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看着,四目相对。
花寂笑着,这笑意温暖至极,仿佛一直从以前到现在,没有一点改变。
溱白狠狠的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才避免自己陷入到这样的目光里面。
“过了这么久,师尊竟还是这般不爱搭理人。”花寂撇了撇嘴,模样有些委屈,他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可是溱白看着看着,就是看出了这里面不一样的地方。
花寂在笑着,可是那笑在他脸上慢慢变得狠戾无情。
面前的人,已经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了。可是哪里不一样,溱白说不上来。
转而,溱白的目光移到花寂手上,花寂手上拿着一骨埙,是他送他的法器骨魄不假。只是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骨魄上面爬上了几道恐怖的裂纹,里面隐隐透着黑气。
花寂注意到溱白的目光,下意识的还是躲避了一下。但也只是仅仅一霎那,他就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索性不再遮挡,把那沾染魔气的地方大大方方的暴露给溱白看。
溱白扫了四周一眼,满地都是尸体横陈,花寂招来沾染魔气的凶兽,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落雪神山的积雪变了色。
鲜血浸染白雪,颜色煞是好看。
如同药王墟那一次。
只是那次,溱白没有亲眼瞧见,而这一次更残忍,不留余地。
似乎是注意到了溱白微微蹙起的眉,花寂眼里闪过一抹晦暗的神色。
“为什么一回来就要犯下杀孽?”溱白语气有些严厉,痛心疾首的模样。
花寂愣了愣,而后似乎是觉得好笑,又似乎是自嘲:“杀孽?”
“师尊还是这样。”花寂叹息。
只听别人所言,却半个字都不肯听我说。你信他们每一个人,却独独不信我,一句话,轻而易举的就可以给我安任何罪名。
你还是这样!
如同半年前。
花寂猛然抬头,目含凶光,里面似乎锁着汹涌的巨兽,即将破笼而出,花寂阴狠的朝着被掀翻在地的雪族众人,咬牙道:“因为,他们必须死——”
声音狠厉,话音落的同时,离花寂最近的雪族长老已经被他一剑贯了胸。天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被他狠狠抽出,雪族长老当时就咽了气。
花寂大笑不止,恍如疯子,他忽而转头看着溱白,样子与刚才相比简直大相竞庭,眼眶赤红,血丝密布,凶光乍现。
动作太快,溱白没预料到花寂会忽然出手,所以来不及阻止。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溱白已经招来月下,出手扫开了花寂刺向另一个长老的剑。
花寂似乎是没想到这一击,他反手去挡的时候,两个人的力道重重相撞,嘴角流下一抹鲜红的血迹。花寂眉心一蹙,然后浑不在意的抬起手揩掉。
“师尊对我出手,向来都是这样。”花寂凉凉道。
一句话,里面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溱白微微皱眉, 他听得出来,这句话好像不仅仅在说现下的这种情况。
“我记得和你说过,走错路了要记得回头。”溱白看着他,冷声道。
花寂闻言,像是狮子被踩到了尾巴一样,猛然一抽,凶狠的看着溱白,狠狠地咆哮:“我没错——”
他疾冲出去,天炽被他灌注满了灵力 直冲藏在一边的雪魇,宫主雪神被他的剑气扫开。等到转身想要阻挡的时候,天炽已经将雪魇心口贯穿,花寂奋力一扫,原本的雪族公子早已裂成了飞灰。
“魇儿——”老宫主痛苦哀嚎。
看到他们越痛苦,花寂却笑的越肆意,笑声越放越大,冷厉哀伤,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快意。
雪神催动灵力,直冲花寂而来,大有要与他搏命的架势。
花寂嘴角一勾,正和他意。
手上旋起剑光,溱白抽身过去,拦下了花寂,两剑再次相交,电光火石间,溱白抓住花寂的手腕,厉声道:“交给我。”
花寂凉凉一笑,眸子里面狠厉而无情:“师尊,我已再不会信你了。”
似乎是失望透顶,好像是痛心疾首,花寂狠狠甩开溱白的手,反手一剑,只冲雪神过去。
只见眼前白光一闪,溱白已拦在雪神面前,天炽的剑尖抵在他的胸口,幸而花寂的力道收的及时。
溱白看着花寂,眼睛里面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似乎是退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他哑声道:“和我回去。”
雪族是神族的旁支,只要是这里出了事情,五方天很快就会知晓。不用他们多说,玄帝立刻就会带人过来。这一次,无论说什么,他都会护下他。
花寂笑着,看着他,听着溱白这句话,眼睛里面居然流露出一个小孩子般的欣喜,他眼带邪魅笑着开口:“好啊——”
语气闲散,还故意地拖了长长的尾音。
溱白松了一口气,下一秒,花寂已经注入灵力,将抵在溱白胸口的天炽一推到底,直到只剩下一个剑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半个拳头。
溱白眼里有抹惊愣,原本被他护在身后的雪神由于这一击已经被贯穿,花寂的灵流通过剑身全部汇聚在剑尖,在溱白身后,连同着魂灵一起被扯碎。
花寂看着雪神在魂灵破裂前的最后挣扎,嘴角的笑意更甚至于,邪孽妖媚:“我记得我说过,我会记仇的。”
明明是在笑着,可是声音却那样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他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溱白身子有些僵硬,花寂离得他很近,溱白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感受的清清楚楚。
感受到溱白身体的僵硬,花寂低头,故作诧异的看着天炽与溱白胸口相交的地方,皱眉道:“嗯?把师尊弄伤了。”
模样好看的少年皱着眉,似乎真的是心疼至极,好像下一秒就会流下眼泪。当然了,这是以前,若是以前……
可是,现在,花寂不过片刻便将脸上那种装模作样的情绪收走了,看着溱白,眸子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开口:“可师尊灵力深厚,不会死的。”
顶多是有一点疼,可是你那点疼,同你带给我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说过的一报偿一报,这是你欠我的!
因果报应,可笑我从始至终都是是你身上的一枚棋子。
花寂撤去了灵力,天炽就在他们面前消失。两个人之间,终于再无阻隔。花寂完全没去顾溱白身上的伤口,已经就着力道,将溱白搂入了怀里。
花寂将溱白的头按到自己的心口上,可是溱白听得分明,那里面已经没有心跳声了。心下一紧,漏掉一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垂在两侧的手忽然捏起剑诀,想要击开面前的人,可花寂却将头埋到了他脖子上,他能够感受到他的吐息,很温热,很熟悉。
花寂像是以前拽着他袖子撒娇一样,动了动脑袋,低声道:“师尊,你带我回家吧……”
一句话,好像把他全身的力气都抽干殆尽,溱白最终也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漫天的风雪扑面而来,一层叠着一层,雪地里面只有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而在他们的周围,野兽撕咬着雪族人的尸体,鲜血迸溅,很快又被白雪掩埋。
雪族被屠没的消息很快传遍八荒六合。
手段残忍如斯,闻着心惊,见之眼寒。天上天下,一片人心惶惶。
溱白坐在案桌面前,他揉了揉太阳穴,眉头越皱越深。
回到西梵天,他就去查了花寂和雪族的纠葛,可是没有了青帝,他这些东西查起来实在是困难。最后是去问花寂,花寂才冷冷的吐出几个字:“小桃死了。”
溱白怔然。
“你根本就不会知道,这半年,我经历了什么?”
桃浔死了,溱白推知这和似雪宫有关,可是具体的事情,溱白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因为他看得出来,花寂并不想说。
花寂说这句话的时候,眸子里面满是沧桑的神色,一片悲戚,那怎么看也不应该是他这个年纪流露出的神情。
经历了什么,他无从知晓。
唯有一点可以确定,花寂当真是恨极了他。
殿门敞开,花寂就这样出现在这里,他看着溱白,满脸凶狠:“师尊,小石头死了。”
一句话,声音冰冷,让溱白如坠冰窟。
溱白想起来了,那个小石妖的名字。心里微微怅然,抿唇不答。
花寂一步步靠近,直到走到跟前,他双手抵在案桌上面,眸子狠厉,居高临下的质问:“可你明明是答应过我,他不会死的。”
心如死灰,满脸都是失望的神色,仿佛是最后一点希冀都灭了。
他所想要守护的人,到头来没有一个人护住。那些对他好的,保护他的人,最后却一个个因他而死。
可谋害他,利用他的人,却个个都活得好好的,活得心安理得。
讽刺啊!
花寂垂着眸子,而后忽然抬头盯着溱白,仿佛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咬牙道:“可是师尊,你为什么还不死呢?”
没有温度的一句话,抵得上任何一把淬毒的匕首。
溱白眼睛里面有一抹错愕,似乎是他从未想到过这句话会从花寂嘴巴里面说出来。
见到溱白脸上的神情,花寂又笑了,一脸释然轻松,他歪了歪脑袋,柔声道:“师尊,我开玩笑的。”
我开玩笑的。
如同他当年说的。
可是这一次,溱白却没有一句话反驳。
这并不好笑。
好像就是卡在了嗓子眼,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