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号,许柏从的生日如约而至。
清晨,薄雾渐起,满地枯叶偶尔被风轻轻吹起,寂寥又真实。
苏昭从昨晚上开始就格外兴奋,脸上的痂全部掉落,她终于可以把家里镜子上的贴纸拿掉了。
她恢复正常洗脸后就开始各种护肤,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以前从没这样过。
大早上被弄醒后,刚准备发脾气,一想到许柏从今天生日就咽下去了。
等到了车上,苏昭才想起来问许柏从一句,他们去哪?
许柏从到后座给她拿了条毯子,是上次在代购那里买的小黄鸭图案的。
“怕我把你卖了?”男人今天一身黑色,戴着鸭舌帽,衬得整个人更加干净利落,黑色很显禁欲,他是她见过穿黑色最好看的人。
“我会怕?”苏昭懒洋洋地靠着副驾驶后背,身上敞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
许柏从给她把毯子盖好后,一只手捏住她脸,“小痞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苏昭吐吐舌。
许柏从:“再睡会,到了我叫你。”
苏昭眨眨眼:“好。”
不问去哪,只要和他一起,都好,都行。
所以说人有时候是很盲目的,不管多理智看上去多淡然的人。
墓园里人烟寥寥,一踏进去人就莫名忧伤起来,满眼的绿色,满眼的悲凉。
他们踏上通往墓地的百层阶梯,云雾缭绕,直逼天间。
苏昭和许柏从十指相扣,步伐和谐。
这段路莫名被他们俩走出一生的感觉,寂静宁远。
许柏从倒看上去显得较从容,仿佛来过很多次,牵着她绕过一片林木,进入一众墓碑前。
最后停在其中一块前。
墓碑前有一束兰花,有人已经来过了。
他把手里的那束黄菊轻轻地放在一旁,墓碑照片上的女人眉目柔顺,温婉动人。
苏昭下意识看身旁的男人。
而他满眼悲伤,严肃正经,收起了往日吊儿郎当的那副做派,身板打得坚挺笔直,如身后立着的那颗松柏,让人不禁肃穆。
苏昭感觉到牵着她的手,在收力。
许柏从忽然说:“我其实挺怕来这的。”
苏昭回握他的手,似安抚。
许柏从侧头看她一眼,低声说:“你说我是你的信仰,可是我却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活着的意义。”
“你也会这样?”
“当然,我也只是个凡人,我母亲在生下我姐之后,因为我们家族的压力,患上了抑郁症,我的出生是个意外,她那时还带着病,从我有记忆开始,母亲就是一个人呆在二楼,我觉得她不喜欢我,从不抱我从不和我说话,甚至都不看我,我试图跟她说话也会被置之不理。”
他的语气很平静,“再大一些后,我就认定她不爱我,但我那时候多叛逆,就各种自以为的捣蛋希望能引起他们的关注,而我父亲把大部分的时间分给了母亲和工作,根本没有体会到我的感受,我的变本加厉在十岁生日那年彻底沦为笑话。”
他视线转到墓碑上的照片,“她自杀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引起她的注意了。”
苏昭想到沈凝的故事,也许是因为相似的经历所以他才对她稍微容许些。
她抱抱他,“我在呢。”
许柏从揉揉她脑袋,把她从怀里拉开,她外套依旧敞着,也不怕冷,他给她手动扣着,“我说这些,不是求安慰。”
“以前我不知道她生病,有些细节是我姐前几天告诉我的,我常常一个人来这里质问她,我觉得自己活着很悲哀,我找不到一个理由。今天你和我一起走这条路,突然觉得释怀了。”
他说完第一次对着墓碑叫人,“妈,对不起。”
苏昭也认真严肃地承诺,“阿姨,以后我来照顾他。”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但神情较之前更为轻松。
苏昭脚下一个台阶,侧头看他,“以后你和我一起过生日吧,除了今天。”
许柏从给他正了正帽子,看她底下那双黑亮的眼睛,“好。”
他们牵着手脚下一层层台阶,在说着话。
许柏从低低的嗓音落在空气里,“蒋霖为你做的那些我也可以。”
苏昭闻言抬头,心里美滋滋,“还醋着呢?”
许柏从低头看她,极其轻蔑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哼,“就他?”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上热搜的时候我也可以马上撤掉,但这不管用,你不会喜欢。”
“我只喜欢你。”
“我知道。”最看不惯男人永远一副笃定了然于胸的样子,劲儿十足的样子,苏昭在他手心里饶痒痒。
男人最怕痒,握住她手不让乱动,他停住脚步,直视她眼睛,表情严肃认真。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心疼我,我从小的环境让我这人对爱没有判断力,所以我基本不碰,但自从你出现后我就知道要栽在你手里了。”
他的爱意都在这双眼睛里,有了笑意,“我甘之饴。”
“上次你说血光之灾,当时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不信这些但也尊重,我能告诉你的是,如果真的会发生不好的事我也会陪你一起,你才是我坚持下去的那抹光。”
苏昭之于他是什么呢?他认真想了想,初遇之后他坚定了自主创业,让生活处于忙碌状态,不让自己去纠结。
后来重逢他说服自己,她只是小孩心性,图新鲜,越装作不在意,心里更纠结。
他来到这世上的这些年,没有什么美好的体验,独独遇到了她,人生才有了渴望。
有她在,他才能活。
这不是张嘴就来的情话,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心。
他没给过别人,只有苏昭,这个一开始就闯进他世界的小孩。
这承诺珍重,听得人只想妥帖收好,妥善珍藏。
墓园里浓雾渐渐化开,太阳从东方升起,露出半边脸,他们迎着光在走。
苏昭想起沈眉的结尾,她对林星的演技放心,还是在现场看了这最后一幕,得知庄堂永远不会回来时候的悲恸,有想要了却此生的想法,在看到他遗言里的那句,代我好好看世界,那种被人揪住心尖的眼泪被林星演得恰到好处。
骗了一把她们的眼泪,助理安安在一旁抽噎着说:“林星姐演活了沈眉。”
是的,她的哭戏自然,共情能力很强,苏昭其实也进去了。
这种一人离去的悲伤她在自己写的故事里体验了无数遍,她的读者被虐得肝肠寸断。
十二月快过去了,她希望不会再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
墓园所在的郊区,有点偏,他们回程用了点时间,许柏从带她去了海边。
不是什么正正经经的大海,但甚在今天阳光明媚,沙滩上有了不少人,海风吹得人更加懒洋洋。
苏昭蹲地上拣了块贝壳,高兴起来,“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以前无意中发现的。”
她喜欢宽广的东西,比如天空比如大海。
浩瀚宇宙,我们只是渺小的一粒尘埃。
难得的艳阳天,他也难得休息,时间仿佛是偷来的。
苏昭把鞋脱了,许柏从给她提着,她踩着沙子玩,“多希望时间能静止。”
许柏从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手里拎着她那双小白鞋,反差萌。
“为什么?”
苏昭笑得坦然,“我们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玩沙子?”
许柏从去牵她的手,看她手上脏就握住手腕,笑道:“几岁了?”
“三岁了,许叔叔我们堆城堡玩吧。”
她皮肤是真的白,发光的那种,因为才恢复带了顶渔夫帽,小脸遮了半,看上去确实小巧可人。
有个大概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地上推沙子,虎头虎脑,睁着双大眼睛可爱的紧。
“姐姐,你跟我一起玩吧,他们大人都不会玩的。”小男孩去拉苏昭的另一只手。
苏昭憋着笑去看许柏从,脸都黑了,“童言无忌。”
许柏从也牵着她手不放,老男人还挺幼稚。
“你和一小孩计较?”
许柏从蹲着和小男孩视线平齐,一本正经道:“她是叔叔的女朋友,你应该叫她阿姨。”
小男孩似乎蒙圈了,愣了会才转头对苏昭说:“姐姐,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苏昭摸摸他头,“喜欢呀。”
小男孩为难了一会,才别扭地说:“那好吧,我就不和他抢你了。”
苏昭好奇问他:“为什么呀?”
“妈妈说要保护女孩子,虽然我也喜欢你但是不会要你为难的。”
苏昭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孩会说这么多话,她看了眼男孩堆的城堡,突然叫他:“许柏从?”
“嗯。”他站在一旁闲散地插着兜。
“你是不是从我第一次遇见你那会就对我嗯……”她含蓄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