秦悠然不大自然地皱了皱眉,虽然她不认可他行事如此极端,却不得不承认,他们骨子里就是一样的人,干脆利落得近乎残酷。
可他们同时又都很了解对方的底线,残酷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被残酷所掩盖的内心,比任何人都更为柔软。
她望着宁静的水面,心中有些伤感,“听说你在太后那里跪了一夜?”
说起这个,赫连适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之色,“母后大概和你想的一样,以为我最多是冷落明妃,只要我肯容她,母后心里便会始终存着一分希望,结果我却直接断了她的念想,她一时意难平也是意料之中。”
她靠在栏杆上,侧目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原本我想让你处理明妃的事情,可我知道你下不了狠手,所以,这些残忍的事情,都由我来做。”他皱了皱眉,神情郁郁。
她有气无力地叹道:“太后这回估计是真的恨透我了。”
他伸出一只手沉稳有力地搭在她的肩上,勾唇笑道:“放心,母后是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否则的话,也不至于次次在你面前落下风。”
她看着他,勉强挤了挤笑容,“她现在一定很后悔当初没有阻止先皇为我们赐婚。”
他微微愣住,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问道:“那么你呢?时至今日,你可曾后悔过?”
当初她虽受父亲所迫才不得已入京等待赐婚,可依着她的聪明决断,若她坚持不肯,也绝非没有办法摆脱这样的命运。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如果我们都没有选择彼此,应该不会过得这么累。”
他怔了怔,了然中隐隐掺杂了一抹失望。
“你呢?”她好奇地反问。
“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必然的,人生不会有另外的结局,所以我从来不思考过去的对错。”他继续眺望着愿望,声音轻薄如雾。
这回换秦悠然怔住,她呆呆地望着他的侧脸出神,这个温柔坚定的男人,一旦做出选择,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动摇他的决心。
被他爱着,终究是幸运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感慨。
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以后,他们的日子终于平静下来,只是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了,就连两个人之间的甜蜜也似乎变得平淡。
也许,生活的本质便是如此。
赫连适性子越发沉稳内敛,笑的次数越来越少,若非他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她真的要开始怀疑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被过去的种种撕裂了。
所幸,裂痕虽然无法修复,好歹碎片还完完整整地粘在一起。
由于赫连锦云小小地背叛了赫连适,因此赫连适不愿意让她再见秦悠然,当然,他更加不会允许她出宫。身边再无一个亲近的人,终日闷在高墙深院之中,内心再强大,久了都会感到压抑。
秦悠然知道他对她之前的所作所为始终难以释怀,所以一直努力地学着温柔,努力地向他表明自己的衷心。他其实从未怀疑过她的衷心,否则,他不会一再地对她宽容至此。可是她越是努力地讨好他,他心里就越觉得烦躁,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口,连呼吸都难以顺畅。
她干脆提出让他陪自己一起微服出宫,可他,还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拒绝了。
因此,她只能日复一日地对着宫里的一草一木发呆。
深夜,晚归的赫连适老远便听见长秋宫传来的琴音。曲风清新婉转,悦耳动听,他驻足在门外静静地聆听,思绪渐渐地放空。
她曾经告诉他,南境“第一才女”不过是秦扬有意为她打造的虚名,她不过是随口一说,他却信以为真。那天他在云烟阁听出来房中弹琴之人就是她,方知那只是她的自谦之词。
大概她是真的不喜欢琴棋书画、吟诗作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因此从未在人前展示过这方面的才华,倒是对丧失内力一事一直有些耿耿于怀。
半夜,秦悠然在疼痛中醒来,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他双手撑在她的枕头两边,察觉到她醒了,幽黑的眸子追寻猎物一般锐利地盯着她。
“悠然。”他在她头顶温柔地唤她的名字,“我们要个孩子吧!”
刚刚转醒的她表情尚有一丝茫然,他骤然提起孩子,心中略有些羞涩,没多想地轻轻点头,“嗯。”
他的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欣喜之色,随即整个人覆了下去。
尽管他们都不想让孩子成为修复他们之间关系的工具,可他们都发自内心地认为,再没有比此时能有个孩子更好的事情了。
秦悠然从一开始的迷茫与恐惧渐渐变成现在的期待,既然他们彼此相爱,有孩子是早晚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不让这一天早点到来呢?
然而,她一心期盼的孩子还没有动静,那个她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的人先来了。
当一身杀气的赫连珏触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面前,经历了短暂的震惊以后,她的内心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惊喜,眼圈顷刻间泛红,“赫……”
然而,她刚一开口,一个坚硬的物体便冷冰冰地抵上她细嫩的脖颈。
她身子一颤,缓缓地闭上眼睛,清凉的眼泪从她的眼睑中无声地滑出。
他的心是痛的,可他却并没有放手,他咬着牙愤怒地低吼,“赫连适下令处死无影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阻止?”
这个狠心绝情的女人,即使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依然没有心慈手软。
她的身体不断地轻轻发颤,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语气悲痛而坚定,“如果我为他求情,那十万将士就都得死!”
握住匕首的手不禁一抖,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猜到她这么做的目的,可他就是不愿意往这方面想。或许,他只是想为自己留一个能来找她的理由。
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晃神,握住匕首的手不觉失了力道,她感到脖子上轻轻一痛,不由得皱眉,却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