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索南给马丁安排了一个房间,天亮之前,苏林、大宝、萧露和索南四个人又上了一趟天葬台,将大金环的尸体抬了下来,暂时存放在一间堆放杂物的空屋子内。
天亮后,吴登带着两名镇上的警察赶了过来,简单的检查过后,吴登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萧露,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这都是意外,局长那儿我替你多说说,我想局里应该不会因为这事处分你。”
萧露忙了一夜,情绪很低落,“不管怎么说,把大金环保出来是我的主意,他死了,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别太自责了,这个主意是我们一起同意的。”吴登继续安慰萧露。
苏林一见吴登这般安慰萧露,醋意大发,直接蹦到了萧露面前,拍着胸脯说,“我是大金环的保人,这责任肯定是我负喽,回去后,你们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们局长不会把我怎么着的,就这么定了,谁叫我耳根子软呢!”
萧露感激地看了苏林一眼,苏林知道他这番话的杀伤力,换了别的女孩,早就感动的一滩糊涂了。
中午时分,吴登带着大金环的尸体离开了弥光寺。送走吴登,苏林从嘴里蹦出了一句话,“我们该去找老和尚问个明白了。”
苏伯一下没拦住,苏林拿着那副羌姆面具就向后院的佛堂走去,萧露只好跟了上去。
两人走进泽仁的佛堂,索南正好也在,索南见他俩进来,便起身匆匆退了出去。
苏林和萧露还没开口,泽仁倒先开口了,“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很遗憾,我知道你们俩为什么来,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
看来索南已经把昨晚的事告诉了泽仁,苏林也不客气,直接问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上师昨晚在哪里?”
“在这里,还去了一趟天葬台。”
“你从天葬台上下来,天葬台上就死了人。”
“这我也是早上才听说的。
“那您倒是说说,你深更半夜去天葬台上干嘛?而且这些天晚上你都去了天葬台。”
“去诵经祷告。”
“祷告?为什么要晚上去?为谁祷告?”
“因为我预感到了噩运将会一步步降临这里。”
“什么噩运?”
“天机凡人无法得知。”
萧露打断了苏林和泽仁之间的对话,问道:“上师,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那座白塔的情况吗?”
泽仁瞥了一眼萧露,“这个问题,你们上次好像已经问过了。我只能告诉你们那是一座元代的白塔,据说是一位得道高僧的灵塔。”
“灵塔?是赵顯吗?”
泽仁摇摇头,“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想也不会有人知道。”
“好吧,再换个问题,宋珂去年来过这里吗?”萧露又问。
“宋珂?不!没有。”
“那卷贝叶经确实不是贵寺遗失的?”
“我早说过,我们这儿从来就没有那卷贝叶经。”
“可是……”萧露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可是大金环临死前对我们说,他是去年在这儿得到的那卷贝叶经。”
“这儿?”泽仁瞪大了眼睛,感到很惊讶。
“他还说他的一个同伙是在你们这儿,准确的说是死在了你们这儿的天葬台上。”
萧露的这两句话,让泽仁很震惊,他怔怔地望着萧露,嘴里喃喃问道:“他说他的同伙是怎么死的了吗?”
萧露摇摇头,“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杀了。”
“这……这不可能,贝叶经一直在宋珂手上,怎么会跑到我们这儿来,又被这个大金环得了去,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苏林从未见泽仁如此模样,他大声说道:“这只能说明你们中有一个人说了谎,大金环已死,在这个问题上,我宁愿相信一个将死之人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泽仁瞪着苏林怒道。
苏林也瞪着泽仁,但没说话,泽仁被激怒了,“你是怀疑我欺骗了你们,我再说一遍,我上次和宋珂分别后,就再没见过宋珂;至于那卷贝叶经,我也只是在宋珂那儿见过一面。”
“那这个面具你又如何解释?昨晚大金环在白塔前发现的,而之前只有你上过天葬台。”苏林不依不饶。
“年轻人说话不要太武断,我先问你,这副面具能说明了什么?”
苏林竟被泽仁问得一时语塞,萧露替苏林答道:“我们之所以带大金环来这儿,就是希望能让他想起什么,这副面具昨晚出现在天葬台,让我们怀疑,是不是这幅面具吸引大金环上了天葬台,然后让他回想起了曾经痛苦的记忆,但当他正要对我们说出那段痛苦记忆的时候,惨遭杀害。”
“也就是说这副面具的出现,就是一个阴谋?”泽仁反问。
萧露点点头,“可以这么认为吧。苏林也认出来那天从背后袭击他的人就戴着这样的面具。”
“这说明不了什么,虽然本寺并没有羌姆面具,但这种面具在民间还是有的。”泽仁思索了一会儿,又说:“这个羌姆面具我确实没见过,所以我实在帮不了你们什么,昨晚我在天葬台上时,还没看见这个面具。今天早上索南告诉了我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已经叫索南在寺中的僧人中调查了,除了我,确实没有其他人上过天葬台。”
“哦?泽仁动作倒挺快!”苏林想着,问道:“那索南呢?”
“我从天葬台回来后,索南一直陪伴在我身旁,直到你们回来,他从未离开我身旁,我这里的喇嘛都可以给他证明。”
“按你这么说,袭击我的人,还有在天葬台上杀大金环的人是外来的人喽?”苏林问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对本寺僧人要求一向严格,为非作歹的事,他们是绝对不会去做的。”泽仁信誓旦旦。
“哼,……”苏林还想说什么,被萧露摁住,萧露在苏林耳旁,小声道:“别争了,咱们这样问不出什么来,昨晚那个杀手确实不像寺中的喇嘛。”
“除了我们和寺中的喇嘛,难道……难道在这破庙周围还有别的人?”苏林小声嘀咕着,当他推断出这个结论时,额头不禁渗出了些许细汗。
2
就在三人理不出头绪的时候,苏伯和大宝带着笔记本电脑闯了进来,一见苏林,苏伯便大声说道:“这老蔡现在被我催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刚刚又传来了四张贝叶经,都是古藏文的。”
苏林和萧露,包括泽仁都是一震,于是众人先放下争执,来破解眼前的秘密,苏伯打开电脑,泽仁默默读了一遍,便如前几次一样开始翻译起来,似乎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从萨迦出发,在吐蕃的土地上已经行进了一个月,同行的喇嘛们早已疲劳厌倦,而我却充满了冒险的冲动,凉州已经就要到了……”
延祐三年冬 凉州
赵顯和张朗、赵庆到达凉州已近半年,故地重游,感慨良多,但赵顯却没有闲情雅致去游览凉州的风光。他们下榻在凉州幻化寺,这里是当年萨迦第四代法王萨班来凉州与阔端会晤时下榻的地方,此后,这里变成了萨迦派在河西重要的道场,萨迦派的重要人物来凉州,多半下榻于此。
此时距南宋的灭亡已经过去了四十年,朝廷似乎早就遗忘了这个俗名叫赵顯的人,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人再担心他的存在,甚至连赵顯本人也将他的角色成功地从亡国之君赵顯演化成了得道高僧合尊大师。
在凉州的半年里,赵顯每天以合尊大师的身份出入凉州各大寺院,讲经说法,余下来的时间便在打坐诵经间打发,但他并不甘于此,他在等待,等待那个机会的出现,终于,那个重要的机会恰到好处的出现了。
张朗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这不是谢安国传来的书信,更不是陆子平或是其他人偷偷传来的书信,而是一份元廷官方正式的塘报,只不过这封塘报不是张朗该看到的,而是他从凉州总管府的衙门里盗来的。
“你又去衙门了?”赵顯接过塘报问。
“凉州的衙门对我而言如履平地!盗他一份塘报,想来也不会引人注意。但对我们却异常重要。”张朗的话语中难掩兴奋。
赵顯摊开塘报,塘报是用八思巴文写的,看懂八思巴文,这对赵顯并非难事,他只用片刻便浏览完了塘报上的内容——“……周王和世剌本应于云南就藩,却不思皇恩,行至陕西,与其弟图帖睦尔公然叛乱,现已被陕西总管衙门弹压,以此文书通告天下,如发现和世剌及图帖睦尔,或其党羽者,逮至有司,必有重赏,如包庇纵放,国法森严,必将严惩,以儆效尤……”
“苍天助我!苍天助我!”赵顯看完这份塘报连呼道。
张朗也道:“果然如大师所料,和世剌反了,只是他现在已经兵败。”
“便是要他的兵败,我们才有机会。”赵顯来回在屋子里踱着步,突然,他停下来对张朗说道:“过几日我们便去城外弘法。”
“城外弘法?”
“我料定和世剌和图帖睦尔兵败后,必要西来!”
“嗯,他们只有一条路,去西域投奔那些与朝廷对抗的蒙古宗王。”
“对!西北蒙古宗王自成吉思汗死后,就已离心离德,特别是在忽必烈当上皇帝后,海都等人公然与元廷对抗,兵戎相见,几十年来积怨日深,而朝廷鞭长莫及,竟拿他们毫无办法。因此,和世剌和图帖睦尔必会借道凉州,去往西域。”
张朗对赵顯的推断,十分信服,但也有忧虑,“只是大师身份特殊,去城外恐怕要……”
“我有帝师和法王的许可,量凉州地方不敢阻拦,我只需告之本寺主持即可。”张朗从未见过赵顯如此信心满怀,与往日那个寡言少语,谨小慎微的合尊大师判若两人,他感到自己也被赵顯深深感染了。
3
延祐四年春 凉州城外
赵顯要出城弘法的愿望还是被拖了半个月,才得以成行。他带着张朗和赵庆,还有八个蒙古骑兵,晃晃悠悠地在凉州城外转了两天,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一片绿色的草场,草场上孤零零的有一户牧民,张朗凑到赵顯耳畔,低语道:“此地是关中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我们不如在此等候。”
赵顯点点头,于是一队人马在此驻扎下来,赵顯为牧民全家诵经祈福,牧民送上了香喷喷的马奶。赵顯和张朗端着马奶席地而坐,张朗认真地喝着碗里的马奶,赵顯则在想着心事,突然,两人感到身下的大地开始颤抖起来,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赵顯知道这是马蹄声,不是一匹马,而至少是几十匹健硕的战马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支人马从远方的地平线上,由远及近奔驰而来,出于本能的反应,随行的八个蒙古骑兵纷纷拔出腰刀,跃上战马,严阵以待,摆出了一副准备冲杀的架势。
在草原上,随时可能遇到危险,只有你手中的战刀和胯下的马,才是最可靠的伙伴。待那支人马来到近前,跟随赵顯的一个蒙古骑兵,在马上用蒙古语惊恐地叫道:“是和世剌。”
“和世剌?!”赵顯和张朗同时向那支人马望去,为首的一人,年纪不大,蒙古贵族的装束,手握腰刀,怒目而视,满脸的杀气,此人大概就是武宗长子——周王和世剌。
再看此人身旁,有一少年,也是蒙古贵族的穿戴,看年纪不会超过二十,眉清目秀,少年腰间虽然也配着刀,但少年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拔出腰刀,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相反,少年神态安详,仿佛眼前并没有这场即将展开的战斗。
赵顯心中已经有了几分认识,他拉着张朗和赵庆向后退去,待退到背后的小山包上,就见山下两军已经摆好了架势。
和世剌在马上一声呼喊,几十匹战马向前冲去,那一边八匹战马无处可逃,也只好冲了上来,瞬间,草场中央,几十匹战马乱作一团,马蹄声,叫喊声,咒骂声,兵器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在一片混乱中,赵顯发现那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仍然停在原地,既不拔刀参加战斗,也不退却,神态还是那么镇定安详,没有一丝惧色,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个少年是谁?好生奇怪!”张朗附在赵顯耳边嘀咕道。
“如果我没猜错,那少年应该是和世剌的弟弟图帖睦尔。”赵顯说道。
“图帖睦尔?”
“看来这个图帖睦尔不简单啊,小小年纪,身处战阵,无一丝惧色,没一毫惊慌,我观此少年,眉宇间一团英气,他日必当九五之尊。”
“哦?那和世剌呢?”
“反观和世剌,倒不如他弟,虽勇猛异常,却只是匹夫之勇,久后恐难成大事。”
就在赵顯和张朗在山坡上议论的时候,山坡下已经分出了胜负,跟随赵顯而来的那八个蒙古骑兵已经全被和世剌砍倒在马下,和世剌这边也损失了几人。
4
和世剌看看山坡上的三人,两个汉人的打扮,一个喇嘛的样子,“哼?!”和世剌轻轻哼了一声,一挥手,示意众人下马休整。
“该我们了。你们看我见机行事。”赵顯嘱咐完张朗和赵庆,理了理袍子,大踏步走下了山坡。来到山坡下,和世剌与众人都已下马,唯有图帖睦尔还坐在马上,看着赵顯他们,赵顯径直来到图帖睦尔马前,倒头便拜:“陛下,小僧今日有幸得见龙颜,实乃幸事。”
赵顯这一拜,张朗和赵庆都有些懵,马上的图帖睦尔也怔住了,和世剌和他的手下倒放声大笑起来,“和尚,你拜错人了吧,我弟现在是逃亡之人,真龙天子在大都的龙椅上呢!”
“哈……哈……”赵顯竟大笑起来。
“和尚为何发笑?”和世剌被赵顯的大笑搞懵了。
“我笑尔等短见。”
“我等短见?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顯从图帖睦尔马前起身,走到和世剌近前,又是一拜,“殿下世祖玄孙,武宗长子,当今圣上亲侄,周王和世剌是也。”
“哼,看来和尚还挺有眼光。”和世剌惊道。
“贫僧还知道大都的皇位原本应该是殿下您的,只因今上私心,欲立已子硕德八剌为皇太子,贬殿下去云南。”
和世剌又是一惊,口气也变了,“大师果然神人。”
“实不相瞒,贫僧今日在此,正是等待潜龙现身。”
“潜龙现身?”
“还不止一条龙,据贫僧看,殿下英武过人,日后也可享九五之尊。”
“哦!按你这么说,我和我弟将来都能过把当皇帝的瘾?哈哈……大和尚,那就借你吉言呐!”
“不错,两位殿下皆是贵不可言之人,他日必登九五。贫僧从西天佛国而来,专为两位殿下,在此已等候多日,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和世剌笑罢,摆摆手,道:“敢问大师法号?”
“显尊。”赵顯自己编了个法号。
“显尊大师,你可知我们兄弟今日之处境?”
“怎能不知,两位殿下正在难中。”
“大师既然知晓,我就不用多言,他日九五至尊,那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如今保住小命要紧,大师若有良策,可教我。”
赵顯想了想,道:“殿下欲往何处?”
“投奔西域诸王。”和世剌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依贫僧看来,当今之世,唯有西北是生门,殿下去西域没错,只是……”
“大师但说无妨。”
“只是此去西域,关山阻隔,殿下就这几十骑,恐难全身而退。不如……不如两位殿下分道而行。”这是赵顯早就盘算好的。
“分道而行?”
“对!两位殿下在一起,万一落入官府之手……”
不用赵顯说完,和世剌已经明白了赵顯的意思,“好主意,大师果然高见,与其被他们一网打尽,不如我们兄弟分开,只要有一人到达西域,重整旗鼓,待机而动,难保日后不能杀回大都。”
赵顯点点头。
“可我们如何分道呢?”和世剌虽然认识赵顯没超过一个时辰,但已经对这位显尊大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赵顯又建言道:“我观天下,除了西北一道生门外,还有一生路。”
“哪里?”
“吐蕃!”
“吐蕃都是萨迦的地盘……”和世剌说道这,突然盯着赵顯问道:“大师也是萨迦的僧人?”
“正是。不过,殿下勿忧,我与萨迦法王不睦,早已离开了萨迦,云游四海,尼婆罗,天竺,西域我都去过。”
“怪不得大师如此博学。吐蕃有何生路?”
“殿下可知,吐蕃并非铁板一块,不服萨迦之人,大有人在,料想助图帖睦尔殿下绕到西域,并非难事。”
“我明白了,大师的意思是让我自领人马从河西去西域,而让我弟跟您去吐蕃。”
赵顯颔首笑道:“正是此意。此地近吐蕃,图帖睦尔殿下正可借道西去;再者,殿下去吐蕃,还可结识吐蕃之人,日后定有大用。”
和世剌独自考虑了一会儿,最后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将图帖睦尔从马上扶下来,交到赵顯面前,“大师,我弟就交给你了。若我死,大师定要辅佐我弟,成就大业。”
赵顯拉着图帖睦尔,倒头拜道:“殿下推诚置腹,贫僧定不负殿下知遇之恩,我愿与两位殿下一同起誓,同进同退。”
“好!拿酒来。”说罢,和世剌、图帖睦尔和赵顯三人对天起誓。
“此地不宜久留,殿下此去好自为之。”起完誓,赵顯叮嘱道。
和世剌翻身上马,对赵顯道:“日后我若如大师吉言,身登九五,定不负大师,当封大师为国师。”
“我若日后能登大位,也要封大师为国师。”图帖睦尔突然也说道,声音稚嫩,却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赵顯深深一揖,和世剌带着他仅剩的几十骑向西飞奔,绝尘而去,草场上只剩下赵顯、张朗、赵庆和未来的大元皇帝图帖睦尔。
5
延祐四年初夏 吐蕃
赵顯、张朗、赵庆护卫着图帖睦尔向南进发,一路上,图帖睦尔沉静少语,以至于张朗有些担心地催马来到赵顯身旁,嘀咕道:“大师,这个图帖睦尔殿下是不是遭受惊吓,被吓傻了?”
“不要胡说,我看人是不会看错的,图帖睦尔沉静少语,少年老成,不像和世剌大大咧咧,只会逞匹夫之勇。”
“哦?依大师所言,图帖睦尔是潜龙,而和世剌不是喽?那天大师对和世剌说两条潜龙,难道只是为了……”
赵顯摆摆手,“真龙自有天命,我们不过是借图帖睦尔一用,日后之事,谁又能料定!”
张朗想了想,道:“大师,我们从凉州不辞而别,眼下走走停停,东躲西藏,走了已有月余,咱们这是往哪里走?”
“去贡塘。”
“贡塘?”
“从贡塘去尼婆罗国,然后去天竺,绕道西域。当然这是后话,咱们先要回萨迦。”
“回萨迦,咱们这个时候回萨迦,岂不是自投罗网?”
“萨迦也许还不知道我的消息,冒险回去,不一定就会出事。我知道这样做很冒险,但我们必须回去,因为我们还有重要的东西在萨迦。”
“您是说传国玉……”张朗把没说完的话又咽了下去。
“除了那个东西,还有这些年我们积攒的金银和一些重要的经卷。”
“那些东西我已经送到了贡塘一个可靠的地方保存着,万无一失。”
赵顯点点头,“记住,你保护图帖睦尔在萨迦城外我们以前秘密约定的地方等我,我和赵庆回去取了玉玺就来找你。”
“只是那样大师你太危险了。”
张朗话音刚落,忽然,他感觉到大地又颤抖起来,四个人停了下来,盯着前方的山坡,赵顯感到有些窒息,他静静地望着山坡上,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大地的颤抖渐渐缓和下来,在长时间的紧张等待后,山坡顶上出现了一支人马,这支人马呈扇形一字排开,足有数百骑,缓缓地向他们四人围拢过来。
那些人背对着太阳,赵顯看不清他们的模样,等那支人马渐渐近了,明晃晃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手中的腰刀寒气逼人,赵顯这才明白他们遭遇了大麻烦。
那支人马在距赵顯还有十个马身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下赵顯和张朗全都看清了,齐刷刷的蒙古铁骑,而且从穿着装备上看,竟然全是保卫大汗的怯薛军。
“这里怎么会有怯薛军?”张朗胯下的马向后退去。
“看来是天要亡我啊!”赵顯也有些懵了。
这时,就见那支人马从中间分开,出现了一匹白马,马上端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喇嘛。
“是绒波。这家伙二十年没见了,还盯着我们,死死不放。”张朗惊叫出来。
赵顯心里一颤,他知道自己今日凶多吉少,就见绒波催马过来,在离赵顯三个马身的地方停住,大声对赵顯说道:“合尊大师,别来无恙啊?”
“拖大师的福,老朽才能活到今日。”
“那不是托我的福,而是托陛下的福。”
“是,是托皇帝陛下的福。”
“可你却不思皇恩,竟然想劫持皇子,图谋不轨。”绒波突然板起了面孔。
“我没有劫持皇子,也不想图谋不轨。”
“我不想听你的狡辩,这次我就是奉命来捉你的。”
“奉谁的命?”
“陛下的命!”
“难道你又要假传圣旨吗?”
“难道你要抗命吗?”说罢,绒波一挥手,蒙古铁骑徐徐包围上来。
赵顯和张朗紧张地注视着缓缓合围上来的蒙古铁骑,张朗猛地去拔自己的腰刀,谁料,他刚拔了一半,绒波便大叫道:“张朗,你要谋反吗?你一个人敢挑战这么多怯薛勇士吗?”
听绒波这一喊,张朗的腰刀拔出来一半,便怎么也抽不出来了。
6
就在这紧要关头,图帖睦尔却挺身而出,来到绒波近前,用稚嫩的声音,冲绒波喊道:“绒波,你要谋反吗?”
绒波闻听此言,冷笑两声,“殿下,小僧不敢。”
“当今皇上乃我叔父,他下令削夺我的爵位了吗?”
“没有,还没有。”绒波被面前这个少年的气势镇住了。
“既然没有,你见到本王,不但不拜,还竟敢在我驾前放肆,口出狂言。该当何罪?”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
绒波有些懵了,他忙下马,参拜道:“小僧此来,带来了陛下的口谕,陛下说只要殿下肯回去,陛下一定既往不咎,还望殿下三思。”
“我要不回呢?”
“那小僧就要无礼了。”绒波上前,一把拉住了图帖睦尔的马缰绳。
身后的赵顯和张朗都是一惊,谁料,图帖睦尔并不慌张,一下拔出腰刀,横在自己脖颈上,呵斥绒波道:“你若无礼,我便在此自裁。”
谁也没料到图帖睦尔会来这一手,绒波更没料到,他有些惊慌地松开马缰绳,向后退去,“殿下皇亲贵胄,切莫自寻短见。”
图帖睦尔坐在马上,思虑片刻,对绒波说道:“绒波,咱们不妨做个交易,我可以不寻短见,也可以跟你回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放这三个人走。”说着,图帖睦尔回头看了看赵顯等人。
绒波立马急了,“殿下何苦救那三人?殿下可知那和尚是谁吗?他就是宋朝的亡国之君赵顯,他劫持殿下,别有用心,殿下要当心啊!”
“我不管他是谁,我也没有被他们劫持,我就这一个条件,你自己好好去想。”图帖睦尔异常坚定。
僵持了好长一会儿,图帖睦尔突然把刀一横,紧贴自己的脖颈,冲绒波吼道:“叫你的人都退下。”
绒波看看图帖睦尔,又看看赵顯,最后只好一咬牙,冲身后的怯薛军挥了挥手,原本呈扇形包围的队伍缓缓向后退去。
“叫他们都下马休息。”图帖睦尔又冲绒波吼道。
绒波咬着后槽牙下达命令,“下马休息。”
“哗啦——”一声,几百铁骑齐刷刷地下了马。
“把盔甲都卸了!”图帖睦尔继续冲绒波喊道。
“卸甲!”绒波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达命令。
几百铁骑又齐刷刷地卸掉了盔甲。
图帖睦尔见目的达到,回身对赵顯说道:“大师快走,路上多保重。”
“殿下……”赵顯没想到图帖睦尔竟然救了自己一命,他百感交集,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赵顯把心一横,高声喊道:“殿下也要多保重。”
说完,赵顯带着张朗和赵庆一拨马缰,转身离去。
赵顯三人并未就此远走高飞,他们没敢走大道,快马加鞭,用一天的时间赶了两天的路,星夜疾驰从小道回到了萨迦。没有进城,三人又疾驰回了弥光寺,因为这里有赵顯不能舍弃的东西。
到达弥光寺时,天早已大亮,众喇嘛不明就里,赵顯取了传国玉玺,和张朗、赵庆径直朝山门走去,谁料,等他们穿过二门,打开大门时,绒波已经带着几百铁骑包围了大门。
绒波冲赵顯冷笑着,“赵顯,我看你还往哪里跑?你不是要看圣旨吗?你来看,今日太子殿下亲自为你送行,也算给足了你面子。”
赵顯朝山门外望去,就见在众人簇拥中,黄罗伞盖下,一个和图帖睦尔年纪相仿的少年端坐在枣红马上,“这就是当今皇太子硕德八剌?”赵顯想着,再仔细观瞧,硕德八剌虽然相貌不俗,可……可眉宇间却有一团晦气。
赵顯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张朗慌忙关上大门,“绒波怎么这么快?”
赵顯没说话,三人向后退去,可他们刚退到二门时,突然发现,二门后面不知何时,竟闯进了大批兵士,再看四周墙上,大殿上,刹那间,竟也全是黑压压的弓弩手,小小的弥光寺竟然被包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7
“好一个精彩的故事。”苏林听完泽仁的破译惊叹道。
“真是太离奇,想不到传国玉玺一直就存放在这里。”萧露也惊道。
“那后来呢?”苏林好奇地看看泽仁,又看看大伯。
泽仁闭目不语,大伯干笑了两声,道:“后来,我只知道和世剌与图帖睦尔后来正如赵顯所说,两个人都当了大元皇帝,那个硕德八剌太子也当了皇帝,只不过命短,没当几年就死了。”
“元朝的历史够乱的啊!”大宝叹道。
“我不关心他们,我关心赵顯和传国玉玺。”苏林道。
“传国玉玺的下落我不清楚,至于赵顯,贝叶经上的记载和历史上的记载在这里就发生了冲突。”
“哦?什么冲突?”萧露好奇地问。
“按照史料上的记载,赵顯一直在萨迦呆到了五十三岁,才被允许去了河西,然后就死了那儿。关于他的死,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自然死亡;还有一种说是被元英宗,也就是贝叶经里提到的那位硕德八剌太子下令赐死的。而现在贝叶经上却说赵顯去河西是他四十多岁的时候,这时硕德八剌还不是皇帝,只是太子,并说硕德八剌亲自带人来抓赵顯,这就差距大了。”
听了苏伯的介绍,萧露思虑半天,还是不得要领,“这中间差了好几年,确实奇怪?”
“别管这个了,我最关心的是赵顯他们被包围了,他这次能脱险吗?”苏林急切地想知道赵顯的命运。
苏伯笑道:“你也太着急了吧,从后面还有三分之一没有破译的贝叶经看,赵顯这次应该没死,否则后面那些贝叶经又是谁记得呢?”
“没死?都被重重包围了,他还能逃掉?”大宝反问。
“这就要看后面的贝叶经了。”苏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示意众人退出。
四个人退出了泽仁的佛堂,当他们走到佛殿旁时,突然,大宝惊叫起来:“你们看……大殿上,还有寺庙四周的围墙上,全是兀鹫。”
众人向四周望去,果然,不知何时,小小的弥光寺周围的屋顶上,围墙上,竟伫立着成千上万只兀鹫,里三层,外三层,将小小的弥光寺围得水泄不通。
天空暗了下来,巨大的乌云又出现在寺庙上空,翻滚着慢慢覆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