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之时,她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让二长老亲自来偿还这血债……成为天枢弟子,才能毫无障碍地接触他,才能真正做到害人于无形。
她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决不能毫无价值的死在这种地方!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入脑海之中。她咬紧了牙,朦胧中,只感觉那熟悉的气息顺着脊梁攀援而上,又蔓延到了支骸中,迫使她在深渊中睁开眼,直视着身下那群怪物。
嗜血般的快感油然而生。
她的手握在了剑鞘之上。
凭着记忆捏出剑诀,朝下猛地打出一道剑气。
有异动从身下传来,几乎是须臾之间,那只还在追逐着其余几人的怪物,忽然折身返回,对着离未俯冲而去。
哗——
长剑落入了深渊之中,顷刻不见了踪迹。
头顶忽然传来了女子熟悉的叫声:“大哥,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回头,瞥见了那踉跄着的、熟悉的身影。
万千灰土宛若从天而落的流星,他们在流星的尽头,遥遥看着她。
楚天清身上带了伤,又被齐飞鸾从身后扯住,隔得远了看不清神色。
有一瞬间,离未很庆幸齐飞鸾还在。或许没有她护着,楚天清早就冲下来了。
只是冲下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就好像多年之前,她一个人在生死边缘徘徊,是死是活,都只能依仗自己。
一如此时,谁还会义无反顾地冲下来救她……抑或,陪葬?
然而此时。
另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上空骤然滑落。
风吹散开他的长发,也将他的袖袍拂动地哗哗作响。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
随后,两扇洁白而巨大的羽翼,从他肩背后哗地生出,如白鹤一般,美得高洁而又妖冶——仿佛他生来,便是一只可以振翅而飞的鹤,生来便注定高寒独赏、与众不同。
他在同时间争夺,赶在她落入那片生死之网前,拼劲最后的全力救起她。
深渊之中,他如羽毛般飘摇而落,那片洁白,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被怪物攻击的对象。
她看见有长勾划破了他的肩颈,洁白的羽翼之上霎时染了血。而他似是觉不出疼来一般,竭尽全力朝她伸出双手。
有一瞬间,她闪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天。
而如今,又一个陪她走向死亡的人,出现在了面前。
从身后传来的那股力量愈发深沉。她头痛欲裂,只能咬紧牙关,试着将那股不同寻常的力气收归己用。
气息在身体里乱窜,那股说不出的兴奋感又在血脉中喷涌。她睁眼望着身下,将气息凝聚在指尖,汇成一个温温热热的点。
猛然一挥,带着一种从指尖蔓延到内心深处的舒畅,那股气息骤然滑落。
有无数的白光在身旁亮起,将这黑洞映成了一颗熊熊燃烧着的太阳。她的眼前花白了一瞬,偏又借着稍纵即逝的光,看见了许多飞溅起的血肉和残骸。身下的怪物像是被惊扰到的蝙蝠,呼啦啦四散开来,只留下如雨般的血点,陪她一起坠落、坠落……
然而那抹光亮,持续了仅仅一瞬。
气息消散之后,她察觉到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虚……和疼痛。
方才内息所经过的地方,都好像被火灼烧过,滚烫滚烫的疼。太阳穴两侧,更是像被人撕裂开了一般。有许多毫无意义的片段接续涌入,将她的脑袋装成了一只快要爆满的布囊。晕眩感,刺痛感,连带着难以言说的绝望接续而来,她看见了漫天的红雨,似乎还隐约听见了满城恸哭,几乎要忘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
也不知那双柔软的羽翼,什么时候落在了自己身前。
……
她醒来时四下一片漆黑,身旁萦绕着幽幽的血腥味。
洞中很是潮湿,额头像是被铁锥扎过,冰凉而刺痛。她下意识去揉自己的太阳穴,手腕却被一人轻轻地抓住。
渐渐地,有温热从四下涌来,她费力感知着四周,隐约听见旁人低声的呢喃,像是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师……”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有一只水囊递到了她唇边。离未猛灌了好多口,不小心呛到了。她偏过头拼命咳嗽,就听那人轻道:“不要急,没事了,我在这里呢。”
她咳嗽了好半天,费力挤出几个字,“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唐休明吹燃了一个火折子,“应当是这座山的山底。那群怪物似是忌惮你的实力,没有敢继续攻击我们,现在暂时很安全。”
离未费力睁开了眼。
这里很是空阔,方才二人对话之时,能够清楚地听见远处的回声。而那火折子的光亮,也照不到更远处的地方,唯一清楚的只有他的脸,有些苍白,不过目光依旧温柔坚定。
“你……”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半天,“你真的是师兄?”
唐休明想了想,绷着笑摇头回道:“不是,我是来捉你的妖怪。”
离未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蓦然听他这么一说,倒还真的愣了一愣。
她见唐休明因自己这一愣笑出声,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边笑着捅了他一拳,一边探身朝他背后摸索,“那双翅膀呢?……师兄,你该不会真的是妖怪变的吧?”
说完这句话,便突然扑倒在他怀中。
唐休明起先以为是她尚有些头晕,正想把她扶起,熟料离未扑进他怀里之后,忽然没了动静。
他眉头轻轻一皱,将火折子轻放在一旁,正欲拍拍她的肩,她的身形却忽然抽动了一下。
“阿未?”他贴在她耳旁轻轻问道。
她没有答应,只是把头埋在了他的肩颈里。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轻轻的抽泣声。
他的手微微一滞,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她的哭声却渐渐大了起来。
“师兄,”她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也无法阻止那两个字从口中说出,“……我怕。”
隔着轻薄的衣物,她能明显察觉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来不会对旁人轻易说出这句话,偏偏在面对唐休明时,这两个字就失了那天然的心理屏障。她能肆无忌惮地依靠着他,独占他所有的关心和爱护,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
可她还是怕,没来由的害怕,或许是因为黑暗,或许……是因为心里某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唐休明轻叹了一口气,将她揽进怀中,“阿未,你怎么了?”
他轻抚着她的肩背,“自我从缚灵派回来初见你时,你便是一脸心神不定的模样……是有谁欺负你了吗?”
她不说话,将他环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