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巢山的话,溱白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
巢山厉声道:“你是当真不要命了?”
苦海之上,生灵不复。
溱白上一次能够活着回来已经算是奇迹,那也幸亏他灵力深厚。他虽然保住了命,但在那次之后,丹元就不稳固,灵流流失,造成了无法复原的伤。
所以,花寂的血缚才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他。
溱白虽然不承认,可巢山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如今如果再去一次,溱白哪还有命能够活着回来?
巢山怒极,狠狠的指着溱白,冷声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就那样赶着上前去送命吗?”
溱白摊开自己的手掌,在血缚的压制下,他凝聚不起一点灵力,与一个常人无异。
“这是我欠他的。”溱白低声道。
这是他欠花寂的,欠人的终归是要还的。
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仿佛这个决定他早已下了许久,任凭谁说都劝不动。
巢山忽然就明白了溱白这样对花寂的意图,因为他此去本来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他知晓自己回不来,所以宁愿两个人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也不愿花寂心怀愧疚。
“真的决定了吗?”
巢山不再阻止,声音压低了许多。但是最后还是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溱白点了点头,复又合上眸子
这是他欠他的。
也是他能够为他做的,仅有的一件事。
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几天,花寂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白日里许是离开了西梵天,只在夜里的时候才会回来。
溱白虽然没法离开西梵天,可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巢山不受结界控制,他每一日都会回来向他禀报。
听说,暝帝在昆吾集结了重兵,设下天罗地网,势要把魔头挫骨扬灰。
听说,山海界再次派人清剿了大荒山,而这一次是由小殿下珞笙带的兵。这一点,他是没有想到的。但是后来也说起,大荒山的妖魔不知所踪,那一行一无所获。
还有一个比较动乱的消息,蛮荒凶兽造乱,这八荒六合原本被压抑的死死的妖魔一时间也处处反抗,神族的统治分崩离析。
这一切都来的那样凑巧,仿佛都是安排好计划好的,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五方天围了一个结结实实。
溱白当然知晓,这一切究竟和谁有关。
夜里,花寂破门而入,风吹进来的,是阵阵血腥味。
彼时,溱白坐在案桌面前,上面摆了一副残局,溱白蹙眉思索。
花寂看着溱白笑了笑,溱白还是他早上离开时的模样。
他凑过去,棋盘上的局很乱,他看不懂。在下棋这个方面,以前跟着溱白耳濡目染了不少,可还是学不到他半分的本事。
今日,花寂提了一壶酒,在溱白对面坐下。
“师尊,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梨花白。”花寂摇了摇手上的罐子,示意溱白。
溱白拾眸看了一眼,又苦恼的低下了头:“你看看,这局很乱,我想了很久,还是解不出来?”
花寂低头,棋局错综复杂,白子被困高城,纵使他棋艺不精,却也知道满盘皆输。
“好。”
可纵使是这样,他依旧是笑着应下,语气温柔至极,惨白的月光打在他身上,反而无形之中柔了他的轮廓,没有了那种阴森渗人的感觉。
他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话,可是满身血腥,甚至连手背上都是沾着血。他身上已经没有血了,那是旁人的,说明他今日又出去杀了人。
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诛神。
用神族的血来滋养他,也隐瞒他的身份。
一子落定,不攻自破。
溱白愣愣的看着那棋局,花寂的一枚棋子,居然就解了他思索了一天的困惑。
花寂很聪明,哪怕是在棋艺方面,他也早已能胜他,可是以前每每对奕却一次一次的惨败。不是不能胜,是不愿胜。
可是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真是老了。”溱白苦笑,棋子从手上滑落,不是故意,是拿不稳。
花寂眼疾手快的接住,笑笑:“师尊,很好看。”
溱白愣愣,而后居然不自在起来。
溱白他觉得他自己真的是疯了。
任何一个男子听到这样的夸奖脸色都不会好看,何况孤高自傲的尊神。可是溱白现在听了脑子里面居然没有一点脑怒的情绪,反而说不清道不明。
真是疯了!
“我想去吹吹风。”溱白透过那敞开的殿门看向外面,而后失神的开口。
如水的月光打在院子里面,将那青石板都照得幽幽泛光,风一拂过,就扫落枝头上盛开的棠梨,纷纷扬扬的。似乎是许久没有见过,虽然觉得比从前更为惊艳。
“好。”花寂沉声道。
声音低沉,幽幽入骨,温柔似水。
“那我抱师尊过去。”花寂试探性的开口,还没有得到回应,他已经将溱白拦腰抱起,另一只手拿着酒壶悬在一侧,朝九明台的方向过去。
溱白被血缚锁住,全身绵软无力,如若这东西没有解,他就说是如同废人也不为过,就算是拼尽力气也只能有一些小幅度的动作。
这是套在元神上面的枷锁。
看不见,却日日忍受煎熬。
花寂抱着他,他的头靠在花寂心口的位置上面,可是那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恍如一个死人。
这不是花寂第一次抱他,可是,那个时候他全身都是温暖的,像是一团火一样,将他一点一点温暖。可是如今,他是寒冰,花寂却比他更冷。
像是一块僵硬的石头。
溱白鼻头蓦然发酸,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很小很小的一个动作,花寂却还是感觉到了,他嘴角勾起抹冷笑:“师尊在发抖?”
声音就在上方,他虽然没有看到,却也能够想象出花寂的表情,吐出来的呼吸是也冷的。
溱白回了句,“没有。”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花寂微愣,居然从那里面听到了点赌气的意味。
像是那一次,在迷途森林外面,他们两个因为无上果的事情拌嘴,然后溱白丢下一句话,便狠狠的砸上了屋门。
“随你怎么想。”
就这句话来着。
“为什么?”花寂似乎在自言自语,这一次,溱白没有回应他。
九明台上的风很大,站在上面,很快就感受到了,溱白不自觉的打了个喷嚏。
花寂眸子一动,眼睛里面似乎有点动容,但是很快又被冰霜覆盖,伸出的手也僵硬在半空又垂了下去。
“酒。”溱白低声道。
花寂递了上去,溱白推开罐子口,直接抬着酒罐子去往口里灌。因为灌得太急,最后止不住的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花寂急忙上前,连忙扶住溱白摇摇晃晃的身子。酒水顺着下巴落下,打湿了衣襟,还在不住的咳嗽,原本的高高在上不复存在,显得狼狈至极。
“别喝了。”花寂低声道,他无法否认,无论心里面对溱白再怨再恨,可是仍旧无法容许自己看他受一点苦。
真是懦弱——
溱白推开花寂,踉跄着后退,伸出手,阻止了他的靠近。
月夜里,两个人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对视。
过往的种种好像在他们面前重新上演,一段一段的回忆,一张一张的脸。丢不掉,摆不脱,像是梦魇,是困扰了他们的噩梦,走不出去。
“师尊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博取我心疼吗?呵,我早就不会了!”花寂冷声嗤笑,这话不知是在嘲笑溱白是在嘲笑自己。
率先打破了沉默。
溱白没有回应他的问题,而是后退一步,定定的看着花寂,神色是从来没出现过的,郑重其事。
溱白低声道:“这个世上,哪怕是只有你一个人了。”
“也要好好的,保护自己。”
溱白声音很低,明明很轻,却是那样清晰。
花寂愣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过溱白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心口蓦然一疼,再看过去,溱白站在几步之外,月色之下,白衣若雪,白发如瀑,周身有一层淡淡的银光漂渺的好像不存在了一样。
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心口的痛楚越放越大,好像是怕失去什么,又好像是怕弄丢最重要的东西。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瞬移过去,将溱白的手腕拽了起来。
两个人可以说是面对面,松了一口气。面前的人还是存在的,真真切切的存在于他的面前。
万千话语埋藏于心,好像要破口而出。
溱白却抬头看他:“你要去昆仑了?”
顿时,眼睛里面的柔情顷刻上去,花寂松了手,后退一步,背过身去,冷声道:“不错。”
他果然还是太低估溱白了,溱白想要知晓外面发生的事情并不难。所以一开始,他也根本就没打算瞒着他。
“下一个药王墟?”溱白蹙眉,说起这个,似乎是为了激怒花寂。
果然,花寂闻言,脸色一黑,猛然回头:“如你所愿。”
“我会血洗昆仑,屠尽诸神,为了得到自己所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反正在你眼里,我也就是这样了。”
花寂声音很低。
溱白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清醒一些,没有反驳花寂的话,只是说了一句:“我只是让你想想,你想杀的人不仅仅是昆仑的玄帝,他还是蚩韫和禹淮的师父。”
你想要屠戮的,是他们的师兄弟。昆仑之上,是他们的家人。
我只是不想你走上绝路,这个世上即使没有了我,也希望有人能够站在你这边。有一个能够理解你,能和你说说话的人。
花寂闻言,神色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