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苏林重新苏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躺在萧露的怀中,萧露眼圈有些发红,“你哭了?”苏林还从未见过萧露落泪的样子。“我这是怎么了?”苏林一动,感到后脑钻心的疼痛,这疼痛让他回忆起了昨晚的事。
“别动!你后脑还有些淤血。”萧露命令道。
苏林看看周围,天已经亮了,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冲萧露微微笑道:“看来你还是挺关心我的嘛!”
“别瞎想了,我关心你,因为你们是来配合我们破案的,我担着责任呢,要是你有个好歹,我也甭想好过了。”
“别那么自责,是我自己要来的,就算我被人开瓢了,或者是被卸了条腿,卸了个胳膊,跟你无关,最坏最坏我把小命丢在这了,我也绝不耽误你的青春,你的前途,不要为我忧伤,真有那么一天,你赶紧找个人嫁了,也别挑三拣四的了,找个还成的,有我一半帅的就行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被人开瓢了还贫!”
“不是贫,我越来越感到这个地方邪门,真搞不好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得把后事先交代清楚。”
苏林的话,倒把萧露给逗乐了,“那要是我出了意外呢?”萧露问苏林。
“你要是光荣了,向萧露同志遗体告别的时候,我一定给你送上一大束,不!一屋子玫瑰花,然后跟你吻别,追悼会一结束,我直接把你的骨灰盒埋在我妈的骨灰盒旁边。”
“你妈的骨灰盒旁边?”
“嗯,我爸搞房地产,你说他盖楼给活人住吧,那年也不知他哪根神经搭错了,非要开发个豪华墓地,结果等那豪华墓地建好了,入住的第一个业主就是我妈。我妈在那豪华墓地等我爸好多年了,你要光荣了,也先去那儿等我,我一定争取提前来陪你。绝不像我爸那样朝三暮四,乐不思归!”
“呸!呸!呸!别贫了,说得好像我们都是死人似的!”
两人正说着呢,大宝和苏伯走了进来,苏林一见大宝,昨晚的恨全想起来了,他指着大宝的鼻子,“昨晚你小子跑哪去了?把我一个人甩在外面,要不是你,我昨晚也不会挨一闷棍了。”
大宝忙一脸赔笑,解释道:“哥,不好意思,昨天我调侃完你,我怕你打我,再说我也不敢上那天葬台,就先遛了。”
“遛了?你还好意思说?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
大宝摇摇头。
“你这是无耻的,卑鄙的,置哥们于不顾的逃跑行为。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你要深刻检讨,好好反省。”
“哥,我从昨晚开始一直在反省呢,在检讨呢。”
“要深刻!一定要深刻!”
“我绝对够深刻。”
“那你是怎么深刻反省,检讨的呢?”
“我就把你昨晚对我说的话,跟露露姐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听大宝这么一说,苏林一怔,随即说道:“嗯!看来你反省的还是很深刻的。这次就算了吧!”
苏伯和萧露再次晕倒,苏林和大宝也太没遛了!
大宝虽然解释了半天,可苏林还是没有抓到袭击他的真凶,他支撑着从床上跳下来,非要再去佛殿看看,抓捕真凶。
萧露和苏伯看拦不住苏林,只好陪着苏林又来到佛殿门外,正巧撞见索南喇嘛从大佛殿里出来,索南已经知晓昨晚之事,开门见山,便说道:“施主受惊了,我已经问过全寺僧人,没人昨晚来过佛殿。”
“废话,打人的人当然不会承认。”苏林气冲冲地迈步走进佛殿,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佛殿转了一圈,还是那三尊菩萨,还是长明不灭的酥油灯,一切如旧,没任何异常,苏林无奈,只得走出佛殿,就在跨过佛殿门槛的瞬间,一张面目狰狞的脸再次闪过苏林大脑,苏林转身,便问索南:“贵寺有面具吗?就是那种羌姆面具?”
索南摇头,道:“羌姆面具都藏在萨迦寺,我们这儿可没有。”
“没有?”苏林再问不出什么线索。
苏伯小声安慰苏林道:“别问了,这是人家地盘,哪个地方没点隐私,你偷听人家隐私,被人打,就只有自认倒霉了!”
苏林听了大伯的话,只好悻悻地回到自己屋中。
2
吃过午饭,苏林又收到了蔡教授发来的三张贝叶经,依旧是如天书般的古藏文,苏林、萧露和苏伯三人拿着电脑,径直又来到泽仁喇嘛的佛堂。
泽仁对这三位不速之客的闯入已经习以为常,他很快看完了这三张贝叶经,不过这次泽仁却没有马上翻译,而是沉吟半晌后,反问苏伯:“你们确定这三张贝叶经与上次拿来的贝叶经是连续的吗?”
听泽仁这一问,三人都是一愣,泽仁这是什么意思?苏伯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泽仁直截了当地说道:“根据这三张贝叶经上记载的时间,与上次那张贝叶经相差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这……这怎么可能?”萧露惊道。
“太不可思议了,赵顯这日记记得真他妈的跳跃!”苏林不解。
苏伯也直摇头,“上师,您……您没看错吧!”
“这上面记载的事是元朝延祐二年到元祐三年发生的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元祐是元仁宗的年号,与上次记载的忽必烈驾崩后的事,正好相差了二十年。”泽仁的知识极其渊博。
苏伯点点头,“不错,延祐是元仁宗的年号,离上次记载忽必烈驾崩后发生的事相差了二十余年,中间隔了元成宗铁穆尔和元武宗海山两个皇帝。”
“难道这二十年,赵顯他们什么事都没干?”苏林惊道。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贝叶经并不完整,中间有缺页!”萧露的结论更让人震惊。
可是泽仁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据我看倒不像是有缺页,也许这二十年里,赵顯真的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记录,你们听,这开头的一段是这样说的——二十年过去了,我已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一个老人,大都的皇帝轮流坐,萨迦的法王也换了好几个。绒波一直没再来找我的麻烦,我失去了文霖和秃满的消息,也许他们早已不在人世,子平的信笺三年前也断了,他和他的人马遭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现在恐怕已经很难再有所作为了,我的身边只剩下张朗和赵庆,一直忠实地陪伴着我,还有在大都的谢安国,他时常有书信传来,让我可以了解到朝廷的情形。复仇的火焰已经在我心中渐渐熄灭,每日黄灯古卷,我不但学会了乌斯藏的文字,还学会了梵文,我翻译了《因明入正论》《百法明门论》,现在在萨迦,我已成了人人尊敬的高僧大德,但我却还是不能越雷池半步,只能每日困在这里,唯一能让我燃起一丝希望的,便是那传国玉玺,它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但是佛祖显灵,祖宗庇佑,前日,谢安国给我传来的书信,让我又看到了新的希望……”
3
延祐二年冬 萨迦
张朗坐在火塘边,正在反复琢磨赵顯递给他的信件,那是谢安国从大都传来的书信,张朗低头不语,赵顯却在一旁说道:“这些年来,多亏了谢安国,他虽然一直只能干些末流小官,却探听到了许多消息。前年,他进了中书省,虽然还是个末流小官,但中书省中枢要地,可以接触到许多机要,这样一来,安国的消息就更快更准了。”
赵顯说完,张朗轻轻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子平、文霖他们却没了消息,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
两人都低头不语,半晌,张朗又仔细读了一遍谢安国的书信,“上有意违背与武宗誓言,欲立其子硕德八剌为皇太子,近日已改封武宗长子和世剌为周王,不日将出镇云南,特告知,安国,延祐二年十二月”
张朗读罢,摇摇头,问道:“大师似乎对安国这封书信很感兴趣?”
赵顯点点头,“这是二十年来最有价值的一个消息。”
“哦?”张朗有些困惑。
“这封信让我看到了新的希望,重新点燃了我早已熄灭的复仇之心。”数十年的幽禁岁月已经使赵顯变成了一个城府极深,少言寡语的人,不过今日他的话却多了起来。
“我……我怎么没看出来?”张朗还是不明白。
赵顯接过那封书信,指着信上的“誓言”二字,反问张朗:“今上,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和先帝武宗海山是兄弟,当年两人一起打下皇位,今上曾经和武宗有个盟约,你可知道?”
“似乎听说过,好像是说武宗海山死后,兄终弟及,将皇位传给弟弟,也就是今上,今上百年之后,也不传子,再将皇位传给武宗海山的儿子,依次类推。”
赵顯点点头,“不错,这就很像我大宋太祖太宗皇帝的金匮盟约,但是这类皇位传承,大多是要出问题的,现在问题就来了。”
张朗似乎有些明白了,“大师的意思是……”
赵顯接过话茬,“现在今上反悔了,他要立自己的儿子硕德八剌为皇太子,而将原定的皇位继承人,武宗的长子,他的侄子和世剌改封为周王,名为出镇云南,实则是变相流放。”
“对!这样朝廷就要乱了。”
“不管朝廷乱不乱,我们的机会来了。”
“大师准备怎么做?”
“等了二十多年,现在机会终于来了,我决不能轻易放弃,我的打算是……”说到这,赵顯停了下来,侧目看看门外,他知道门外有赵庆守着,见没有异常,赵顯才又压低声音说道:“我打算离开这里。”
“离开萨迦?怎么走?”
“当然要正大光明的走,现如今大都城里的皇帝早已不是当年的忽必烈大汗,我也不是当年的亡国之君,我现在是在吐蕃高原上人所共知的得道高僧——合尊大师,我想向本钦和法王申请机会去河西一带讲经说法。”
“河西?为什么去河西?”
赵顯沉思片刻,道:“河西离吐蕃近,离中原还比较远,我去那里,不至于让朝廷起疑;再者,河西僧众笃信佛教,特别是萨迦来的高僧。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断定周王和世剌现在对今上不满,对朝廷不满,他多半会在去云南途中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来,到那时,我可便宜行事。”
“惊人之举?大师是说和世剌敢叛乱?”张朗有些不敢相信。
赵顯捏着下巴下发白的胡须,干笑了两声,“这个……你是不能理解的,当本来属于自己的皇位被人抢去时,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张朗闻听,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了,可是河西离和世剌要去的云南还是太远了。”
“如果和世剌要反,他绝不会去云南反。”
“那他会在哪儿反?”
“云贵,四川太过偏远,不利于举事;我想和世剌也许会在关中一带反,这里很多蒙古将领都是原来武宗的手下,且兵强马壮,而且一旦事败,他们正可以从河西走廊逃亡西域,那儿可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
“是啊!从忽必烈大汗那会儿,西域的蒙古宗王就不再听朝廷的命令,后来还公然和朝廷对抗,如果和世剌发动叛乱,一旦失手,他肯定会往河西跑。”
赵顯冲张朗笑了笑,“所以我的谋划完全行得通。隐瞒真实身份,接近落难的皇位继承人,然后帮他谋划,重新助他登上皇位,后面的事……”
张朗频频点头,“不错,这是个好主意。”
“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生不逢时,眼见元廷统治稳固,想要公然造反,光复大宋,只会以卵击石,有来无回,所以我只好想出这么个招来,做最后一搏。”
“我全听大师吩咐。”
“好!我会择机给法王上一封自荐信。”说完这句话时,火塘里的火苗忽然窜了起来,在半空中劈啪作响。
4
“……上天眷顾,法王报请帝师同意了我的请求,只等圣旨一到,我便可以去河西幻化寺讲经说法,广施福田。延祐三年四月”泽仁一口气翻译完了三张贝叶经。
听着的三个人这次再也忍不住了,在泽仁面前就议论开来,苏林首先惊叹道:“一个大阴谋,一个大阴谋啊!”
“想不到赵顯城府如此之深,忍了二十多年,终于让他等来了机会。”萧露也感慨道。
“不过,我还是不太清楚里面提到的盟约是怎么回事?”苏林疑惑地看看泽仁,泽仁闭目不语,他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大伯。
苏伯解释道:“上次贝叶经上提到的铁穆尔后来继承了忽必烈的皇位,就是元成宗,在他十多年的平稳统治后,元朝历史就经历了一个风云变幻的时期,宫廷政变不断,接下来二十多年的时间里,皇帝换了七、八个,平均每个皇帝在位时间不超过五年,这在中国历史上也是极其少见的。说到那个盟约是这样的,成宗铁穆尔死后无子,其侄海山和爱育黎拔力八达兄弟二人击败对手,得到了皇位,于是兄弟二人约定,兄终弟及,弟弟死后再将皇位传给侄子,依次类推,结果后来……”
“结果后来就出了问题,弟弟当上皇帝后就不想把皇位再传给哥哥的孩子。”苏林插话道。
“对!就是这样,武宗海山死后,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继承皇位,也就是元仁宗,仁宗想立自己的儿子硕德八剌为皇太子,而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阻碍,就是他哥哥海山的两个儿子和世剌、图帖睦尔,于是,仁宗想出办法,先改封他们为王,然后支派到外地去。”
“这就给赵顯可乘之机!那后来呢?”萧露问。
“后来,按照《元史》上的记载,和世剌走到陕西,果然在部属的鼓动下,发动叛乱,结果被镇压,和世剌逃亡西域。”苏伯说道。
“啊!——果然如赵顯所预料的。”苏林惊道。
萧露也很吃惊,“是啊!居然全在赵顯的预料之中。”
“那么,赵顯的计划后来成了吗?”苏林问。
“历史上?我现在都有些糊涂了,我记得历史上赵顯只活了五十来岁,这个时候他应该没几年活头了!”
苏林和萧露又是一惊,“难道赵顯的阴谋被识破了?”
“你俩也别问了,赵顯的命运,还有那件宝贝的下落只有继续破译这部贝叶经才能知道,甭指望能在其它哪本史书上找到答案,否则我们还用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苏伯的话让苏林和萧露又泄了气,三个人看看泽仁,不论他们议论的多热烈,泽仁一直闭目不语。
“谜一样的喇嘛?!”想到这,苏林只好跟着大伯和萧露静静地退出了佛堂。
5
又是一连三天,苏林和萧露在晚上准时看到泽仁一个人上天葬台,和以往一样,在天葬台的白塔前诵经念佛,然后准时回去。
几个人分析了半天,还是摸不到头脑,萧露和苏林回了一趟县城,又带回了许多食品和物资,“看来我们是要在这儿打持久战了。”大宝看着他们带回的东西调侃道。
“按这速度,看这架势,还真是这样。”苏林说完,又转而问大伯:“大伯,你倒是催催蔡教授啊,让他老人家也快点,省得我们在这儿多受罪!”
“你小子还抱怨?我这么大年纪了,不也跟你们一样,你以为我没催老蔡,我天天发短信催他呢,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苏伯也是一肚子怨气。
当天夜里,泽仁喇嘛照旧一个人上了天葬台,苏林和萧露已经懒得跟踪泽仁爬上去了,两人就在院墙的僻静处猫着,等着看泽仁什么时候回来。
泽仁还是那么准时,还是从寺庙的大门进出,十一点不到,泽仁回到了寺里,苏林直起腰,打了个哈欠,“再盯着泽仁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就这癖好!”
“癖好?这癖好可很值得推敲一下啊!”
“行了,不早了,快回去睡吧!”
说完,苏林打着哈欠就往回走,突然,萧露一把拽住了苏林,“干嘛?你还不回去,想……”
苏林话还没说完,嘴就被萧露堵上了,苏林挣扎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萧露指了指后墙根那儿,苏林顺着萧露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高大的黑影一闪,敏捷地跳出了后墙,“泽仁这会儿终于翻墙出来了?”苏林小声惊道。
萧露一拍苏林的脑袋,“你眼睛瞎了,那会是泽仁吗?”
苏林借着月光,再定睛一瞧,“大金环!他怎么跑出来了?”
“还是在这月黑风高的时候!”
只见大金环快步向山坡上走去,“看来这家伙也是冲天葬台去的,我就不明白那鬼地方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泽仁去完了,大金环又去?”
萧露却笑笑,道:“我们应该感到高兴,这说明我们带大金环来就算来对了,他一定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他还有秘密?这些天我看他挺正常的,每天吃完了睡,睡醒了吃,再正常不过!”
“那反倒不正常,不要忘了上次大金环去天葬台的恐怖样子,你想想大金环自从来到这里,还去过哪里?”萧露反问苏林。
“他哪也不去啊!”
“他哪也不去,偏偏去了两趟天葬台,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看来天葬台上一定有大金环感兴趣的东西。”
“还有泽仁。”
“可是天葬台上我们也去过,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啊?”
“先别管那么多了,还是跟上大金环再说。”萧露命令道。
“看来今晚我们还是要上一趟天葬台啊!”苏林哀叹道。
两人蹑手蹑脚,也往天葬台上走,大金环一如往常,体力强劲,没一会儿,大金环的人影就消失在苏林的视线中,等苏林和萧露喘着粗气,登上天葬台上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不知从哪儿,飘飘悠悠传进了两人的耳中。
那哭泣声很奇特,像是人的哭声,又像是……苏林不敢确定,他疑惑地看了萧露一眼,萧露警觉地拔出了手枪,两人背靠着背,向四周望去。
“别抖!”萧露小声呵斥苏林。
“我没抖!”苏林的身体明明在颤抖,但嘴上不能输。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男人。”
“那是你没见过,大宝比我胆小多了!”
“所以你俩凑一块了。”
“行了,美女,我承认我抖了,但你也别逞强,我感觉到你心跳了。”
“废话,哪个活人心不跳?”
“你现在的心跳每分钟大概有两百下。”
萧露回过头,瞪了苏林一眼,“在这个地方,你还跟我贫。”
“这说明我心里素质比你好!”
“比我好,你抖什么啊?”
“抖?!……抖?我……我不抖行吗?你……你看你后面——”苏林一声惊叫,声音都变了味。
“后面?!”萧露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来,她看见在一片摇曳的经幡后面,那座白塔下,一张面目狰狞的脸正缓缓地转过来,盯着他俩……
萧露也发出了一声撕破夜空的尖叫。
6
“谁?你是谁?”萧露尖叫着,惊恐地举起手中的枪,指着那人。
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嚎,“大金环!”苏林听出了那是大金环的声音,他赶忙壮着胆子,推开手电,朝那人照去。
在手电的强光下,苏林和萧露这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鬼魂,是大金环!大金环带了一张巨大的,面目狰狞的羌姆面具,跪在白塔一侧哭嚎着。
刚才那哭泣声难道就是大金环的声音?苏林狐疑着走近大金环,伸出不停颤抖的双手,替大金环摘去头上的羌姆面具,“大金环,你怎么会有这面具?”苏林在记忆深处,又跳出了这样一张面目狰狞的脸。
“就是这张面具,难道那天袭击我的人是你?”苏林拿着面具问大金环。
大金环止住了哭嚎,听苏林这一问,使劲晃着脑袋,也不言语,然后指了指白塔下的泥土,嘴里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来,“这……这……这里!嘿嘿!”
“他说什么?”萧露问。
苏林道:“大金环的意思是那个面具不是他的,面具刚才就放在白塔下,他应该是觉得好奇才戴起来的。”
“刚才面具放在白塔下?刚才只有泽仁来过。”
“难道是泽仁干的?”
“他放一个面具在这儿干嘛?难道就为了吓人?”
“都他妈是怪人!”苏林骂道,然后又问大金环,“你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到这里来干嘛?”
苏林也不知大金环听懂没听懂他的话,就见大金环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哭嚎着,“我还从没见大金环这么悲伤过,看来他真的是伤心了。”苏林喃喃说道。
“伤心?难道这是他的伤心地?”萧露疑惑。
苏林蹲下来,尽量摆出一副和颜露色的样子又问大金环:“老兄,别老哭啊,有什么话就说出来,说出来会好过一些。”
苏林这辈子还从没对谁如此温柔,如此和颜露色过,也不知是他的诚心打动了大金环,还是大金环自己有了倾诉的欲望,就见大金环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比划着对苏林和萧露说道:“俺就跟你们说实话吧,这地方就是俺的伤心地,俺那最好的哥们就是在这个鬼地方把小命丢掉的。”
“什么?你的哥们死在这个地方?”苏林惊得目瞪口呆。
“去年,俺和那哥们来西藏,结果他就把小命扔在了这儿……”
“也就说那卷贝叶经是你从这座破庙里搞到的?”萧露质问道。
大金环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萧露,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欲言又止,苏林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羌姆面具,催促道:“快说啊,是不是从这儿得到的?还有你那哥们是怎么死的?被人杀……”
苏林话没说完,就见大金环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紧接着,大金环的嘴角剧烈抽动起来,一股绛红色的血浆从大金环的嘴角喷溅出来……
“不好!大金环……”苏林大喊着,用手电朝大金环身后的方向射去,黑影闪动,苏林还要去照那个黑影,萧露一把把他摁倒在地,呵斥道:“关掉手电,你不要命啦!”
苏林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赶忙关掉手电筒,周围重新陷入了黑暗,没有哭泣声,也没有脚步声,只有高原上亘古不变的风声。
7
过了两分钟,萧露先推开了手电,匍匐到大金环身旁,伸手探了探大金环的鼻息,萧露一皱眉,“大金环死了!”
“大金环死了?”苏林不敢相信,也扑到大金环身上。
萧露在大金环后背发现了一支弩箭,“大金环是被这东西射杀的,后心位置,手法非常老道。”
苏林看了看那弩箭,大惑不解,“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用这种方式杀人?”
“我相信在这里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都会发生。”萧露嘴里喃喃自语道。
“我们快去追那个凶手,他一定还没跑远。”苏林一句话提醒了萧露。
苏林用手电向山下的草坡上照去,一个黑影闪动,轻盈而迅捷,“看来那人是个矮个子,追!”
苏林说着,就向山坡下奔去,一边追,一边还喊道:“站住!”
那黑影当然不会站住,只会越跑越快,萧露在后面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怎么这会儿胆子大了起来?”
萧露也追了下来,苏林为大金环报仇心切,精神虽然可嘉,但架不住剧烈的高原反应,没跑几步,就被萧露赶了上来,萧露对空中鸣了一枪,清脆的枪声震破漆黑的夜空,“再跑就开枪了!”萧露冲前面的黑影大吼道。
黑影被枪声镇住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萧露,但随即黑影又扭头向山下奔去,苏林、萧露只好继续追击。
那黑影的速度似乎比萧露还快,很快就跑到了山下的公路上,等苏林气喘吁吁地奔到下山公路上时,早寻不见那黑影的踪迹。
“人呢?”苏林喘着粗气问同样累得够呛的萧露。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个大男人跑的还没我快!”萧露嗔怒道。
“那是在这儿,高原反应!要换了北京,咱俩绕三环跑一圈,我肯定跑的比你快!”苏林还嘴硬。
萧露摆摆手,“你就靠这张嘴吧!大金环死了,凶手也没抓到,你说怎么办?”
“你警察你问我?怎么办?凉拌!”
苏林话音刚落,忽然两人听见在公路上传来一阵紧促的脚步声。
这是一条狭窄的,没什么车辆来往的乡间公路,很多路面还是沙石子路,脚步声?是人踩在沙石子上传来的脚步声!
苏林和萧露竖起耳朵,静静地听那脚步,那脚步急促而有力,是向这边来的。这么晚了,会有谁在公路上走呢?苏林想到这,那张可怖的强姆面具又从他的记忆深处跳跃出来,鬼魂?还是刚才杀死大金环的凶手?苏林的身体又有些颤抖起来,他不敢去开手电,生怕照到什么让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梦魇。
萧露的手握住手电,渗出了一些细汗,她也有着和苏林一样的疑问,但她作为警察,要镇定得多,她给苏林使了个眼色,苏林心领神会,两人散开,蹑手蹑脚地退到公路两侧,静静地,静静地等待了两分钟后,萧露一声呵斥,“什么人?把手举起来!”
说着,两道强光向公路前方射去,苏林和萧露没有看见鬼魂,也没有看到那个杀害大金环的黑影,他们看到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正举起双手,伫立在公路中间瑟瑟发抖。
8
那外国男人看上去约摸有四十多岁,身后背着一个大包,一身户外旅行的打扮。苏林忽然觉得这个外国男人有些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难道他在潘家园买过我的货?”苏林狐疑着,和萧露一起慢慢逼近那男人。
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瞪着一双恐惧的蓝色眼睛,盯着苏林和萧露,过了好一会儿,等苏林、萧露走到了他的面前,那老外结结巴巴地从嘴里蹦出了一句中国话:“好汉,别杀我,我把钱都给你。”
老外一句话差点把苏林乐喷了,但他看看萧露一脸严肃的样子,只好又憋了回去,“你《水浒传》看多了吧?还好汉!这年头有好汉吗?”
“那……那你们是哪路的?”老外瞥了一眼萧露手中的枪颤巍巍地说。
“哥们真逗啊!尽说些道上的话,你把我们当截道的了?告诉你,我们是雷子。雷子,你懂吧?”苏林开始调侃起这老外来。
老外点点头,“雷子,我懂,就是警察。”
“嗨,你一老外,知道的还不少啊!”
“可我怎么能相信你们呢?”
“你这个老外倒挺拧。”苏林说着冲萧露努了努嘴,那意思让萧露把警官证掏出来给这老外看看。
萧露一手持枪,一手掏出警官证在那老外面前晃了晃,“既然你们是警察,为什么这样对付我,我只是到中国来旅行的。”
苏林刚想开口,萧露严肃地说道:“我们正在追捕嫌疑人,希望您能配合。”
“这里?嫌疑人?”
“是的,这里刚刚死了一个人。”萧露很平静地说。
“别跟他废话了,我看他跟刚才那凶手一定有关,否则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苏林有些不耐烦地质问道:“快说,你叫什么?哪国人?来这里干嘛?说,说,说,快说!”
苏林连珠炮式的业余审讯方式,差点把萧露逗乐了,老外倒很严肃,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叫马丁,美国人,本月三号入境的,这次主要是来中国旅行,我很喜欢西藏,今天我刚游览了萨迦寺,听说这还有座很特别的寺庙,所以就想过来,没想到中途迷路了,走到现在还没到。”
“你已经到了。”萧露道。
“是吗?就是这!”马丁看上去很兴奋。
“中文说得倒是挺溜。”苏林道。
“我大学主修的就是中文,很高兴在这里碰到你们……”
苏林打断马丁的话,“别套近乎,护照,把护照掏出来,检查。”
马丁恐怕这辈子还没遇到这种场合查护照的,但他很配合地弯腰打开背包,从包里掏出护照,递给苏林,萧露拿枪指着马丁,苏林认真地用手电检查了马丁的护照,护照上的信息和马丁说得没有出入,照片也对,苏林检查完,将护照还给了马丁。
苏林还是满腹疑惑地盯着马丁,刚才那个黑影,矮小,轻盈,眼前的马丁高大,壮硕,衣服也不一样,看来马丁确实不是那个凶手?!想到这,苏林疑惑地问道:“马丁,你刚才来的路上,看见别的人了吗?”
“就在刚才二十分钟内。”萧露补充道。
马丁摇摇头,“没有,天黑后,我一个人也没见到,我喜欢这样的旅行方式。”
“有病!”苏林小声嘀咕道,马丁像是听到了苏林的话,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指着不远处山坡上的弥光寺,反问苏林和萧露,“你们说的那座寺庙就是山坡上那座庙吗?”
萧露点点头,“不错,你今晚可以去那儿过夜。”
说完,马丁兴致勃勃地朝弥光寺的山门走去,苏林和萧露只好无可奈何地悻悻往回走,苏林小声嘀咕道:“大金环一死,咱们一条重要线索就断了!”
“是啊!”
“这家伙,为什么不早说!”
“苏伯不是说过吗,大金环受到了某种惊吓,让他失去了部分记忆,并对周围事物感到害怕,但是这里,还有天葬台,白塔,可能还有那个羌姆面具,让大金环又回忆起了过去痛苦的往事,只是他刚要对我倾诉的时候,就遭遇了毒手。”萧露分析道。
“这样看来,似乎有人不想让大金环开口,不想让我们知道大金环的秘密。”苏林说道。
萧露点点头,“不错,肯定是这样。今晚在天葬台上的,远不止我俩和大金环,至少还有那个用弩杀人的凶手。”
“用弩杀人,这都是什么怪人?”
“弩其实是一种很好的攻击武器,特别适合暗杀。”
“这地方我可真是受不了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我们将遇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事。”当苏林喃喃地说完这句话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山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