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认识许柏从的时候那年还在上高三。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阵正是叛逆的年纪,可对于苏昭来说没什么两样,她家境殷实,在有爱的家庭中生活,父母都宠着她。
那天也不知道她要找什么,翻箱倒柜半天,别的没翻着,倒捡着一张父母的离婚证。
终究还是个孩子,脾气上来了,一时间别的反应没有,冷静的只是把东西原样放回,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见着一辆公交就上去了。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
望着公交车屁股冒出的尾气,才知道害怕。
天一眨眼的功夫就全黑了,小镇草丛里蛙鸣四起,还伴随着一些若有似无的鬼嚎声。
苏昭快哭了。
远处有车驶来,前灯散发出的光代表着希望,她急忙抹了把脸去拦车。
等车停了,她一溜烟地爬上去坐好才反应过来什么。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过分英俊,是坏是好难以分辨。
苏昭揪着衣角,难得怂了,半天憋出一句:“你…”
许柏从只觉着这小丫头好笑,没点危机意识,故意调侃了句:“现在知道害怕了?”
男人侧脸曲线顺落,握着方向盘的右手腕带着一串佛珠,是那种看上去就年代感重重的珠子,有岁月的痕迹,却被他带着有一种莫名的和谐感。
如果是坏人,佛主也会惩罚他吧,苏昭心想。
“行了,家在哪给你送回去。”
谁知小姑娘瞪着双大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能跟你回家吗?”
苏昭后来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当时的她哪来那么大勇气,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提出这种请求。
许柏从惊了一瞬,随后懒洋洋地笑起来,“丫头,你可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小丫头片子牛皮糖似地,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赌你是好人。”
许柏从指间夹着的烟一抖,“靠。”
谁说我们之间没有点故事?
第一次见面就跟你回了家。
那年你二十二,也不过是个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半大小子。
……
隔天下午,苏昭回了趟家。
不再是需要父母的年纪,却常常因为疼惜自己的外婆红眼框。
苏昭今天的打扮很是简单,一件浅蓝白条纹衬衫搭配黑色短裤,一双长腿白皙纤细,车驶在院外停下,熄火,她却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呆坐了半晌,苏昭还是起身,慢悠悠地到了正门。
院子里有老人家平日里精心打理、开得娇艳欲滴的花,还有七岁那年自己和父亲一起搭建的秋千。
风一吹,木块晃悠悠。
家里的阿姨听见声响从厨房里头迎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她的包,“昭昭回来了。”
苏昭笑了笑,“阮姨好,晚上我想吃糖醋小排。”
屋内陈设偏古典风,红木矮桌上放着两杯茶。
阮姨听见这句话高兴地合不拢嘴连连说好。
“家里来客人了?”
“嗯,也是一可怜姑娘,老太太在佛堂等你,去吧。”
佛堂位于整座宅子的最里间,苏昭沿着蜿蜒曲折的小道,往更深处走去。
她曾问过老太太为什么要把佛堂设在这么远又弯弯绕绕的地方。
老太太目光沉静,望着屋内袅袅青烟,“凡有所求者,必定心浮气躁,这一路曲折蜿蜒,磨心性,能沉稳。”
苏昭开始还不信,哪能这么邪乎,可神奇的是每次这一路下来,到了佛堂总能莫名心静。
苏昭取了三根香,来到佛堂门口。
院中央,立着一偌大的黑色香炉鼎,冒着袅袅青烟。
苏昭点了香走进屋内,檀香幽幽,里头除了外婆还有一年轻姑娘。
苏昭觉得这姑娘眼熟,不由得多看两眼,才想起是那晚在广电的提着保温桶的女孩子。
视线瞟到她右边,那里果然放着一根拐杖。
屋中央底下摆着三个蒲团,抬头,佛祖目光慈悲。
苏昭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万事讲求缘。”
姑娘拄着拐杖离开,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昭。
苏昭在蒲团上跪下,老太太沏了一壶茶,壶身碧绿通透,放在棕色木桌上,才阖上眼。
静过半刻,老太太倒进白瓷杯里,绿色的茶叶浮浮沉沉,递给她。
“起来吧。”
苏昭抿了口茶,问:“外婆,你认识刚才那姑娘?”
这些年外婆信佛说禅,渐渐有些人拜访,不过大多数都会拒之门外,所以她才觉着奇怪。
“这缘,万事凡如此。”
老太太年近七十,面容慈祥望她,“还记得外婆和你说过的,你七岁那年一算命先生说你二十二岁会有血光之灾的事吗?”
而今正好二十二。
外婆信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她七岁开始直至今日。
苏昭默。
算命先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住在巷子里头的,出了名的准,是个瞎子,常年带着一副墨镜,人称李半仙。
那天外婆带着她出门,穿过巷子时候,突然拉住祖孙两,就来了这么一说。
苏昭答:“记得。”
老太太深深看她一眼,“前几天我遇着他了,他说——”
“说什么?他不是不见了吗?”记得再去找李半仙的时候,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他说你的有缘人出现了。”
苏昭了然:“就是那个可以帮我化解血光之灾的有缘人?”
“应是如此。”
……
晚上苏昭洗完澡回到房间,头发擦到一半,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就被一阵轻音乐拉回现实,电话响了。
“喂,然然。”
“嗯, 在干嘛?”
“擦头发呢,怎么啦?”
好友荀然兴奋的声音传过来:“你找个位置坐下来,我接下来要宣布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苏昭不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还是在床边坐下来,“洗耳恭听。”
“你姐们我周六回国办画展,你一定要来,票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苏昭确实惊讶,“你不是说要下个星期才回吗?”
“这不是有人要觊觎我家宝贝了吗?我倒要是看看是哪个野男人入了你的相思梦。”
苏昭躺在床中央,墨色般的长发更衬得那张如玉般的脸白皙小巧,眼尾上扬,“你还想管我的梦?”
挂了电话,苏昭瞟了眼时间,打开电台准时收听,今晚星星会更新。
星星做的是一档深夜电台主播,夜深人静,是一个人最疲惫孤独的时候,他的嗓音像是带勾的网,引人沉迷,要说特别的是每周节目结束后他都会接听一位听众的电话。
不知道是哪位先开始的,把自己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来询问星星,记得那也真是一喜欢他好久的粉丝,人小姑娘娇滴滴地问他,“星大,我身边男性朋友少?怎么样才能脱单呢?”
寻常人的回答不都是有缘总会相遇之类的云云。
电流里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柔和,清雅有力地吐出八个字:“你若盛开,蜂蝶自来。”
那天之后,粉丝之间似乎已经有了一个默契,每周最最期待的事竟是这男人如何三言两语解决一个又一个的俗事。
也有粉丝问过他会不会觉得很烦,他本人也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在微博上回应过一次。
一句“无碍,顺嘴的事。”把这人的性格倒体现地淋漓尽致。
男人咬字清晰,音质醇厚,回答别人问题时的幽默风趣让人微微一笑,连带着神经都放轻松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了,滴滴答答的水花砸在玻璃上,像是钢琴上跳跃的舞曲。
她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玻璃,斜斜细雨吹在人身上,凉意袭来,人的思绪徒然清明。
神思恍然间飘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江南小镇。
那晚也下着这样的小雨,薄凉无害,却也是她最胆战心惊的时刻。
好在她赌赢了。
那段记忆和此刻星星的声音渐渐重叠,她眸色迷蒙,慢慢地唇角弯成扩号。
星星,星星……
“如果连出门看星星都做不到,那教人们追逐星辰还有什么意义。”
正是那一年她大言不惭宽慰他的话,可也是他改变了她的一生。
星星,许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