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萨迦寺
顾非鱼2020-12-31 14:3311,740

  1

  萨迦,一座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小城,今天的萨迦小城很难让人想起它当年的辉煌,自八思巴的伯父萨班归附元朝后,这里便成了整个雪域高原的政治、文化、宗教中心,直到元朝灭亡,可以说,萨迦寺,藏传佛教萨迦派,以及这个小城的兴衰存亡都是和元朝的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在县城中心的路口边,阿兰与苏林和萧露道别,苏林打了牛大宝的手机,牛大宝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你们这会儿才到,自己到宾馆吧。我们这会儿正在萨迦寺参观呢,没空去接你们,这里果然是值得一来啊,太壮观了,萨迦寺收藏的贝叶经有……有一面墙那么多,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了。”

  “你们找到泽仁喇……”苏林刚要问大宝关键问题,大宝的手机又挂了。

  “这个傻逼居然敢挂我电话,看我见到他不揍扁了他!”苏林恨恨地说着。

  苏林和萧露只好先把行李放到宾馆,苏林还在生牛大宝的气,他越想越憋气,最后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他们不带我们玩,我们自己去。”

  萧露听到苏林恶狠狠地憋出这么一句小孩过家家的话来,笑道:“你真是太搞笑了。你今年几岁啊?”

  “你别管我几岁,跟我走,我保证比导游讲得好,不,绝对比我大伯讲得牛逼。”说完,苏林拽着萧露就出了宾馆。

  来到小城的街上,不多时,就来到了萨迦寺门口,买了门票,两人进入寺内,萧露没走两步,便问道:“这里果然和赵顯在贝叶经上记载的一样,根本不像是一座寺庙,倒更像是一座城堡。”

  “那是因为这里在元代不仅仅是一座寺庙,更是统治整个吐蕃的行政中心,所以当年八思巴大师在建筑萨迦寺时,把它建成了一个大大的‘回‘字形城堡式样,外围被两圈城墙包裹,城墙外有护城河,城墙上还有垛口,整个萨迦寺就是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当年萨迦寺的规模要比现在我们看到的大得多,眼前看到的这座寺庙仅仅是当时萨迦寺的南寺,原来在山坡上还有一座北寺,不过,现在北寺除了几座白塔,只剩下断垣残壁了。”苏林解释道。

  “看起来你还挺在行?”萧露道。

  “那是。你跟我来就算是来着了。”只要萧露夸苏林一句,苏林便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那你就给我说说萨迦寺的历史。”

  “要说萨迦寺的历史,那就得从萨迦派的历史说起了,在中国,佛教有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两大体系,藏传佛教在历史上又诞生大大小小许多派别,总的说来呢,一共有四个影响比较大的派别,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和格鲁派,四大派别都在历史上兴盛过,宁玛派又叫红教,最早兴起,而后便是萨迦派,萨迦派因为习惯用象征观音菩萨的白色、象征文殊菩萨的红色和象征金刚手菩萨的青色来涂抹寺墙,所以萨迦派又俗称花教。你注意看,萨迦寺的院墙就用了三种颜色。”

  萧露顺着苏林指的方向看去,萨迦寺的院墙果然和其他藏传佛教寺庙红色或白色的院墙不同,它用了白、红、青三种不同的颜色。

  苏林又继续说道:“萨迦派败落后,兴起的是又被称为白教的噶举派,最后兴起是格鲁派,也叫黄教,格鲁派现在寺院最多,实力也最强,我们现在看到的大部分藏传佛教寺院,比如拉萨的哲蚌寺,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北京的雍和宫,青海的塔尔寺,都是格鲁派的寺院。

  萨迦派最早由吐蕃时代的贵族昆氏家族的后裔昆·贡却杰布创立,其后,萨迦派的历代王法皆在昆氏家族中产生,所以萨迦派的法王不仅仅是宗教领袖,也是当地的封建领主。当萨迦派传到第四代法王萨班手里时,发生了一件大事,由此促成了萨迦派的崛起,当时,蒙古帝国蒸蒸日上,大有进军吐蕃之意,萨班为了吐蕃免遭兵戈,也为了萨迦派的利益,和当时只有十九岁的侄子八思巴前往凉州会见了蒙古王爷阔端,萨班同意吐蕃归附蒙古,蒙古则扶持萨迦派统治吐蕃,从此,吐蕃纳入中国的版图,萨迦派也由此崛起。”

  “这次会议赵顯在贝叶经里也提到过。”萧露道。

  苏林点点头,“不错,赵顯也正是在凉州得到了传国玉玺。凉州会议是在忽必烈大哥蒙哥汗的时代,后来,忽必烈当上大汗,建立元朝,此时,萨班也已病死,主持萨迦派的正是长大成年的八思巴,八思巴学识渊博,精通佛学,在他的影响下,忽必烈以及察必皇后,真金太子皆受八思巴灌顶,成为虔诚的佛教徒。忽必烈非常信任八思巴,不但让他创立文字,还授予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八思巴‘帝师’称号,八思巴成为了元朝历史上第一位帝师,统领整个吐蕃和天下僧众。至此,八思巴和萨迦派进入了最为鼎盛的时代,而我们面前这座萨迦寺正是那时由八思巴亲自督建的。当然,世间万物有盛必有衰,萨迦派的命运是和整个元朝的国运联系在一起的,元朝灭亡后,萨迦派很快从辉煌的顶峰跌落下来,其后,萨迦派逐步衰败,不但失去了对吐蕃的控制,许多寺院还被别的派别抢占,现在唯一能见证当年萨迦派辉煌的可能就是我们眼前这座萨迦寺了,它不仅是座寺庙,也是一座王宫。”

  “原来是这样,所以当年忽必烈把赵顯安置在这里,应该是很让他放心的。”萧露道。

  “可是忽必烈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招。哎!我一想到我们这个令人震惊的发现,就恨不得马上破译完整部贝叶经。”苏林一脸激动的样子。

  2

  苏林和萧露参观了一座座壮观的佛堂,在恢弘的大经堂内,可容纳万人同时诵经,四十根直径一米以上的柱子直通房顶,苏林指着前排中间的四根巨柱,道:“这是所谓的‘四大名柱,’ 这根被称为‘元朝皇帝柱’,据说是当年忽必烈所赐,另外三根分别叫猛虎柱,野牛柱,黑血柱。殿上的三尊佛像为别是三世佛、萨迦第四代法王萨班和第五代法王八思巴。”

  在另一座恢弘的殿堂,苏林指着墙壁上精美的壁画,对萧露介绍道:“你看,这就是八思巴觐见忽必烈的壁画,全国现在能看到元代壁画的地方实在是不多了,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保存如此完好,不可思议。”

  萧露也啧啧称奇,苏林又说道:“不过,这还不是萨迦寺最珍贵的东西,别看现在萨迦派衰落了,萨迦寺也不如扎什伦布寺,塔尔寺,哲蚌寺那些格鲁派寺院金碧辉煌,但要论收藏的文物,可能全中国的寺庙也没有哪个能比得上这里的。”

  “哦!真的?在这荒凉的高原小城?”萧露吃惊地看着苏林。

  “是的,这里的唐卡,佛像,自不必说,这些在其他寺庙也能见到,但因为萨迦寺与元朝密切的关系,这里保存了大量元朝皇帝赐给历代萨迦法王的印玺,供品,法器,服饰,封诰,诏书,还有历代王法的遗物等珍贵文物,这些可都是元代的文物,传到今天弥足珍贵。除了这些,还有更珍贵就是几万卷的元代贝叶经。”

  “贝叶经?”萧露愣了一下。

  “是的,所以萨迦寺又有‘第二敦煌’的美誉。你想想,几万卷元、明时期的贝叶经,真是浩如烟海,保存到今天,简直就是奇迹,全国恐怕也难有一座寺庙能与萨迦寺比肩。”

  “如此说来,我们手上的那部贝叶经真的很有可能是大金环从这儿盗走的喽?”萧露还没忘了她的案子。

  苏林想了一会儿,“是有这种可能,不过这就要去找这儿的喇嘛问问了。”

  “还有大金环!”

  “对,他如果来过,应该认得这里。”

  想到这,萧露见院子中有几个正在嬉戏的小喇嘛,便拦下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喇嘛,和颜露色地问道:“小师傅,我向你打听个人,你们这儿有位叫泽仁的喇嘛吗?”

  小喇嘛面无表情地看看萧露,然后就跑开了。

  “是不是那小喇嘛听不懂我的话?”萧露皱着眉头。

  “得了吧,你是当警察当上瘾了,面笑皮不笑,把人家给吓到了。你看我的!”

  说着,苏林又凑到另外一个小喇嘛,脸上挂满了天真的笑容,问道:“小师傅,告诉哥哥,你们这是不是有位叫泽仁的喇嘛?”

  那个小喇嘛也冲苏林笑了笑,用很熟练的汉语答道:“你问哪个泽仁,我们这儿就好几个泽仁。”

  “好几个泽仁?”苏林一下就懵了,他也没见过泽仁喇嘛啊。

  “应该找位年纪大点的问问,你想想苏伯说他多年前来萨迦时,见过泽仁喇嘛,那这位泽仁喇嘛岁数应该不小了。”萧露分析道。

  “对!对!说不定他老人家已经驾鹤西去,奔向西天极乐世界去了!”

  “我现在可没心思听你胡言乱语。”

  萧露瞪了苏林一眼,然后径直朝另一座佛堂走去,走到殿堂拐角处,苏林追上萧露,堵在萧露面前,反问道:“我怎么是胡言乱语,完全有这个可能啊?”

  苏林正说着呢,突然,身后有一人猛地撞了他一下,苏林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正趴到了萧露身上,苏林暴怒道:“哪个傻逼……”

  他一转身,一个熟悉的大脑瓜出现在自己面前,“我说是哪个傻逼,原来是你,牛大宝啊!我正要找你算账呢,你竟然又撞了我一下,你撞我也就罢了,你知道你刚才撞到谁了吗?你露露姐!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苏林抡胳膊,卷袖子就准备揍大宝。

  大宝狡黠地一笑:“别,别,大哥,我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吗?”

  “是这样啊!那就算了。”苏林立马又缓和下来。

  萧露看到这一幕,好悬没晕倒,“你们俩正是不可救药,我还以为你们俩真要动手呢。”

  “都是哥们嘛!再说大宝刚才也是为了我。”

  萧露不理苏林,他看到大宝身后,苏伯、吴登和大金环转了过来,忙上前问苏伯:“你们找到泽仁喇嘛了吗?”

  苏伯脸色煞白,轻轻叹了口气,“哎!问遍了,都说这儿有好几个泽仁,我当初也没记全那位大师的全名,就记得一个‘泽仁’。”

  “您是哪年来的萨迦寺啊?泽仁喇嘛那年你看是多大岁数?”萧露又问。

  苏伯回忆了一会儿,“我大约是在十年前来的,那会儿泽仁喇嘛看上去岁数应该比我大几岁,要是他还在的话,现在应该有六十多岁。”

  “六十多岁?怎么样,我说的吧,年纪不小了,说不定真的去西天见佛祖去了。”苏林又说道。

  “放屁!不许胡说,按你这话,我也快去见你爷爷去了。”苏伯对苏林怒道。

  苏林见大伯发怒了,立马老实了许多,萧露又问苏伯:“那您没问问这个岁数叫泽仁的?”

  “问了,这儿的喇嘛告诉我,没有六十多岁叫泽仁的喇嘛。不过……不过我问的都是一些年轻的喇嘛,可能他们不认得泽仁,算了吧,天也不早了,明天早上再来找几位年长的喇嘛问问。”苏伯说完,几人便走出了萨迦寺。

  3

  冷清的小城天黑后便安静下来,在回宾馆的路上,大金环和牛大宝走在前面,苏林、萧露、苏伯和吴登走在后面,萧露小声问吴登:“这两天,大金环有什么异常吗?”

  “没发现什么异常,这两天大金环挺老实的。”吴登回答。

  “今天去萨迦寺,大金环也没有什么反应?”萧露又问。

  吴登仔细回忆了一下,最后说道:“以我多年的刑侦经验观察,大金环今天在萨迦寺确实和前几天没有什么不同。”

  “这就奇怪了。苏林今天对我说萨迦寺是什么第二敦煌,藏有上万卷的贝叶经,再加上之前大金环的供述,我们一直推断大金环是从萨迦寺盗走的贝叶经,甚至他所说的那个同伴也是死在了这里,如果是这样,那……”

  “那他今天故地重游,一定会有所反应。”吴登接过萧露的话茬说道。

  “是的。”

  “可他今天确实很正常。”

  “难道我们的判断是错的?”萧露开始怀疑起来。

  “你以为你是福尔摩斯啊!大金环只说是从西藏一座寺庙盗的,可没说是萨迦寺。”苏林冷嘲热讽地说。

  萧露紧锁眉头,陷入了沉思。

  “还有一种可能。”苏伯忽然说话了。

  “什么可能?”苏林和萧露同时问道。

  “我们都被大金环刷了。”苏伯平静地说。

  “刷了?!不会吧!”苏林惊道。

  “那家伙装傻充愣,我看倒有可能!”吴登附和道。

  苏林还是摇头,“不会,他干嘛要骗我呢?”

  “行了,先不要猜了。”高原缺氧折磨着萧露的大脑。

  “那下面我们该怎么办?”吴登问。

  萧露思虑片刻,道:“我看这样吧,明天我们兵分两路,苏伯和苏林,大宝你们领着大金环还来萨迦寺,打听泽仁喇嘛的下落;我和吴登公事公办,去找他们这儿负责的,询问一下他们这儿到底有没有丢失贝叶经,然后再作打算。”

  “也只好如此了。”苏伯点了点头。

  说话间,四个人回到宾馆,牛大宝和大金环早已回来多时了。苏林饱餐了一顿标准的藏餐,酥油茶,牦牛肉,青稞酒,酒足饭饱后,回到房间,他就傻眼了,这县城里的宾馆还算干净,但还是没热水,水管里放出来的水冰冷刺骨,热水器倒是有,但是太阳能的,只能看天洗澡了。电脑倒是能用,还能上网,但电压却不太稳,苏林直担心自己金贵的笔记本电脑不要被烧坏了。

  “看来今天老蔡没有传来后面的贝叶经。”苏伯打开电脑看了看说。

  “传来了也没用,后面的古藏文您老人家也不会。”

  “臭小子,敢小看你大伯,你大伯当年……”

  苏伯还想讲下去,苏林去打断了大伯的话说道:“您就别当年了,还是想想明天怎么找到泽仁喇嘛吧。”

  说完,苏林倒头便呼呼睡去。

  4

  萨迦要比拉萨和日喀则海拔高,所以高原反应更强烈些,第二天一早,苏林醒来时,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他赶忙吸了点带来的氧气,这才恢复过来。

  等苏林从宾馆楼上下来,牛大宝才告诉他:“萧露姐和吴警官已经去萨迦寺了,她让我们按昨天的计划行动,中午在萨迦寺的大经堂门口大家碰面。”

  “这个工作狂,谁要娶了她真是要倒霉了。”苏林嘟囔道。

  “我靠,不会吧,哥,你这么快就已经进入角色了。”大宝嗤笑道。

  “什么角色?不要屁话!我现在只关心贝叶经的秘密,这才是我的角色。”苏林小声道。

  吃了早饭,苏林、牛大宝、苏伯和大金环四个人再次来到萨迦寺,在寺内转悠了一上午,询问了二十多位喇嘛,包括一些年长的喇嘛,不是说不认识,就是听不懂汉语摇摇头走开了。而大金环果然如吴登所说,一路痴笑,疯疯傻傻,对萨迦寺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的表情。

  苏林四人失望地来到大经堂门口,看看表,已是十二点半,“靠,说好中午碰面,十二点半他们还不出现。”苏林嘟囔着,刚要给萧露打电话,就见大经堂门帘一掀,萧露、吴登和一个上年纪的胖喇嘛,从里面走了出来。

  萧露和胖喇嘛寒暄了两句,胖喇嘛便回身又进了大经堂。苏林赶忙上前问萧露:“怎么样,美女,上午有什么收获?”

  萧露将苏林拉到院子中央,才摇摇头说:“我们拿了介绍信,警官证费了半天劲,才找了他们这儿负责的,问他们有没有丢失贝叶经,那个格桑喇嘛,就是刚才你看到的胖喇嘛一口咬定说他们这儿管理很严,不可能会丢失贝叶经。”

  “废话,你这么问他,他当然说没有丢失,家丑不可外扬嘛!就是真的丢了,他也不会承认。”苏林一幅看透一切的样子。

  萧露又说道:“后来在我俩再三要求下,格桑喇嘛答应重新查一遍全寺的贝叶经。不过……这需要时间。”

  “几天?”苏林问。

  “他说全寺的贝叶经全部查一遍至少要半个月时间。”

  “什么?半个月?”苏林惊道。

  “是啊!我也觉得这时间太长了。”萧露轻轻叹了口气。

  苏伯却道:“差不多,萨迦寺所藏的贝叶经数以万计,就是光元代的贝叶经就有几千卷,想要全部查一遍,是得有个十天半月的。”

  “可我们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啊?”苏林反问。

  “而且就是我们在萨迦等他十天半月了,也不一定能有什么满意的结果,他们查完一看,一卷都没丢,那咱们就白在这儿耗这么长时间了。”吴登也说。

  “不行,这地方缺氧,我又头晕了。”苏林嚷了起来。

  苏林扶着脑袋,眼珠一转,一把抓住大金环的手,“大哥,我求你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好好回忆一下,您老人家当初到底是在哪儿大展身手,得到的贝叶经?”

  大金环说来也怪,别人都被高原反应折磨的头疼脑涨,可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嘛事没有!既不用吸氧,也没有头疼,跟在北京时一样,疯疯傻傻,就看大金环冲苏林呲了呲牙,咧开嘴笑道:“嘿嘿!……你是好人,大好人,嘿嘿!……我把实话都告诉你了……我也记不清是在哪座庙了。”

  晕!苏林极力摆出一张笑脸,“那你来没来过这儿,你总该记得吧!”

  大金环又是傻笑,然后使劲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一座破庙,一座破庙……”说完大金环挣脱苏林,跑开了。

  “这个疯子!带他来有什么用?”苏林恨恨地骂道。

  “等等!苏林,你听大金环刚才嘴里喊得什么?”苏伯忽然问道。

  “喊得什么?”苏林一怔,不明白大伯什么意思。

  “就是什么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一座破庙,一座破庙……”说着苏林也学着大金环的模样学了一遍。

  “对!对!就是后面这句,大金环说‘破庙’。”苏伯眼前一亮。

  “您的意思是说大金环不是在这儿盗来的贝叶经?”萧露忽然明白苏伯的意思。

  “是啊,这可不是什么破庙,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庙!”苏伯一本正经地说。

  “可……可破庙里面怎么会有珍贵的元代贝叶经呢?”苏林不解。

  “这就要问大金环了。”苏伯想了想,拉起苏林道:“贤侄,陪你大伯走一趟,你们其他人先回宾馆休息吧。”

  说完,苏伯拉着苏林不由分说,直向寺外走去。

  5

  苏伯拉着苏林登上了仲曲河对岸的山坡,这里尽是残垣断壁,只有几座白塔还算规整。

  “这就是萨迦寺的北寺?”苏林盯着眼前的残垣断壁问。

  “嗯,萨迦寺被仲曲河分为南寺和北寺,现在还保留至今的南寺是元朝时八思巴所建,而北寺又叫古绒寺,相对于南寺,它的历史更悠久。不过,后来北寺被毁了,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苏伯喘着粗气,缓缓说道。

  高原上,登上一座小山就已经让人气喘吁吁,何况苏伯已经是近六十的人了,两人吃力地来到白塔附近,苏伯扶着一座白塔,向山下望去,整个萨迦盆地尽收眼里,“当年历代萨迦法王就是在这里发号施令,统治整个青藏高原的。”苏伯感慨道。

  “大伯,你把我拉到这里干嘛?不会就是让我锻炼身体吧?”苏林喘着气说。

  “因为大金环那句话。”

  “大金环的话?”苏林想了想,“你是怀疑大金环话里的‘破庙’指的是这?”

  “完全有这可能。”说着,苏伯绕着山坡上的几座白塔转了两圈。

  “大伯,你什么时候信佛了?还转起经来?”苏林看着大伯的举动好笑。

  “屁!我是在看这几座塔。你看这山坡上除了断垣残壁,只有这几座塔可能会有所发现。”

  “您是怀疑那部贝叶经是从塔里被人挖出来的?”

  “古代佛教徒经常会在佛塔中放置经卷、佛像或其它法器。所以那部贝叶经很有可能是大金环从塔里挖出来的。”苏伯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刚才我在萨迦寺想到这点时,还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哦?什么问题?”

  “就是赵顯百年之后的安葬之地。按照现有的史料记载,赵顯后来一直在这里出家,成为精通佛法的一代高僧,那么,他圆寂后,理应就近安葬,不管是汉传佛教,还是藏传佛教,都有将得道高僧的真身或舍利埋入塔中的传统……”

  “您是怀疑赵顯圆寂后就被埋在这附近的某个塔中?”苏林忽然像有了重大发现一样兴奋起来,“对!对!对!大伯,您想,从我们已经破译的贝叶经内容看,这部贝叶经纯属赵顯的个人日记,而且是不能给外人看的绝密日记,所以可以想见在赵顯即将圆寂时,他一定会销毁这部贝叶经,或是托可靠之人,将它放置在安全的地方。显然,赵顯没有销毁这部贝叶经,那么他很可能是托可靠之人将贝叶经放置在了安全的地方,什么地方安全呢?我想最安全的地方就应该是他自己的墓塔中了。”

  “小子,你总算是开窍了。”苏伯夸奖道,“不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大金环说的‘破庙’,再加上赵顯的记载,结合起来一想,这几座白塔岂不是最可疑!”

  苏伯说完,苏林也绕着几座白塔转起圈来,可这伯侄二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山坡废墟中的所有白塔,没发现任何一座白塔有被人打开的迹象,苏林又不禁开始怀疑起来,“大伯,怎么没有发现什么呢?这些塔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难道是我的推测不对?”

  “我看也是。”

  “你小子倒是变得快,太靠不住了。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那可要倒霉喽!”

  “大伯,你这是偷换概念,我变得快,是说明我具有怀疑精神,敢于自我否定,跟感情问题是两码事,我在感情上可是很专一的!”

  “这么说,你还很适合搞科研喽?”

  “那是。现在我们什么都没发现,说明您的推断有问题,不要以为您是权威,我就不敢推翻你,打倒反动学术权威!”说着,苏林还喊了一句。

  “妈的,你大伯什么时候成了反动学术权威?你让我好好再想想,到底问题出在哪?”

  “甭想了,找到泽仁喇嘛,接着破译下面的贝叶经才是正途,你现在凭空猜测只能浪费时间。”

  “可这不是找不到泽仁嘛!”

  “又不是光他一个人会古藏文。也许还有其他人读得懂?”

  苏伯想了想,道:“当然不光泽仁会古藏文,但泽仁喇嘛是位得道高僧,学识渊博,精通佛法,我记得那时他能认得好几种文字的贝叶经,而我担心这部贝叶经后面不光有古藏文,可能还有其他稀奇古怪的古文字,所以才想找到泽仁,毕竟这是个冒风险的事,参与的人越少越好,不要忘了那句咒语。”

  苏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人折腾了半天,最后毫无收获地下了山。

  6

  回到县城里,伯侄二人在这不足两千人的小镇上转了又转,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了,这才回到宾馆。

  回到宾馆,萧露焦急地对苏伯说:“刚才蔡教授已经将处理好的第十五页贝叶经传了过来,并说明天会把第十六页也传过来。”

  苏伯的脸色很难看,他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吸着氧,沉默了有十来分钟,才轻轻叹了口气,道:“萧露,正如我所预料的,第十五页贝叶经完全是由古藏文写成的,我没学过,对我来说,这些文字就像天书一样。”

  “那我们就更无能为力了。”苏林喃喃道。

  “好了,大家别想这么多,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总会有办法的,明天我们再去萨迦寺碰碰运气,如果还不行,我们就另想办法吧。”苏伯安慰众人。

  次日上午,吴登和牛大宝留在宾馆看着大金环,苏林和苏伯则跟着萧露径直来到萨迦寺,找到了那个叫格桑的胖喇嘛。

  胖喇嘛见到萧露又来,似乎有些不悦:“方警官,我不是说了至少要半个月时间,才能给你答复。你怎么又来了?”

  胖喇嘛的汉语不太流利,但还能听得明白,萧露一时不知如何接茬,倒是苏林笑道:“师傅,我们不远万里,慕名而来,能否领我们参观一下贵寺名满天下,引以为骄傲的贝叶经呢?”

  胖喇嘛看了看苏林,似乎对苏林的话很受用,点点头,道:“看来这位施主与佛有缘。请随我来。”

  说着,胖喇嘛在前领着三人往后堂走去,苏林回头冲萧露笑笑,“怎么样?还是我行吧?光有警官证不管用!”

  “你就靠这张嘴活着吧!”萧露没好气地嘟囔道。

  三人跟着胖喇嘛走进了一间阴暗的殿堂,胖喇嘛不知在哪里划拉了一下,两盏白炽灯映亮了这间殿堂,在昏黄的灯光下,苏林被震惊了,整整一面墙上几百个书仓内,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贝叶经,厚厚的灰尘遮盖了它们往昔的辉煌,岁月的印记记录着它们的沧桑。

  苏林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想伸手去摸一摸眼前的宝藏,可是双脚却像注了铅一样沉重。在这雪域高原深处的小城里,竟会贮藏着这么多珍贵的宝藏,虽然苏林早就知道这里的宝藏,但当他真正伫立在这里时,却还是被深深震撼了,萧露和苏伯也不能例外。

  胖喇嘛有些得意地介绍道:“这里一般是不对外开放的,你们算是个例外。你们看,仅是我们面前这面书墙就有57.2米长,有书仓464个,仓内藏满了数以万计的经卷。其中最珍贵的是一部世间罕见的《布德甲龙马》大藏经,这部贝叶经,对西藏的历史、宗教、民族、考古、文字起源、文学艺术史的研究有着特别重要的价值。”

  苏林半张着嘴巴,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胖喇嘛又接着介绍道:“至于说到我们这儿的管理,那是很严格的,这些都是国家和我们寺院的无价之宝,谁也没有资格随便动一下,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你们说的有贝叶经丢失。”

  “我们也只是怀疑。”萧露道。

  “警官,如果我们这儿丢失了贝叶经,一定会报案的。”胖喇嘛的话让萧露不好再说什么。

  苏伯却忽然问道:“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泽仁的喇嘛?”

  “泽仁?昨天,这位警官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回答过了,我们这儿叫泽仁的有好几位,不知你问的是哪一位?”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泽仁喇嘛应该有六十多岁的年纪。”

  胖喇嘛想了想,最后摇摇头,“我一时想不起来了,我也是六年前才到的萨迦寺。”

  几个人说着,又向另一间殿堂走去,苏伯还在向胖喇嘛打听问题,萧露已经迈步走进了另一间殿堂,可是萧露一只脚还没跨过门槛,突然,惊地向后退去,正倒在后面苏林的身上,苏林从没见萧露会如此花容失色,心中也是一惊,难道那间殿堂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林撞着胆子拉着萧露再次步入那间殿堂,在昏暗的灯光下,苏林发现这里似乎是间库房,突然,一张面目狰狞面孔惊现在他的面前,再仔细一看,不止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张张都是面目狰狞,凶神恶煞般的面孔。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胖喇嘛的笑声:“莫怕,这是萨迦寺的羌姆面具。”

  “羌姆面具?”

  “嗯,羌姆本意为法舞,也就是通常俗称的跳神,是藏传佛教寺院中一种宗教祭祀舞蹈,它是密宗的金刚神舞和西藏本地宗教结合的产物。跳羌姆时,要带上这样的面具,所以这种面具就叫做羌姆面具。”

  说着,胖喇嘛拿起一个面目狰狞的面具,又接着说道:“一般来说,羌姆面具代表本尊,也就是佛的化身,面具分为寂静像和愤怒像两种,不过,我们常见的多是愤怒像,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干嘛要做成这么可怕的愤怒像,多吓人啊!”苏林小声嘀咕道。

  胖喇嘛道:“因为佛要斩妖除魔啊。施主,如果你内心没有怨念,自然不必感到害怕!”

  “哈!这么说来,萧露,你心中有魔,心中有魔啊!”苏林转而笑话起萧露来。

  萧露狠狠地掐了苏林一下,怒道:“你心中才有魔,我刚才是没有心理准备,再说这灯光太暗,我没看清。”

  萧露和苏林这一争执,倒把苏伯和胖喇嘛逗乐了,胖喇嘛笑道:“你们现在来的不是时候,我们萨迦寺是最重视羌姆的,每年萨迦寺都会举行规模宏大,独具特色的夏季和冬季金刚神舞法会。每年藏历七月举行夏季神舞法会,藏历十一月十九日举行冬季神舞法会,神舞表演时,舞者都戴上这些面具,用简单的故事情节,反映密宗神舞杀魔鬼的基本内容。每年到这两个法会时,远近僧俗都要赶到萨迦寺来朝拜观瞻,祈祷神舞能给人间带来幸福和吉祥,所以你们要那时来才能看到神舞表演。”

  “看来我们只能下次来看了。”苏伯遗憾地说。

  胖喇嘛陪三人参观完了萨迦寺浩瀚的贝叶经和羌姆面具,将三人又送到了大经堂门口,便转身告辞。三人怅然若失地互相看看,“也许这个泽仁喇嘛真的不在了!”苏林又小声嘀咕道。

  这次,萧露没有反驳,苏伯也没有反驳。

  7

  三人失望地向萨迦寺的大门走去,在路过一个院子时,苏伯停下了脚步,苏林随着大伯的眼光看去,只见偌大的院子中,一群喇嘛正在进行一场辩经,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院子中央,三个喇嘛的辩经似乎正进入了高潮,许多喇嘛和游客围在四周,观看那三个喇嘛辩经。苏伯很有兴致地走了过去,萧露想着案子,无心看热闹,可却被好凑热闹的苏林硬给拽了过去。

  三个喇嘛,其中两个年轻的喇嘛围着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喇嘛,轮番上阵,辩的是面红耳赤,再看那个年纪稍长的喇嘛,三十多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端坐在院子中央,面对两个年轻喇嘛的轮番上阵,镇定异常,慢条斯理,一句一句地回击着那两个喇嘛,苏林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心里却对这位镇定的喇嘛暗暗佩服,他小声对身旁的萧露说道:“你看中间那喇嘛,一看就是位得到高僧啊。”

  萧露没有回答。

  “就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苏林又嘀咕了一句。

  萧露还是没有声音。

  苏林扭头看去,萧露怔怔地伫立在他身旁,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自己讲话,苏林使劲拉了一下萧露,萧露这才回过神来,“你看傻了啊?”苏林问。

  “我第一次看见喇嘛辩经,原来是这个样子。”萧露喃喃地说道。

  “哼,这回你算是开眼了。我早对你说过,不要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要多出来走走,看看,享受一下生活,否则,你很快就会变成黄脸婆的。”

  苏林的话,又惹怒了萧露,萧露恨恨地掐了苏林一下,苏林龇牙咧嘴地求饶道:“姑奶奶,别闹了,快看,看分出胜负来了。”

  果然,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那两个年轻的喇嘛已经败下阵来,得胜的喇嘛依旧坐在原地,不慌不忙,等周围的人差不多散去了,这个喇嘛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轻轻掸了掸红色长袍,目不斜视,气度不凡地向前走去。

  苏伯见状,赶紧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问道:“这位仁波切,不知您尊姓大名?”

  大伯对这样一个年纪自己小的喇嘛,如此客气,让苏林大感意外,他不明白大伯找这个喇嘛所谓何意,便拉着萧露也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就听那位喇嘛,用很标准的汉语回礼道:“施主,恕我冒昧地指出,您刚才的称呼十分欠妥,‘仁波切’,岂是人人都可以受用的?非高僧大德,转世活佛,旁人是当不起‘仁波切’这个称呼的,我只是个普通的修行之人,你们就叫我的俗名——索南好了。”

  “好!好!索南师傅,虽然我听不懂你们辩经的内容,但刚才看你辩经时镇定自若,便知你学识过人,学识过人啊。”苏伯客套起来。

  “过誉了,施主,您有什么事,就请直接吩咐。”索南直截了当地问道。

  “索南师傅快人快语,我这次来萨迦寺,是想寻访一位故交,十年前我曾经来萨迦寺,结识一位学识渊博的高僧,但我只记得他叫泽仁,可我在此打听数日,也没有泽仁喇嘛的消息,不知索南师傅是否知晓?”

  索南喇嘛想了想,道:“这里倒是有几位叫泽仁的喇嘛,不知您要找的那位泽仁,有什么……”

  “我想泽仁喇嘛现在应该有六十多岁吧,身材挺高大的,比我高。”说着,苏伯还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

  “六十多岁?”索南又想了想,道:“我倒是想起一位泽仁,符合你的描述,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而在离此不远的弥光寺,那位泽仁才确是一位真正的‘仁波切’,你可以去弥光寺看看。”

  “弥光寺?”苏伯反问。

  “是的,整个萨迦寺是个庞大的寺庙和建筑群,不仅仅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座寺,弥光寺也是萨迦寺的一部分,原位历代萨迦法王闭关修行的清净之地,常人不得擅入。后来,因为年久失修,多有损坏,大约是在十年前,泽仁仁波切不辞辛劳,去了弥光寺,在那儿身体力行,修复寺庙,我想泽仁仁波切可能就是您要找的故人吧。”

  说完这些话,索南喇嘛不再理睬苏伯,径直向前走去,苏伯怔怔地伫立在原地,失神地看着索南喇嘛的背影,回想着他刚才的话语,“也是在十年前?”苏伯嘴里喃喃自语道。

  “大伯,你又想到了什么?”苏林关切地问大伯。

  “没……没什么,”缓过神来的苏伯又说道:“这么说来,我们要找的泽仁喇嘛很可能在离此不远的弥光寺,没什么好说的,明天……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发,去弥光寺。”苏伯说完这句话,就觉得大脑又是一阵缺氧。

  次日上午,按照萧露的安排,吴登留在县城继续等待消息,苏林、萧露、牛大宝和苏伯,带着大金环便出发去了弥光寺。

继续阅读:第十一章 泽仁上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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