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花坠
咩咩木儿2020-10-25 16:103,329

  夜风寒凉,花寂一个人蹲坐在九明台上,他小腿悬空,慢悠悠的晃着,脚下是一片云海浮沉。

  一簇雪白之下,那抹红色更为单薄,夜幕低垂,缥缈得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溱白带花寂回西梵天的消息很快就弄得人尽皆知,这期间,山海界的人也来闹过许多回,但每次都被溱白拦了回去。

  溱白的做法,若是以前,花寂只怕不懂,可是自从半年前在山海界的天牢里面,玄帝和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就觉得只是利用与恶心。

  不过是源于那样一个人。

  昆吾!

  可笑他一生,连来处都在溱白的算计之中。棋局摆下,步步为营。

  在这两千年的时光里面,他动了情,却给错了心。在他痴痴傻傻的同溱白诉说心意时,溱白估计只觉得好笑吧。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傀儡,居然会对他怀有那样的心思。

  从前他以为,溱白从小对他的处处相护是真的,他们也是有过交心的日子的。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觉得好笑,笑自己的愚蠢。溱白对他的好,真的是因为他这个人吗?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由昆吾骸骨打造出来的傀儡,他对他的好只是因为这个,连愧疚都算不上。

  步步设计,步步利用。

  他花寂在他溱白的眼睛里面,就是一个影子,一颗棋子。也是一把利剑,一把用来替昆吾讨回公道报复神族的利剑。

  想到这些,拳头越攥越紧。

  这个世上,唯一的,真正的对他好的人只有那个傻丫头。可是,她死了,他把她害死了。

  越想心里越痛,直到遮掩不住,体内魔气乱窜,白日里被他掩盖住的浑噩之气在体内四处游离,痛苦万分。

  可是,就在他痛苦至极的时候,后背却忽然涌入一道暖流,恍如潺潺的流水,温柔至极,渐渐抚平了他的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痛楚消失。

  花寂下意时的回头,便见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溱白,白衣白发的尊神,依旧是那样淡漠疏离,高不可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他才是刚到他大腿的孩子,喜欢揪着他的衣摆,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到头。可是一转眼间,就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溱白没有说话,也没有多询问他什么,只是做出了他平时不会做的动作,在他旁边坐下。像是花寂一样,慢悠悠的摇晃着小腿,衣摆被风吹的带起。

  很静,两个人之间很静,连心跳声都听不到。

  也对,已经没有心了。

  花寂漠然,他等待着边上这个人的质问。为何自己会满身魔气?为何自己会犯下杀孽?想要听到那一句句大义凛然,他会觉得恶心,会觉得好笑。

  可是没有,平静,出奇的平静。他身上魔息四窜,溱白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有说。

  渐渐的,花寂反而有点不适应了,好像是心里面有一团火在燃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但是溱白不说话,他也就死死的憋着不开口。

  溱白目光下移,最后落在他和花寂中间,在月台上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个坠子。

  那么小,几乎不起眼,可是却那么触目惊心。

  “这个坠子……”溱白蹙眉,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闻言,花寂朝着溱白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小小的一一枚坠子,像是寒玉打造的,上面雕刻着几朵繁复的棠梨花。

  是那个。

  那天,他从青帝怀里摸回来的。

  溱白想要伸出手去拾起,却被花寂抢先一步的抓了过去,伸出的手落了个空。

  花寂随手一拂,坠子便从指端滑落,上面的流苏随风飘着,然后直直的坠入深渊,不知去向。

  溱白愣让看着。

  “不过是一些师尊不要的东西,留着也是碍眼。”花寂声音凉凉。

  溱白闻言,觉得胸口里面像闷着一口气,难受得要命。

  有点堵,有点委屈。

  他明白了,花寂还不知晓在无尽海底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一直以为这坠子是自己随意丢掉给了青帝。

  他伤他至深。

  花寂不语,只是起了身,似乎是看不见前面的断崖,负着双手,慢慢的朝着那个方向挪近。

  “小寂,别再往前了。”

  空气中弥散着腥甜的血腥味,溱白的声音很低,压抑着诸多情绪。

  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花寂停下脚步,他知晓溱白说的不是这个。

  今日一早,花寂就离开了西梵天,回来的时候,虽然那样温柔肆意,可是浑身都是血腥味,哪怕是在这里吹了半晚的风也吹不掉。

  溱白知晓,花寂会甘愿同他回西梵天,是有自己的目的和原因的。

  “可是师尊,我已经没有办法停下了。”

  花寂笑着,又迈出了那最后一步,脚下踩空,忽然失重,整个身子直直的往下掉。

  溱白瞠目,他们两个离得不远,脚下生风,溱白几乎是忘记了自己是神这件事,他只是凭着本能的上前想要抓住花寂。

  结果因为没有捏着灵决,他坠下月台虽搂住了花寂,可是脚下步履不稳,两个人都一直的往下坠。

  溱白将花寂搂入怀里,花寂情绪复杂,他看着溱白,似乎是那一瞬间,溱白重新看到了那双清明的眸子,里面什么杂色都没有。

  意识到脚下失空,溱白惊愣才反应过来,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结印,花寂似有无奈,面前的溱白神色居然有些慌乱蠢笨,那个模样几乎要乱了他的心。

  “笨死了。”花寂压低声音,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经转为主动搂住了溱白的腰,反客为主,往下用力一震,四周的景物在下坠,两个人重新又站回了月台。

  站在台上,花寂瞅着溱白,他眸子漆黑,仿佛溱白刚刚那一瞬间看到的清明只是个错觉,花寂眸子里面隐藏着太多的东西,他看不透。

  两个人就这样四目交迭,溱白无可否认的,他自己乱了心神,眼睛里面好像只剩下面前的这个人,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他现在这样搂着他的姿势本该不对。

  “师尊。”花寂唤着他,语气温柔,可是下一句,就带上了一抹戏弄“你是想要和我殉情吗?”

  溱白恼羞成怒,下意识的想要推开这个人,可是还没等他推开,花寂就已经率先松了手,然后狠狠的把他推了出去。

  “可是我不愿意了。”

  花寂噙着笑,定定的看着溱白,眸子里面流露出的目光却是那样的不屑。

  随后,他甚至没有再看溱白一眼,已经拂袖离开。

  溱白漠然不语,神色依旧是冷静,瞧不出任何一点变化,唯有一点出卖了他,那就是唇色惨白,整张脸也近乎透明。

  花寂当真是恨极了他。

  心口很疼,仿佛碎裂成千万片,片片被凌迟。

  以前,他对花寂的心意视而不见,他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大概也这样疼吧。

  溱白抿着唇,而后转身,往前一步,月台下面,浩浩瀚瀚的,云层浩渺,深不见底。隐隐可见雷电翻腾,不知是何种模样。

  这下面似乎是连着轮回井的。

  溱白思量了一会儿,几千几万个连在一起的凡世,只是不知道落到了哪处。

  终于,捏了个诀,俯冲而下。

  他亲手弄丢的东西,要一点一点的找回来。

  后来的几天,花寂在五方天露了面,明面上在五方天动手杀人,搅得神族不得安宁。可是每每几次,追到西梵天便没了踪迹。

  白帝大人据说闭了关,他们倒也不敢轻易带人去打扰,只得不了了之。

  “溱白,你主宰西梵天这些年了,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归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巢山冷声道。

  溱白低声道:“我知道。”

  这些天,他派遣巢山出去,去无尽海,去任何一个地方,查探归墟的谷里面发生的事情。

  他想过许多结果,可能是花寂灵力尽失,被恶鬼吞咬,也可能是落入雪族之手,被其折磨羞辱。甚至是知晓前因后果,被浑噩之气支配意识,控制元神……

  可是他没有想过,居然全都有,全部都猜到了,甚至于是更残忍的。

  花寂落入雪族,雪族少主雪魇对其肆意折磨羞辱,甚至于给他喂了蚀骨焚心的毒药,想死都死不了。

  雪族从归墟口抓获了他们两个人之后,带回落雪神山,雪魇却对美貌至极的桃浔起了歹心,不惜用花寂的命胁迫。

  为了得到解药,为了救花寂,桃浔只得与梦魇纠缠欺骗,最后落得个惨死于落雪神山的下场。

  这就是所谓的神族,那么肮脏。

  “他本来就怀带浑噩之气,归墟之下,万千生灵的恶念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你能想象,他是怎么出来的吗?”巢山似乎觉得诧异,又似乎是痛心。

  魅生是没有感情的,可是这一次,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溱白眼眶赤红,死死的盯着桌面,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归墟归墟,一切归为虚无。

  在离开他的那些日子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花寂经历了多少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他当然知道。

  曾经他以为,赶走花寂,让他受一些心上的伤,总比丢了性命来的好。可是,痛苦到了极点的时候,其实是生不如死。

  他早该知道,把花寂留在身边才是好的。

  无论出了什么事,他都会护着他。这个世上除了他,再没有人会比他保护花寂保护得更好。

  溱白想起那天晚上巢山和他说起的话,突然觉得头脑一片清明。

  此后,花寂想要做什么都好。他会护着他,拿命护着他。他会把他拉回来,一点点把他拉回来。

  什么浑噩之气,什么万千恶念,都不重要了,他的徒儿,他的花寂,只是那个西梵天上拽着衣摆,喊他师尊的少年。

  如花似玉,岁月静好。

  昔年,他却从不懂得珍惜那一份温柔的珍贵。

  如今弥补,可还来得及?

继续阅读:魔息流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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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师尊共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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