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弗兰克2020-07-14 22:472,695

  大周懿德三年,罗马历2790年8月30日。

  历经38年的38次否决之后,被媒体称为“万年不通过提案”的《教育平等法》,今天再度由政府提交国会上议院表决。

  身穿藏青色西服的梁牧远,神情肃然的端坐在议长席上,目光透过金丝边框的眼镜,投向椭圆形会场里的四百多名议员。

  在他正对的灰白色大理石墙壁上,十四张巨幅画像呈圆弧形排开——自立宪制度实行以来的历届议长们,正从四周默默的围观着自己的继承者。

  梁牧远的父亲梁国英,也在他们之中。头发花白的前议长,气宇轩昂,装饰着金色嘉禾花纹的黑呢大礼服,将他衬托得伟岸挺拔——当然,那是艺术家的美化,梁牧远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微驼着背,瘦削的身躯常带着几分疲惫。只有那凝望自己的眼神,出奇的相似,这是梁牧远熟悉的目光,严厉中带有几分温和,充满期待。

  可今天的梁牧远知道,父亲将对他失望,因为父亲和他在这座会场里所维系的秩序,正在不可挽回的崩塌。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去面对父亲的目光,而是微微低下头,默默把玩着手里的钢笔——陈旧的铜质笔身上,原有的图案已然漫漶不清,只有笔帽上蚀刻着的“上议院”三个正楷小字,依稀可辨。

  上议院的会场中,开始有掌声响起,起初是零落的,但短短几秒钟后,就仿佛迅速扩大的涟漪,响成一片,充满穹顶下高大而空旷的空间。梁牧远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眼墙面上的巨大显示屏:235票赞成,224票反对,12票弃权,数字在屏幕上定格。

  尽管会场里仍有近一半的人像他们的议长一样,继续以沉默的静坐表示自己对这一结果的不满,但其余人热烈的掌声已足以让整个会场沸腾。在嘈杂的声浪中,梁牧远慢慢的拧开笔帽,打开手边的文件夹,翻到末页,沉吟两秒,签下自己的名字。

  与此同时,在国会大厦另一翼的下议院,气氛更加热闹,议员们纷纷从座椅上站起来,握手拥抱,彼此祝贺。媒体席上的记者们则在飞快的发送着消息——他们早已准备好稿件,现在要做的,只是要在空白处填上投票结果的准确数字。

  “《教育平等法》已获通过。”

  当这条新闻标题开始在手机上推送的时候,国会大厦外的国家广场上,围绕着宏伟的建国千年纪念碑,数以十万计聚集等待的民众立刻化作喧嚣的海洋。

  首相的目光,透过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户,望向广场。厚厚的隔音安全玻璃让她听不到人们震耳欲聋的欢呼,但那种气氛仿佛已渗过窗棂,将她感染。她闪动着长长的睫毛,感觉自己眼睛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泛起。

  一片安静之中,提示音响起,她顺手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画着精致妆容的年轻秘书,面带笑意的出现在壁炉上方的屏幕里:“首相阁下,您召集的内阁会议将在十分钟后召开……另外,请允许我以个人名义祝贺您,阁下!”

  “谢谢。”首相微笑着说。屏幕再次转换为电视新闻画面,全国各大传媒的报道主力此时都聚集在首都特区,首相看到一个个熟悉的新闻主持人面孔,以及国会大厦、国家广场和首相府的现场画面不断交替闪过。

  一座殿堂巍峨的东方古典主义风格建筑出现在电视画面里。它是位于一百多公里外首都卫星城“未央”的显德宫正殿,也是大周皇室的象征。站在大理石台阶前的电视播报员,紧紧捏着话筒,表情夸张,声音亢奋而急促,毫不掩饰报道突发大新闻时的兴奋心情:“本台获悉,显德宫发言人刚刚发布声明。陛下表示,将不会裁可国会两院刚刚通过的《教育平等法》。这是自元庆维新以来,大周177年宪政史上第一次,皇帝依照宪法对国会行使否决权。”

  首相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皇帝拒绝裁可由政府提出、国会通过的法案,无论是从君主立宪的体制,还是大周政坛的惯例来看,这一状况发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首相此前还是为这一突发状况准备了完整详尽的预案——毕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皇帝了。

  两只胳膊牢牢撑住宽大厚重的办公桌面,闭上眼睛思考几分钟之后,首相觉得自己的思路已大致整理清晰,她直起腰,略略理了理短发和衬衫领子,深呼吸一口,拉开门,大步走出办公室。

  早就等候在外面的幕僚们迅速围上前来。首相沿着长长的走廊朝会议室疾步走去,语速飞快而有条不紊的下达指令:

  “蔚宾,五分钟后的内阁会议中止,通知宪法顾问和宫廷事务顾问开会,把全部乙号预案材料送到会议室。”

  “小航,安排媒体通告会,按照乙号预案,表明政府方面的态度。”

  “方平,通知显德宫,我要尽快觐见陛下,请他们务必第一时间安排,最好是今天。”

  “浩如,帮我约见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和两院议长……”说到这里,首相略略思忖了几秒钟:“……先不要约梁牧远。”

  此刻,有人从首相的身后大步飞奔过来,神色慌张:“阁下!上院议长和世家政友会议员,以对德能源合同贿赂案为由,刚刚向国会提交了对内阁的不信任案……”

  首相一怔,停下了脚步,神情有些茫然。

  “……阁下,是不是需要启动丙号预案?”身旁幕僚轻声的征询,将首相从恍惚中唤醒。

  丙号预案。

  为应对最糟糕事态准备的两套预案,竟然都没有落空。此时此刻,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还是该为这接踵而来的打击而懊恼呢?想到这里,首相心底里泛起一丝苦涩。

  敏感的觉察到左右情绪的波动,首相回过头,对他们露出一丝笑容,这是幕僚们熟悉的自信笑容。在大周政界,首相的绰号是“钢针”,强硬、尖锐,坚不可摧,也无坚不摧。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会在掌握之中。

  见人们渐渐恢复镇定的神气,首相开始再次整理思绪。“我……”她刚说了一个字,突然心里一紧。因为她感觉到,有一道似曾相识的目光正从某处望向自己。可那究竟是谁的目光,她一时想不起来。

  首相环顾四周,看见了不远处的一道门边,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子,便是那目光的主人,他正在把手伸入西服内兜。就在她看清他掏出手枪的同时,两个高大的身躯扑过来,挡在她的身前。

  “原来,他们真的会为我挡子弹……”

  在那一刻,首相惊讶于自己居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可惜的是,英勇无畏,不等同于成功,因为她已感觉到,有东西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疼痛。但糟糕的是,全身的力量好像一下子被抽空,她无法动弹,甚至连抬起胳膊、张嘴说话也不能够。

  “钢针”弯曲了,穿着深灰色套裙和白衬衣的单薄身躯向铺着华丽地毯的地面倒下去。首相用眼睛的余光,看见乱作一团的人们晃动的身影。在身影的缝隙之间,刺客的身体被死死的按倒在地,拧成奇怪的角度,她完全看不见他的面孔。

  “首相!”

  “阁下!”

  一片嘈杂的呼喊声中,首相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可她却异常清晰的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呼喊她的名字。

  “唐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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