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拉上来的尸体摔在地上,这声响仿佛砸在人们心上,看热闹的人也都相互注视着,不敢发丝毫声音。
李家公子更是踉跄了几步,向前走去,蒙脸就哭道:“妹妹,你死得好惨啊——”
人们看了看李公子,又壮着胆子看了看横在地上的尸首,沉默着。终于跟来的家丁忍不住提醒道:“少爷,这是一具男尸——”
“呜呜呜——呃?”领头年轻人险些岔了气,哭声戛然而止。
他尴尬的起身,睁大眼睛看了看地上的尸首,即便是头发遮住了脸,从身形与衣着来看也可以看出是名男子。
一具男尸。
这个时候,同样满头疑问的还有人群中看戏的安修尘。他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用力揉揉眼睛,不是女鬼吗?怎么成了男的了?
安溪伸手把兄长拽回了人群里,现在可不是出风头的时候,还是隐藏在人群中安全。不过这个结果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而这时,人群中开始躁动起来,有人惊呼道:“快看,那人身上绑着石头!”
此时日头虽然已经落下去,但天空还是明亮的,在这后山上更是明亮,所以人们不必借着灯光就能清楚地看到拽上来的尸体身上确实绑了一块石头。
下井的男子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在井下怎么拽都拽不动,原来是被绑了石头,他在井下给男尸绑绳子时因为太紧张又没有光吸线就不曾发现。
“这,这果然是被谋杀的!”人群中又有人惊叫起来。
而此时,道观众道士面色已经极为难看了。
从井中打捞出来的这具尸体来看,并不是失足落水,即便是意外,道观也顶多也就落个防护不力的名头,可这具尸体显然不是以外身亡,也就是说:这个人是被谋杀的!
香火鼎盛的皇家道观玄音观居然会出现谋杀这种事情,最重要的是尸体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捞了上来的,这对道观是极为沉重的打击,只怕以后香客大大减少吧。
这个时候,那些看热闹的人神色明显发生了变化。
原本村民对这群不速之客很不友善,就等他们事情完结后报复一顿,现在却把目光一致转向观中的道士,全心戒备。
“这是命案,得报官吧?”
“肯定要报官啊这种事情!”
人们议论纷纷,却没人舍得在这个时候离开。终于有人提议道:“这应该是个年轻小伙子吧,看看认不认识啊——”
反正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干脆就闲事管到底,对下井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男子蹲在尸体旁,轻轻拨开了男尸面上的头发。
拨开头发后,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已经被泡得十分肿胀了。
众人皆伸长脖子去看,那张脸尽管已经被井水泡胀十分可怖,却依然可以看出是位年轻小伙,应该还挺俊俏的,大概二十来岁的模样。
“咦”
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发出了一声:“这人看着像是咋们镇上卖布的刘家少爷?”
看热闹的人群都静了下来,围观者不由睁大眼伸长脖子仔细辨认着男尸的身份。这时带着哭腔的一道惊呼声响起,在这个当口显得极为突兀,人们纷纷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
发出惊叫的是一名女子。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双眼圆睁紧捂着嘴,泪水簌簌而落,却依然不减清秀。
李家公子看到女子瞬间大喜过望,急忙上前一把拉住女子的手臂拥入怀中:“妹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女子似乎仍处在惊吓中,浑身颤抖着任由年轻人揽住她的肩膀,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男尸瞧。
说来也巧,女子正站在安溪不远处。安溪冷眼瞧着女子的反应,再看看男尸那张年轻浮肿的脸,若有所思。
这女子早就站在人群中了,若要害怕到失声尖叫也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她是在男尸身份被识破后才有此反应的,也就是说她认识死者!更准确地说,二人应该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毕竟这么多的围观者认识死者的肯定很多,可有她这反应的却没有。
“妹妹别怕,大哥这就带你回家。”年轻人安抚着女子。
女子显然还在恐慌中,任由年轻人拽着却不动弹:“他,他怎么会死了?”女子喃喃道。
年轻人似乎从妹妹的反应中意识到几分不同寻常,伸手把女子往怀中一拉,遮挡住周围人投来的目光:“舍妹受了惊吓,我们就不打扰这里查案了,走!”
“施主且留步。”中年道士高喊一声,并上前阻止了年轻人离去。
“道长这是何意?”
中年道士满脸愤怒:“眼下观中出了命案,施主作为关键之人现在这么着急离去,多有不妥吧。”
“你这道长讲不讲道理?尸体是我派人捞出来的,要是命案与我有关,我何必多此一举?我来这里就是找妹妹的,现在妹妹找到了当然要带她回去,难不成还要留下来帮你们找凶手?”
“若是与施主无关,为何施主会带人来我寺后山的水井捞尸?”中年道士颇有几分咄咄逼人,显然不准备就这么放年轻人离去。
“这不是捞错了嘛!”年轻人有些恼火,见看热闹的人神色异样,忙解释道:“有人给我家报信,说我妹妹被人害死丢进玄音观后山水井里了。”
“可事实是令妹并未出事。”
“我不是说了吗,是我弄错了,我给道长们赔个不是。”
“不知何人给公子的报信?”人群中突然有一人越众而出,温声问道。
出声询问的是名年轻男子,面如白玉,剑眉星目,他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的男子。年轻人皱眉看着多管闲事的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子,看热闹的人视线也被吸引到此人身上。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鄙人在上京任职,恰好路过青牛镇,听说有人意外而死,故前来一看。”
站在人群中的安溪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微微嘟嘴,这家伙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几天很忙吗?朝中局势不稳定,想要在朝中继续观察吗?
不过也好,他一来可以为案子的进展提供不少帮助。有官吏介入很令人意外,围观众人一听眼前站着的是当官的,一时有些无措。
当官的怎么会在这里?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年轻人拿出腰牌给年轻人与观中道士过目。
“见过大人。”年轻人显然有几分见识,见过腰牌立刻行了一礼。
沈括微微一笑:“不必多礼,公子先说一下是什么人给你报信的吧?”
“送信的人自称从青牛镇来,我们并不认识,不过——”年轻人想了想补充道:“那些人一看就是闲汉。”
“既然知是闲汉,又为何会听信那人的话?”
年轻人无奈的笑道:“我本来也是不信的,但家母一向疼爱妹妹,一听说妹妹出了事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催我速速赶来确认,家父也认为无风不起浪,那些闲汉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胡说,倘若舍妹真在这里出了事,那我们岂不是会永远被埋在鼓里吗,若是搞错了,我们也愿意赔不是。”
年轻人忽然瞥了那些道士一眼,意思很明显道:“草民万万没想到舍妹虽然无事,却真的从这井中捞出了一具尸体来。”
用意很明确,这对他只是一场闹剧,但对于死者来说还算功德一件,无论玄音观还是官府都不该为难他。
沈括四处忘了一下,客气道:“不管怎么说尸首是公子的人发现的,事关人命不可轻忽,眼下天色已晚,公子与令妹以及随从就先暂且住在玄音观吧,鄙人会再查探一下情况,等吏役仵作赶来详细查验,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李公子对这个要求很是不满,可还没等他反驳,沈括就压低声音在他耳旁问道:“令妹认识死者吧?”
李公子揽着妹妹的手不觉一紧,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妹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却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大人盘问一番,像什么话,再说了就凭这些整天没事到处闲嚼舌根的人的本事,还不知道以后会传出什么谣言来呢。
见年李公子服了软,沈括冲着围观的众人拱手:“诸位乡亲,有熟悉死者的暂时留下来,其他人占且先回去吧。若是对本案感兴趣,可以明日再来。”
沈括话音才落,黑压压的人群瞬间往后退了一大片,竟是全都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开玩笑,看热闹固然有趣,但也不能因看热闹给自己惹上一身祸事啊!要是留下来被盘问一番,最后被当成了疑犯可还得了,到时候吃嘛嘛不香。
看热闹的人都是一样的想法:现在甜瓜也下来了,还是赶紧回家洗好甜瓜,明天再来看热闹吧,谁都不是傻子,干嘛留下来啊!
眼见村民退去了大半,这一下让安溪一行人突兀的站在那,瞬间引来不少目光。
眼见大家看过来,安修尘立刻把安溪拉到身后,笑道:“我们是外地来上香的,可不认识死者。”
这时突然有一位道士大声道:“贫道认得这人,这人昨日白日来过后山!”
众目睽睽之下,道士清清楚楚指向了一人,正是尚未来得及撤走的安修尘。
安修尘一时懵了。
这算什么呀,跟他有什么关系?如果捞上来的是具女尸,他可能还会心虚这女鬼给他托过梦,也算沾亲带故了,可眼下是具男尸,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啊。
“师叔,今日晌午的时候弟子看到此人鬼鬼祟祟去了后山!”指认安修尘的道士对中年道士禀报道。
中年道士正是尊称的国师大人,因玄音观大师年岁已高,算是暂代大师一职。国师大人闻言立刻喝问:“后山并不对外开放,既然那时候就发现有香客进入,为何不及时阻止?”
被斥责的道士一脸无辜道:“当时弟子见这位施主热心帮着四空师弟打水,就没有出面逐人。后来四空师弟被发现丧身,亦只以为是场意外,谁成想现在又从井中打捞出身绑石块的尸体——”
道士如怒目金刚看向安修尘:“弟子一见此人才想到晌午的事。师叔,弟子觉得凶手定然是此人无疑,他先是杀害了这位年轻施主,又怕四空师弟打水时发现端倪,于是装成热心人的样子去帮四空师弟浇水,随后便趁机杀害了四空师弟伪装成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