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跌跌撞撞的跑了多久,才终于在眼前见到那抹红色的背影。
花寂背对着他,在他面前忽然止步,他前面似乎有什么,只是几乎都淹没在了黑暗里面,溱白瞧不清楚。
“小寂?”溱白哑声道,心里面没来由的升腾起一种恐惧。
没有得到回应。
就在久的气氛都要冻结的时候,那岿然不动的人 ,终于缓缓转过了身子,可他的手却指向黑暗,哑声道:“他是谁?”
那种恐惧在心里面越来越翻涌,溱白抬头,目光落在花寂手指向的方向,面前的黑雾悉数退去,终于是在黑雾退去之后看见了庐山真面目。
随着脚步声,置身黑暗的人慢慢的走了出来。
溱白看见那人,惶急瞠目,步履不稳,没来由的后退了几步。
“小白,好久不见。”黑衣的男子嘴角微勾,脸上投下了淡淡的阴影,邪魅如斯。
昆吾!
幻觉——
这是他自己产生的幻觉。
溱白揪着胸口,连带着看面前的这些人都有些模糊起来,直到花寂的暴怒如同山崩海啸一般在他耳边炸响:“师尊,他到底是谁?”
如果是平日,溱白必定是早早的就发现了一场。可是谁的内心都有无法言明的恐惧,他现在一整个人都是乱的,脑海里传来昏厥的眩晕感。
他看着花寂,他听着昆吾那些他埋藏在心里的秘密一点一点捅出。他想要上前阻止却声音嘶哑,连脚步都迈不开。
花寂闻之,脸色惨白,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看着溱白,眼睛里面流露出极度的恨意。
不是失望,真的是波涛汹涌的恨。
“师尊,我原是这样的东西!”花寂声音凉凉,像是埋藏着滔天的怒火,又像是心如死灰,万念寂灭。
他到底是什么?
一枚棋子,一个替身,还是一个傀儡。
似乎是听到了心碎破裂的声音。
溱白疼得几欲俯身干呕,他说不出是哪里疼,只觉得浑身都难受的厉害。
花寂看着他,脸上是那样失望的神色,眸子里面是冰冷的恨意。
“师尊,我花寂,在你眼里算是个什么东西?”花寂抬头看着他,漂亮的脸蛋因为生气而有些抽搐,在这种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阴冷而扭曲。
他在发抖。
无法被这样的目光直视,溱白踉跄着后退。
他设想过千万种花寂得知真相之后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会以这样的方式。
“棋子么?”花寂冷嗤,接着便是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哀伤,恍如厉鬼。
溱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花寂。
他下意识的紧紧揪住袖子,似乎这样就能够减轻一点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难受。
可是,眼角酸楚,眼前却渐渐变得模糊。
不是的。
你不是我的棋子。
他想要开口,却说不出来,他的一生都被他安排算计,连命运都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怎么就不是棋子了呢?
他一开始就是怀着利用的目的去接近,步步紧逼,步步为营。
如今再多说什么,不过都是让人恶心罢了。
这场谋划了上万年的博弈里面,他连自己都可以当做棋子舍弃,又何况是旁人呢?
明明已经在心里面不止一次的说过了,可是真真见到花寂那几欲疯魔的神情,他却还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全身上下只有清晰可见的疼痛,好像是血肉被从骨头上一片一片的剥离,明明已经疼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了,别人却还以为你心狠手辣,半点都瞧不见。
“师尊,你的心可真冷啊!”花寂忽然俯身上前,将他逼得步步后退。最后退无可退,被他逼到了石壁上。
溱白抬头,花寂正俯身在他上面,双手狠狠的捏着他的肩膀,眸子晦暗不明,语气寒凉得让人感觉直坠冰窟。他盯着他,那高出他几乎一个头的身子,压迫感铺天盖地的向他袭来。
“对不起。”
溱白嘴唇颤抖,最后吐出的却只是这么三个字。
谁知,听了这三个字之后,花寂却疯魔的更加厉害,他狠狠的摇晃着溱白的身子,手上像是伸出了利爪一样,仿佛要把他肩胛骨抠穿。
“为什么,为什么?”花寂哭喊着,他的眼眶赤红,眼睛里面都布满着血丝,森然可怖。
溱白闭眼不语,好像只有这样,眼眶里面那些咸咸湿热的东西就不会滚落下来。
可是,花寂一声闷哼,所有动作忽然戛然而止。
噗——
溱白觉得脸上一热,似乎是什么东西喷洒上了。
他惶然的睁眼,花寂怔怔的看着他,双眼瞪圆,眼睛里面是满眼的愤恨与不甘。而原本光洁漂亮的脖颈,却忽然被一把利剑无形贯穿,鲜血喷涌而出,洒了他一头一脸。
在花寂身后,昆吾猛地抽出探花,上面的血水被剑身毫不保留的吸收。
剑忽然被拔出,血花更甚,花寂捂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踉跄着后退。
那一刻,溱白忽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停了,他甚至不知该要做何动作。
“师尊……”
直到花寂的声音响起,他才慌慌张张的跑过去,他半开着嘴,甚至不知道手要往哪里放。他颤抖着,几乎全身都是抖的,不知道用尽了多大的力气,才搂住徐徐倒下的花寂。
可是,他才刚搂过去,花寂便用那样恶毒的目光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血,脖子上的窟窿很深,血还在咕嘟咕嘟的往外冒。
是热的,可是溱白碰着,却是那样凉。
“师,师尊,你…你杀我?”花寂努力的开合嘴唇,他的喘息很重,似乎已经吸不上气了,一开口血就顺着嘴角流下,怎么也止不住。
溱白浑身一僵,他颤抖的用手堵住花寂流血的窟窿,可是于事无补,血越流越多,他只觉得眼前变成一片血色。
不是的——
花寂看着他,眼眶里面流着血,眼珠都被血水打湿了,血水顺着眼角流下。
花寂忽然推开他,他浑身都失去了力道,被这样一推开,居然就轻而易举的跌坐在地。
“不是,不是的,不是的……”他不停的重复,不知道是想要说服谁,是自己还是旁人。
“我恨你!”
花寂咬牙切齿的开口,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溱白惶急的爬过去,花寂的躯体却已经冷成了冰霜,只有眼睛还不曾合上,里面的恨意是那样森冷可怖。
他恨他——
不会的,不会的,小寂不会死的。
溱白觉得自己好像一整个人都被拖入了寒冷的冰窖里面,那些尖锐的冰棱柱刺入他的骨头里,好像是要把他浑身上下连着骨头都一起绞碎。
他的手上忽然出现一把沾着血的剑,那是月下。
“小白,我回来了。”
昆吾笑着看着他。
溱白抬头,明明是那样熟悉的笑,明明是那样熟悉的人,却让他心里面没来由的产生恐惧。
不是的。
他惶急的丢掉月下,上面沾满了血迹。
那是血,是昆吾的血。
他杀过昆吾!
这是报应,这是因果轮回,在这里,花寂死了,死在了昆吾手里。
死在了这个幻境里面。
他说,他恨他。
“不是的,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溱白狠狠的摇着头,他眼眶发红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错了,一切都是错的。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溱白怒吼道,好像是有一从火从心里面窜出来,那火越烧越大,可是却越来越冷。
昆吾好笑的看着他,眸子里面闪过戏谑:“小白,害死他的人不是我,是你。”
“而且,你不是总是这样吗?”
“你也害死了我,不记得了吗?”
昆吾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扭曲起来,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溱白看着他,脑子里面忽然炸裂一般的响动。
是啊,是他害死了花寂,他一开始就对他步步利用,他把他当做棋子一样随意可以舍弃,他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是他害死了他!
是……
溱白终于失声痛哭起来,一种绝望恐惧把他深深包围,他挣脱不开,好像就要就此被淹没。
昆吾就在他一步之外的地方看着他,他依旧是在笑着,可是眸子里面却是凝结了一层冰一样冷冽。
溱白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抓住花寂那已经凉掉的躯体,可是触碰到的只有血 ,那些血染了他一手。
好冷!
“师尊是笨蛋吗?明明知道危险还要冲上去,受了这么多伤都不知道吭一声。”
笨蛋啊!
你才是那个笨蛋。
溱白闭目,可是脑海里面花寂的音容相貌却越来越清晰,那样一张张扮鬼脸的可爱样子。
不是的。
“师尊,回到西梵天,我有一个秘密想要同你说。”
好。
他答应了的。
忽然抬头,昆吾的神情越来越扭曲。
他看着花寂的尸体,伸手想要触碰,确确实实触碰到了。
可是,有一根弦也在他脑海里面绷紧。
不对。
假的,他触碰到的不是元神,元神不会死,只会被打散。
一切都是幻觉。
没有昆吾,也没有花寂。
他伸手去抓,可是眼前只见一片黑暗,四周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他好像是一个人陷入到了黑暗里面。
果然是幻觉!
摄魂铃能够抓住人内心最恐惧的东西设下幻境,果真是可怕啊。
可是,心里面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都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