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
花寂看着从棠梨深处走出来的那个人，心里一时漏了半拍，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
棠梨漫天，罗衣似血。
面前的人是桃浔。
花寂脑子里面蓦然浮想起落雪神山的那一幕，满目血色，嫁衣是红的，连鲜血也是红的，染红了脚下的皑皑白雪。
她在死前的那一刻，都是让他快走。
可是现在，桃浔就这样拦在他的面前，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眼睛里面是满满的不可置信，那种痛楚似乎是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
身上依旧是一件艳红如血的嫁衣。
却不是在落雪神山的时候。
这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
花寂抿唇蹙眉，桃浔已经死了，死在他的面前，她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从这些天的遭遇来看，眼前出现的明显就是一个幻境。
溱白方才和他说起过，这里面的结界构造很复杂，能够随时随地的影响闯入者的情绪，根据他内心的恐惧而构造幻境。
花寂早有防备，所以哪怕是震惊片刻，却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来。
桃浔眼睛里面的痛楚渐渐淡去，看清楚面前的这个人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绝望至极。
“真的…是你啊！”
“小花哥哥——”
桃浔定定的看着花寂，花寂看清楚了她眼睛里面的绝望恨意，心里没来由的一抽，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
都是假的，你说过答应娶我是假的，想要屠戮药王墟才是真的。
冷风彻骨，棠梨花纷纷扬扬。泪水滚落，桃浔怔然笑着：“花寂，我是不是很傻很好骗。”
“是你杀了我父王，是你屠戮了药王墟，是你毁了我……”
冰冷彻骨的目光直直射入花寂眼睛里，却好像直插心脏。
花寂一下子就明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药王墟！
他愣然低头去看自己双手，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样，这分明就是当年的场景。
空气里面弥散着浓得散不开的血腥味。
哀嚎厮杀，痛哭流涕！
花寂看着桃浔，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小姑娘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那样绝望痛楚，哭嚎的嗓子都嘶哑了，眼睛里面涌现的是一团一团的恨。
绝望——
是了，是绝望。
她爱慕了他那么多年，原本等着高高兴兴的做他的新娘。可是大婚之夜，族人横死，一片血海，冰冰冷冷的人世间只留下她一个人。
那该多绝望！
这么多年来，他居然从未设身处地的想过。不是不去想，而是不敢去想，每每回忆起桃浔，他就觉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
这种无法再偿还的愧疚才更可怕。
可是那个时候，他被关入了山海界的地牢，接下来便是永无休止的折磨，然后便到了诛仙台。
他们两个再见面的时候便是在诛仙台的时候，是桃浔来救他，是她愿意跟他走。
他从没设想过那些日子里桃浔是怎样过来的，又是怎样下了上诛仙台救他的决定。谁都可以来救他，但是桃浔不行，偏偏她不行，她不该也不能救他的！
看着面前哭得恍如气绝的人，花寂下意识的想要过去，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处幻境，而是掉回了那个时候。
五百年前，五百年后仿佛交叠在一起。
桃浔蹲在地上，双手环抱膝盖，这个人麻木而呆滞，双眼失神。
花寂几乎是小心翼翼的靠近，直到他终于来到她的面前。花寂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面前的人，可是却猛然被一道灵流掀翻，突如其来的痛楚使他恢复了大半的神志。
然后脚步靠近，珞笙急忙跑到桃浔面前，然后蹲下，脸上浮现着担忧惊恐的神情：“小浔，小浔，你别吓我……”
花寂没料到珞笙会忽然出现，不过这实打实的受了一击倒是把他从幻境里面解救了出来，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着装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刚刚的模样，手上也没有什么鲜血。
这个幻境果然可怕，他明明已经千防万防却还是中招了。
花寂抹干嘴角的血迹，却发现桃浔并没有消失，珞笙和桃浔都在他面前，桃浔整个人都在发抖，珞笙不停的在唤她的名字。
没有消失，不是幻境！
不，不对，花寂抬起手看了一下手上刚刚擦下来的血迹，他刚刚被珞笙打的那一下是真的。
珞笙是真的。
这是幻境，却不是根据他自己内心恐惧而构造出来的幻境。面前的人是珞笙，是珞笙中了招，这是珞笙构造出来的。
他怎么会忘记了珞笙对于桃浔的执念。
珞笙猛然起身，手上凭空出现一把长剑，那是法器霜降。
珞笙眸子紧紧锁在花寂身上，四周的灵流随着他的暴怒而暴增，珞笙满脸愤怒：“为什么？花寂，你为什么不去死？我要杀了你，我要替小浔杀了你——”
一瞬间，花寂就知道了，珞笙对桃浔的执念太深，他已经整个都陷在了过去的回忆里，还以为是回到了那个时候。
花寂侧身闪过珞笙的攻击，两个人毕竟都不是当年了，灵力修为与当年相比都增了许多，这样若是来个对轰，绝对是两败俱伤。
“珞笙，你清醒一点——”花寂一边躲着珞笙的攻击，一边疾呼：“这里面有结界，我们都进入幻境了，这些都是假的。”
但是此时珞笙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霜降在他手里翻飞出剑花，剑剑直逼花寂面门而去，每一剑都是生死相搏，绝不留情。
花寂眼瞅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最后看向桃浔的方向，思躇了许久，最终还是皱眉聚起了一团灵流朝那个方向打过去。
果然，珞笙见到花寂的举动之后被吓得不轻，当即就回身朝那个方向过去，然后挡在桃浔面前。花寂也是早有预料，已经先他一步把那灵流调转了方向，只是砸在一边。
原本以为可以暂停一会儿，可是珞笙惊恐得变了调的声音，却忽然在他面前炸响：“小浔，小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小浔——”
只见珞笙面前，桃浔的身影如同破碎了一半，渐渐碎裂开来，混入尘埃。
珞笙狠命的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触碰到。
他不可置信地甩着头，不会的，不会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花寂低声道，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学会了隐藏与容忍。
“珞笙，你该醒醒了。”
花寂伸出手想去拉珞笙，却被洛笙还狠狠推开，珞笙踉跄着后退，他朝花寂不断摇头，然后猛然转身，朝着黑暗深处跑去。
花寂也不含糊，抬步就要追过去，可是四周却忽然地动山摇起来，天空在一片一片的下坠，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碎裂。
这个幻境崩塌了。
珞笙不肯相信，他不愿意走出来。
所以花寂现在还是在珞笙构造的幻境里面。
花寂犹疑了片刻，以他的能力想要出去并不难，可是要想把珞笙带出去却还得靠珞笙自己。如果他一直困在这里，那师尊在外面怎么办？
可是如果让他不管珞笙……
算了，一开始就是他先欠了他们。
花寂摇了摇头，然后已经闭上了眼睛，放弃了跳出幻境的机会，然后准备着跌入珞笙更深一层的幻境里面。
珞笙害他那么多，可他却还是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不管。这么多年，原本以为已经练得一副铁石心肠，却终究只是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