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寂迷迷糊糊间,总是睡得不安心。那些噩梦像是洪水猛兽一样,冲垮堤坝,汹涌奔腾,让他几乎没有片刻是清醒的。
黑暗中,很恐惧害怕。等到害怕到了极点的时候,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总是习惯性的伸出手,想要拽住什么。
可是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那种恐惧越来越强烈。
直到似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微微睁开眼睛依旧看不清楚 ,迷迷糊糊的似乎瞧见一个人影。
一团白,像是眼前盖了一层水雾一样,弥散得越来越开。
可是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师尊……”
嘴唇微微动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似乎是觉得安心好多。
复又重新闭上眼。
害怕到了极点的时候,那握着他的手腕的手,便轻轻的拍着他的手背,像是安慰个孩子一样。
竟又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四周的知觉才慢慢的恢复。
花寂是在药王墟清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桃浔还守在他的床前,而他自己,昨夜似乎一直拽着她的手不松开。
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
花寂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宿醉一般,还是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
“我怎么会在这儿?”花寂皱着眉头,心里面没来由的生气烦躁,似乎任何问题都不想要再思索。
桃浔见到他醒来,满脸都是欣喜的神色,她已经在这里连续的守着他几天了。外面的事情乱得一团糟,花寂又生死不知的昏迷着,连赤帝都找不着法子。
听到花寂的询问,桃浔也只得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告知。
浮山之事,牵扯甚管,几乎是惊动了大半个八荒六合。
不过,具体到是个什么情况,桃浔也不是很清楚,很多事情其实也只是道听途说。
浮山之事,最令人没有想到的就是,那促成这一切的背后主使,居然是洛水的洛夭仙主。
洛夭仙主勾结邪魔,利用溱白,控制花寂入浮山,妄图得到鸿钧老祖的东西,其野心昭然若揭。更甚的是,她勾结浮山主,设下重重幻境,将妖魔以及神族引到浮山,造成他们自相残杀的惨状,居然只是为了破开浮山的封印。
五方天此次派兵前来浮山,原本不过就是听信了八荒六合的谣言,怕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溱白和昆吾设下的计策,他们想要得到鸿钧老祖留下的东西,毁了天道。当然了,这中间自然也有对浮山里面那些东西觊觎的人的存在。
所以说,他们此次来浮山,几乎是针对溱白师徒而来的。五方天里面,又以山海界更甚,到底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自然是不言而喻。
可是,最后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样,和浮山主勾结的居然会是居于洛水河畔,目下无尘的洛夭仙主。
那样一个冰清玉洁的神,从来没有哪个人会把她与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可是,她就是承认了。浮山寂灭,浮山主,也就是云辞君,早已与浮山归为一体,魂魄湮灭,当真是死无对证。
浮山之战,那么多人死了,鲜血横流,染红了大半土地。
事后,所有人都要找一个罪孽的归属口,而且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愿意得罪白帝,洛夭的出现,恰好就是背负了这骂名。
花寂听着这些,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他虽然没怎么同洛夭仙主打过交道,对于她自然也没有多少感情。不 ,甚至于是有一些不甘与愤恨,洛夭仙主对溱白的心思,花寂自然是看得明明白白的。可是,说起与妖魔勾结,花寂却从来没有想过。
而且,他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他最清楚,去浮山不过就是和清音寻母之后的误打误撞,哪处又来洛夭控制他一出呢?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
花寂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他努力的想要回想起浮山里面发生的一切,可是脑子里面却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浮山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半点都记不得了呢?
头痛欲裂,花寂不由自主的双手抱头,痛不欲生,冷汗直下,传出被他压抑的痛苦声。
这突然的变动,吓坏了桃浔,桃浔连忙上前查看,花寂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反手抓住桃浔的手,声音有些急切:“师尊呢?那师尊怎么样了?”
浮山经历大战,肯定是死伤惨重,他自己尚且如此,又想起昏迷前自己好像看到了溱白,甚至于是说了一些什么话。
虽然记不清楚,可是,浮山发生那么大的事,师尊为什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有?而自己,为什么会在药王墟醒过来,而不在西梵天?
“白帝,白帝他……”桃浔欲言又止。
花寂更是急火攻心,眉头深锁:“我师尊,是不是出事了?”
否则,他醒过来的时候,溱白不会不在。
“出事的不是白帝,是洛夭仙主。”桃浔声音很低。
“洛夭仙主,已经魂灭了。”
桃浔咬着牙,情绪有些复杂。要说这八荒六合她最敬重的女上神,便是以一己之力镇守洛水的洛神了。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声名尽毁,连半点能够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自己留。
“什么?”花寂瞠目。
他张着嘴,可是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听父帝说起,白帝大人在最后也受了伤,我赶到的时候,只顾得上把小花哥哥你带回来了。”桃浔说着这些,情绪又平和了不少。
受伤?
受什么伤了?伤得重不重?
花寂心里面忽然升腾起无数恐惧,下意识的就想下床出去,被桃浔按回了床上。
“小花哥哥,你是不知道你现在情况有多严重吗?白帝大人已经闭关了,你现在回去也见不到他的。”
闭关?
花寂一听,心里面更不是滋味了,这得伤得多重?
桃浔看出来了他的想法,解释道:“许是洛夭仙主的事情,白帝大人受到了打击。毕竟白帝大人和洛夭仙主的事情,虽然还没有被明着搬上台面,可大多却也并不只是谣言。”
花寂垂下了眸子,他知道桃浔是想劝慰他。可是桃浔现在说的话,好像无形之中,又给他心口补上了一刀。
“我知道了。”花寂哑声道。
说完这个,他复又躺下,背过了身去,只留给桃浔一个背影。
“小花哥哥?”桃浔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花寂出声制止。
“我有点累了。”
花寂默然,已经合上了眼眸。桃浔知道他是在假寐。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花寂绝对不会好受。
她什么都没有说,最后也只是退了出去。
——————————————
西梵天夜里很静,甚至可以堪称是冷寂,像是一个冰窟窿一样。
没有任何一丝活人的气息。
月光如水,可这打在人脸上就格外惨白。
棠梨树下,盘膝端坐着一位尊神。
月光惨白,丝发若雪,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银色的光晕。
四周有花瓣飘落,可那些花瓣却都近不得他的身,在靠近他的时候已经碎成了飞灰。
这才看清,溱白双眼合着,眉头深锁,额角已经开始凝结冰霜,就像是在冰窟里面冻结了许久一般。
而那寒气正从他体内不断渗出,周围的地面都凝结着寒冰,而且范围还在扩大。
这是灵力乱窜的征兆,他已经压制不住体内的灵流了。
溱白自己也感受不到,周身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可是脏腑却如同被烈火灼烧一样,典型的冰火两重天。
哪怕是回到了西梵天许久,可是他的脑海里面还是一直一直在浮现浮山发生的种种。
想到云辞君,想到不羡,想到花寂,最后,是洛夭。
洛夭几乎是跟着他过来的小姑娘,他自以为已经很了解她了。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姑娘早就长大了,她可以独当一面。
浮山湮灭,如若最后不是洛夭以命换命,他和花寂的魂灵可能都会被扯碎在浮山里面。
他护着花寂,会被千夫所指。
连他自己都没想那么多,可洛夭却替他想到了,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保全了他,甚至于,保下了花寂。
而让自己,身死魂消,背负着一整个八荒六合的骂名。
当真是蠢,愚蠢至极。
溱白眉尖隐隐抽动,胸口恍如郁结了一般难受。
洛夭说明了考核时蛮荒发生的事情,在那里,她便在花寂身上下了禁咒,让花寂为她所控,直至于后来的浮山,一切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计划。她觊觎鸿钧老祖的秘密,想要颠覆天道的也是她。
真是可笑啊!
溱白感叹了一声,他在最后一次见洛夭的时候,便是指责了她蛮荒的事情,言辞冰冷得好像毒刀子,甚至于不想再同她多说半句。
可是最后,她却用这件事救了他们。
几乎是漏洞百出的谎言,却留下了一个死无对证。
“师兄……师兄……”
她在最后一刻,也只是在意义不明的唤着他,似乎想要拽住,又似乎是依赖。她笑着,血水模糊了脸庞,全身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连骨头都看得分明。
然后,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在他面前凉冷,碎裂。她明明想要再抱抱他,可却又害怕拖累他,最后留给自己的,只是几句意义不明的叹息。
很轻微,连听都不敢让旁人听闻。
溱白抓着胸口,整个人都在发着抖,似乎是回到了他杀了昆吾的那个晚上,很疼。
没有心了,可还是会疼的。
只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