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泽仁上师
顾非鱼2020-07-14 16:2010,394

  1

  一大块厚厚的云彩挂在天边,苏林看到在荒原的尽头,一座略显破败的寺庙伫立在山坡上。等他们在乱石滩上艰难地徒步走到近前,这才看清弥光寺的全貌,从外表上看,这里如萨迦寺一样,像是一座缩小了的城堡,外墙很高,一条由山上积雪融化汇成的小河从山坡上蜿蜒流淌下来,沿着高耸的外墙,一路向下,从弥光寺山门前的深沟流过,犹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护卫着这座处于天边的小寺,寺后面山坡上的积雪正在消退,露出了泛绿的草地,不过……苏林忽然注意到,弥光寺后院的院墙不知何故,塌陷了一大段,与寺中大殿覆盖着尘土和杂草的屋顶,透着一股破败的景象。

  “好一个清净之处。”苏伯感慨道。

  “这就是历代萨迦法王闭关修行的地方?”萧露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建筑。说完,萧露偷眼观察了一下大金环的表情。

  大金环像是觉察出了萧露的眼神,扭头冲她呲牙傻笑了两下。

  “什么鬼地方!害得我们走了大半天。”牛大宝抱怨道。

  “我怎么看的有点慎得慌!”苏林小声嘀咕道。

  没有人再说话,五个人喘着粗气,一起来到了弥光寺的山门前,山门紧闭着,原本绛红色的山门已经褪尽了色彩,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惨淡色彩。

  “这儿有人吗?”萧露疑惑地问。

  “当然有人,你没看到我们脚下这条路吗?还有鞋印呢?……那儿还有个电线杆。”苏林忽然注意到,在寺后墙坍塌的地方,斜矗着一根生满铁锈的电线杆,一排电线杆顺着他们刚才来时的小路,一直向下山的碎石公路延伸过去。

  “这电线杆也像是好久没用过的样子。”牛大宝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们就别废话了,既然来了,先上去叫门。”苏伯说着就朝山门前的木桥走去。

  木桥很窄,看上去只有一米多宽,搭建在深沟之上,一幅摇摇欲坠的样子,苏林见状,赶忙拉住大伯,“您老小心点,也不看看这桥结实不结实?”

  “这有啥不结实的!”苏伯的犟脾气上来,径直走到木桥上,还使劲用脚跺了跺,木桥纹丝没动,“怎么样?我说没问题吧。”

  说着,苏伯得意地朝身后的桥栏杆靠去,谁料,“啪——”的一声,苏伯刚一靠上去,身后的栏杆就断成两截,苏伯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眼见苏伯就要摔下深沟,幸亏萧露反应及时,出手拉住了苏伯。

  苏伯惊魂未定,后怕地向深沟下面望去,刚才那断成两截的木栏杆坠落深沟,重重地摔在一块岩石上,又弹了起来……

  “我说这桥不安全吧!”苏林这下可占理了。

  “你小子知道危险,怎么不拉着我,幸亏萧露救了我,你个没用的东西。”苏伯照样埋怨苏林。

  “我哪有萧露反应快,她可是专业的。”苏林撅着嘴,小声嘟囔道。

  “好了,好了,大家都加份小心就是。”萧露劝道。

  说着,萧露走到前面,苏林一见萧露走在前面,忙跟了上来,两人走过木桥,小心翼翼地向山门走去,这时,突然从山门内传来一连串的尖叫……

  2

  空山幽谷,传来一连串尖叫,“妈呀!鬼!”苏林大叫一声,迅速躲到萧露身后,而且紧紧地抱住了萧露的腰。

  苏林还从没有和萧露如此紧密地拥抱在一起,瞬间,他感觉到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和她柔软的身体。

  “放手!”萧露对苏林小声怒喝道。

  “不放!里面闹鬼,我怕!”

  “你还是男人吗?”

  “男人也怕鬼!”

  “那你就躲在女人身后?”

  “我现在是群众躲在警察身后,警察要保护群众。”说着,苏林把萧露搂得更紧了,可他忽然在萧露腰间触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别跟我贫了,小心走火。”萧露怒道。

  “走火?!”苏林一听,惊得撒手松开了萧露,“你腰上是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萧露从腰间掏出了一把九二式手枪,在苏林面前一晃,道:“你以后要再敢偷袭我,小心我……”

  “我真不是偷袭你,你没听到刚才的尖叫声?”

  苏林话音刚落,从山门内又传来一阵尖叫声和笑声,萧露猛地回头,警觉地盯着山门,就在此时,两只巨大的兀鹫从众人头上飞过,落在了阴森的山门上。

  萧露握着枪,走近山门,苏林小心翼翼地跟在萧露身后,两人从门缝向山门内望去——一个不大的小院,静悄悄的。

  苏林疑惑地看看萧露,萧露皱紧了眉头,伸手使劲推了推厚重的大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一道缝,苏林也使劲推了一下门,门缝更大了。

  两人迈步走进小院,小院内空无一人,右侧墙根下是一排转经筒,左侧的墙根下则是一间外形奇特的土坯房子,看上去也是久不住人了。苏林见没有危险,便冲后面的牛大宝他们招了招手,三人很快跟了进来。

  小院的后面又是一道门,门上包着铁皮和大铁钉,结实而厚重,没有上漆,看上去很有年头了。五个人来到二门前,萧露一手握枪,另一只手推了推面前的铁皮门,太重,铁皮门纹丝没动,萧露看看苏林,叫苏林推门,苏林心领神会,回头冲牛大宝一施眼色,大宝二话没说,上来,全身用力,双手使劲一推,厚重的铁皮门开了,但令众人感到奇怪的是,这道比山门厚重数倍的铁皮门推开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众人还来不及思考,就又听到了一阵笑声和尖叫声,苏林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铁皮门后,是一个宽敞的院落,院落正中是一座大佛殿,佛殿破旧的屋顶,让苏林回忆起自己刚看见弥光寺时的情景。大佛殿虽显破败,但仍不失当年的气势,而院子四周的房屋,则要低矮得多。

  发出尖叫声和笑声的是十多个正在追逐嬉戏打闹的小喇嘛,众人见状,都长出了一口气,终于重新感觉到人间的气息,萧露赶紧收起了枪。

  3

  小喇嘛看见来了五个背着大包的生人,既不吃惊,也不害怕,照旧玩着他们的游戏,只有两、三个小喇嘛围了过来,苏林拉住一个小喇嘛,字正腔圆,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你们的师傅呢?”

  小喇嘛冲他摇摇头,然后笑着跑开了,“看来他们听不懂你说的话。”牛大宝说。

  “该你上了。”苏林瞪了一眼牛大宝。

  大宝走过去,又拉住一个小喇嘛,用藏语问:“你们的师傅呢?”

  小喇嘛还是摇摇头跑开了,“你的藏语是不是口音太重,人家听不懂啊?”苏林讥笑牛大宝的藏语。

  大宝刚要反驳,这时,从大佛殿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披着红色袈裟的喇嘛,朗声说道:“几位远道而来的朋友,请进来说话。”

  苏林觉得这个喇嘛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跟着那个喇嘛走进了佛殿,佛殿内光线很暗,两盏白炽灯只能照亮佛殿的一角。

  在昏暗的光线下,苏伯忽然认出了那个喇嘛:“这位师傅,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那喇嘛笑道:“当然见过,昨日在萨迦寺的辩经场上。”

  “对,对,索南师傅,是你指引我们到这儿来找泽仁上师的,怎么你也在……”

  “实不相瞒,我的师父就是泽仁上师,一位学识渊博,精通佛法的大德,真正的仁波切,我昨日听你一问,便想到你要找的可能就是我的师傅。”索南喇嘛缓缓说道。

  “那你昨日怎么不直说呢?”苏伯反问。

  “如与诸位有缘,自有相见之日,我们这不是很快就见面了吗?”索南的语言中透着佛家的智慧。

  “是啊!是啊!我们是有缘之人。”苏伯爽朗地笑了起来。笑罢,苏伯便直入主题,问道:“那么泽仁上师现在方便见我们吗?”

  索南抱歉地一笑,答道:“泽仁上师闭关修行十日,今日正好是第十天,你们要见泽仁上师,可能要等明天了。”

  “明天?”苏林和萧露都很失望。

  “道路崎岖,如果诸位不嫌敝寺简陋,今晚不妨就住在这里。”索南主动提议道。

  “住这里?”苏林小声嘀咕着看看四周,感觉阴森森的。

  “好,正要讨饶。”不想苏伯已经痛快地应了下来。

  “现在时间还早,我先带诸位参观一下敝寺,再给诸位安排住处。”索南喇嘛彬彬有礼,汉语略带些口音,但说的也算流利。

  苏林顺着索南手指的方向看见,在佛殿内的石窟上,供奉着三尊主佛,中立一佛,天庭饱满,面相丰润,嘴角带着一丝智慧的微笑,“这尊佛是文殊菩萨的像,塑于元朝,据说当时是按照萨迦第五代法王、帝师八思巴的容貌塑造的。”

  “八思巴的容貌?”苏林好奇地仰头仔细端详起这尊佛像。

  索南又一指右侧那尊面相威严的佛像,介绍道:“其实这三尊佛像都是元朝塑造的,右侧这尊佛像是观音菩萨,据说当年是按照萨迦第四代法王萨班的容貌塑造的。”

  “萨班是八思巴的伯父,怎么这里萨班地位反而不如八思巴?”苏林不解地问。

  索南笑道:“毕竟历史上八思巴对萨迦派的影响和贡献都更为重要些,所以把八思巴放在中间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那左边这尊佛像又是谁呢?”苏林盯着左侧那尊怒目而视的佛像问。

  “左边这尊是金刚手菩萨。”索南介绍道。

  “我明白了,萨迦派寺庙院墙上所用的三种颜色正是代表这三位菩萨。”苏林像是恍然大悟。

  “差不多是这样。”

  说完,索南喇嘛挑起门帘,就领着众人走出了佛殿,可苏林却追着问道:“哎!索南师傅,中间和右侧的两位菩萨,你说是当年仿照八思巴和萨班的容貌塑造的,那左侧金刚手菩萨又是仿照谁的容貌塑造的呢?”

  索南停下脚步,看着苏林,怔了一会儿,才道:“这个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据我师父说,元朝时,很多蒙古贵族皈依萨迦,施舍给萨迦寺许多财宝和金钱,甚至还有皇子公主出家为僧,这尊金刚手菩萨好像就是仿照某位蒙古王爷的容貌塑造的,至于具体是哪位蒙古王爷,我就不清楚了。”

  4

  小喇嘛们还在院子中玩耍,索南领着众人走进了第三进,也是最后一进院落。这个不大的院落里,一左一右有两座藏式风格的小楼,索南介绍说:“右边的这座小楼是敝寺的经楼,这里面存放着历代萨迦法王用过的一些经书和法器,所以这座小楼几乎没有窗户,墙壁也异常坚固;左边的这座小佛堂则是以前历代法王闭关修行的场所,常人不得擅入。”

  “哦!那泽仁上师就在这里闭关修行喽?”苏伯问。

  索南点点头,这时,苏林才注意到后院墙坍塌的那一截就在经楼的后面,他指着坍塌的院墙,问索南:“这墙怎么塌了?”

  “前几日大雨,山上冲下来的雪水,把后墙冲塌了,一直没来得及修。”

  “那经楼安全吗?”

  “经楼很坚固,暂时不会有问题。”

  “我……我的意思是经楼里的文物安全吗?”苏林加重了语气。

  索南闻听,略显吃惊地盯着苏林,怔了好一会儿,才反问道:“你的意思是……”

  “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拜访泽仁上师,是为一部贝叶经而来。”苏伯见苏林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便直截了当地询问起索南:“我们在北京得到了一部很珍贵的元代贝叶经,种种迹象表明这部贝叶经似乎是出自萨迦寺,所以……”

  “所以你们想问我经楼里有没有丢失文物?”索南很快明白了苏伯的意思。

  “正是此意,如果那部贝叶经确实出自贵寺,我们愿意物归原主。”

  苏伯说完,谁料索南竟笑起来,笑罢,索南一本正经地说道:“老先生过虑了,我们这儿的经楼很安全,从没丢失过经卷,而且,泽仁上师料事如神,后院围墙坍塌前三日,上师便叫我们将经楼内的经卷送到萨迦寺暂时保管了。”

  “哦!泽仁上师如此神奇?”苏林吃惊不小。

  “那是自然。”

  “你们这儿,除了你和泽仁上师和这些小喇嘛,怎么没有看到其他人?”一直没说话的萧露忽然问道。

  索南看了看萧露,道:“这个时候,其他人都在各自修行。”索南顿了一下,又说:“天就要黑了,我先给你们安排今晚的住处。”

  说着,索南将众人领回大佛殿所在的院落,指了指左侧院墙下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道:“敝寺条件简陋,今晚就请你们在此歇息。我为你们安排了三个房间,女施主单独一间,你们四人两人一间,如果需要什么可以找我,我就住佛殿后面。”说完,索南将三间房屋的钥匙交给苏林,便告辞众人,很快消失在佛殿后面。

  三间?苏林看看手上老式的铜钥匙,又看看大金环,“自己如果和大金环一间?……这鬼地方和危险分子单处一室,不妥!不妥!……如果让大金环单处一室,万一他跑了,更不妥!”于是,苏林和苏伯、大宝商量了半天,苏林担心大伯年纪大了,不宜单处一室;而大宝又害怕单处一室,最后,商量了一圈,苏林一拍大宝的圆脑袋,怒道:“你这个没用的,这么大人还怕一个房间住。这样吧,你和我大伯,还有大金环三人挤一个屋,我一个人住一间。”

  三人安排妥当,一直插着手看着他们分房的萧露,对苏林冷笑道:“你这会儿怎么胆子又大了?”

  苏林扰扰头,面露难色,“我这也是硬着头皮上,这鬼地方,谁敢一个人睡啊?我也挺为你担心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如你搬我这边来,咱俩挤挤,既温暖,又安全,还省人家一间房,多好!”

  “死去——”萧露骂了苏林,提起背包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苏林还不依不饶,“大美女,你不听我的,一定会后悔的。”

  萧露扭头道:“我会后悔?哼!你不要自我感觉太好了。”

  “我不跟你开玩笑,你看这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晚上一个闷雷,再来一道闪电,我就不信你不往我怀里钻。”苏林一脸坏笑。

  萧露鼻子都要气歪了,“你不往我屋里钻,我就谢天谢地了!”说完,“嘭!”的一声,萧露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苏林转身冲身后看热闹的大宝挥挥手,“看什么看!没看过哥是怎么泡美女的啊?”

  “可惜露露姐不是一般的美女,到目前为止,我很不看好你哟!”大宝笑道。

  “你懂个屁,快滚!”说着,苏林上去就要给大宝一脚,大宝虽然身体肥硕,但腾挪及时,一下躲进了屋里。

  苏林忽然感到一阵头晕,他一手扶着脑袋,一手转动钥匙,打开屋门,走进了屋内。屋内很暗,苏林伸手在墙壁上摸了一会儿,没有电灯开关,“我靠,这地方不会还点煤油灯度日吧?”苏林小声嘀咕着,摸黑走到房屋中央,抬头看看,屋顶吊着一盏白炽灯,“应该有电啊!”

  苏林在黑暗中胡乱地划了几下,还真被他拽到了一根绳,使劲一拽,白炽灯闪动几下,亮了!苏林这才看清,原来这是盏过去常用的那种老式白炽灯,白炽灯旁的绳子就是电灯的开关。

  昏黄的灯光下,苏林看清了这间不大的土坯房屋,靠里面是一张像土炕一样的大床,靠门口放着一个老式的脸盆架子和两张椅子,除此之外,别无它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些在中国大部分地方都已经绝迹的东西,竟奇迹般地出现在高原边陲的古寺中,苏林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苏林又朝四面的墙壁看去,墙壁上贴着许多过去的旧报纸,或许是很久没人住过的缘故,许多旧报纸都已经脱落,露出了里面绛红色的墙壁,特别是屋顶的旧报纸,几乎都已褪尽,绛红色的屋顶显得神秘而肃穆。

  5

  天黑后,索南喇嘛又来了一次,给众人送来晚餐,青稞饼和一碗酥油茶,这就是喇嘛们的食物。苏林望着青稞饼和酥油茶,毫无食欲,他勉强啃了两口自己带来的面包,便和衣躺倒在大床上。

  床上还算干净,看来是刚刚有人打扫过,只是被单实在惨不忍睹,虽然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但高原上的夜晚却仍然寒冷,苏林不得已,只得扯上肮脏的被单盖上。

  苏林四仰八叉地躺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睡着,剧烈的高原反应折磨着他,他头疼欲裂,只得又爬起来从包里翻出一粒安眠药吞下,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盯着绛红色的屋顶出神,苏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为了一部不知从哪来的贝叶经,自己竟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神奇……传国玉玺?真的还能找到吗?苏林忽然觉得这一路来自己为之努力探求的东西,竟是如此的虚无缥缈,这……这一切都是从哪儿开始的呢?萧露!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萧露美丽的脸庞,一切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不知道隔壁的萧露是不是也在遭受着高原反应的折磨,苏林眨了眨眼,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萧露,“大宝的预言也许真的要实现了!哎!走了个二舅,又来了萧露!”苏林轻轻叹了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苏林独自徘徊在茫茫高原上,远处的雪山巍峨屹立,脚下的草场千疮百孔,他在寻找萧露,他把萧露给丢了,他已经在高原上,迎着寒风走了三天三夜,饥渴,疲惫,还有剧烈的高原反应,持续地摧残着苏林单薄的身体。

  忽然,前方的草地上出现了一个背影,“萧露!”苏林认出了,那是萧露,他不会看错的,他大声的呼喊,可是那人却没有回头。苏林疑惑地加快了步伐,他又大声的喊着萧露的名字,但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苏林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追上前面的背影,可就在这时,苏林被脚下的鼠洞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趴倒在草地上,苏林吃力地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艰难的努力换来的只是重重地摔倒。

  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萧露的背影离他渐行渐远,“方……露……”苏林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耳畔只有高原亘古不变的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只好奇的兔鼠从洞里钻出来,瞪着两只有神的小眼睛,围绕在苏林的身旁,“该死的小家伙。”苏林在心里恨恨地骂道,可是此刻他却虚弱的连一只兔鼠也对付不了。

  突然,从空中降下了一只喜马拉雅兀鹫,直向苏林的头颅扑来,苏林感到了一阵阴风,他猛地清醒过来,兀鹫这家伙最喜欢吃腐肉,这是把我当死人了!不能坐以待毙,就在兀鹫落地的瞬间,求生的本能促使苏林集中全身的力量,猛地向山坡下滚了一下,躲过了兀鹫锋利的爪子,紧接着苏林再一用力,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定睛一瞧,这才看清,兀鹫的爪子上抓着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兔鼠,已经向山坡后飞去。

  苏林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兀鹫飞去的方向,就是自己要去的方向,他看了一眼伫立在山坡上的兀鹫,就是那只兀鹫!苏林大步向山坡上奔去,他担心那只兀鹫看到自己会飞走,可是没有,那只兀鹫依旧伫立在山坡上,犹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苏林爬上了山坡,巨大的兀鹫就伫立在自己面前,苏林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只兀鹫的右侧翅膀受了伤,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淌下来,一直流向脚下,兀鹫脚下的草地一小片一小片被染成了恐怖的红色。

  苏林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想上去看看兀鹫的伤口,但就在他要靠近兀鹫的时候,这只受伤的兀鹫突然幻化成了人形,苏林吓得慌忙后退,待重新立稳,苏林这次看清自己面前是一位年轻的喇嘛。年轻喇嘛身披红衣,杀气逼人,可苏林却并不认识这个喇嘛,“你……你是谁?”苏林颤栗地问道。

  “我是赵顯。”年轻喇嘛声音洪亮。

  “赵顯?!你……你是人是鬼?”苏林大惊失色。

  “是人是鬼并不重要,关键是有的人活着,却已经变成了鬼!”

  “我还年轻……我可不想做鬼!”苏林的声音已经变了腔调。

  “这可由不得你,因为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说着,赵顯伸出双手,逼向苏林。

  苏林惊恐地向后退去,赵顯的面目变得狰狞起来,双手牢牢地掐住了苏林的脖子,苏林感到了窒息,他想喊,喊救命!喊萧露!可是却喊不出声音来,他的瞳孔瞬间扩散开来……

  6

  “不!——”苏林猛地睁开双眼,他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

  原来是个梦!一个可怕的噩梦!苏林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盯着绛红色的屋顶,回想起刚才那个噩梦,赵顯?!我怎么会梦见赵顯?赵顯又为何要害我?“因为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知道的太多?贝叶经才破译了三分之一,不知道的事多呢?我知道什么?还有那只兀鹫,兀鹫怎么会变成了赵顯?苏林刚想着,忽然就觉得脖子像是被人紧紧抓住了一样,令他窒息!

  这是怎么回事?苏林想要伸手去阻止,可双手全不听使唤地也掐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苏林瞪大了双眼,无能为力地望着绛红色的屋顶,他看到,他看到了两只手,两只苍白而有力的大手从绛红色的屋顶延伸出来,一直向自己脖子伸来……

  “你……你是谁——”苏林猛地大喝了一声,刷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这是怎么回事?”苏林惊恐不安地回忆着刚才的一切,刚才的梦,赵顯?兀鹫?……萧露?自己是去寻找萧露的!这时,屋外一道闪电映亮了整个寺庙,紧接着一声闷雷震得苏林心惊肉跳,“不好!”苏林大叫一声,跳下床,打开门,直扑萧露的房间。

  “萧露,你在吗?”苏林使劲地捶打着萧露的屋门,里面没有动静。

  “萧露!”苏林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就在苏林砸门最起劲的时候,萧露的门开了,一道闪电映亮了萧露略显苍白的面孔,“萧露,是你吗?”

  “你又犯什么病了,不是我是……”

  萧露的话还没讲完,苏林见萧露没事,捧起萧露的脸就是一个深深的吻,然后紧紧搂住了萧露,萧露的身体是那么的柔软和冰凉,苏林想用自己的温度温暖萧露,可是萧露却用力挣脱了他,然后,猛地扇了苏林一个耳光。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萧露呵斥道。

  “那个可怕的噩梦,太可怕了……我梦见了赵顯……他要掐我,我把你给弄丢了,……我害怕极了,我担心再也见不到你……我不能失去你……”苏林语无伦次地说着。

  “你编,继续编!”

  “真的,不信你看我的脖子,被掐的!”

  萧露瞥了一眼,苏林的脖子果然有些淤青,不过,萧露并不相信苏林的鬼话,冷笑道:“哼,你也太无聊了,就为了骗我一个吻,自己把自己脖子都掐青了,你以前都是这么追女孩的?”

  苏林见萧露不信自己的话,一把拉住萧露,“我没骗你,真的,刚才从屋顶伸出两只手掐我,不信你到屋里看!”

  萧露一脸轻蔑地看着苏林,见苏林言辞恳切的样子,萧露心里也有些犹豫起来,“看就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什么把戏。”

  说着,苏林领着萧露回到了自己屋中,拉开电灯,可当苏林指着绛红色的屋顶,对萧露描述刚才遭遇的可怕一幕时,萧露冷笑道:“你刚才是不是吃错药了?”

  “吃药!我是吃了一粒安眠药。”苏林的头脑一片混沌,他马上又嚷道:“不,是真的,萧露你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你说的手呢?从屋顶伸下来的手呢?”萧露质问。

  “手……是啊!手呢?”这会儿,苏林再次抬头向屋顶看去,绛红色的屋顶一如往常,根本没有那双苍白有力的手从屋顶伸出来。

  苏林懵了,一屁股坐在床边,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自语着:“我真没骗你,刚才都是真的……”

  萧露见苏林这副摸样,也有些奇怪,她仔细看了看屋顶,和自己屋里一模一样,并无任何特别之处?萧露摇摇头,又摸了摸苏林的额头,苏林的额头有些烫,但还到不了发烧说胡话的程度,萧露无可奈何地在苏林的包里翻出了感冒药,给苏林喂下,然后缓和了语气,说道:“今天我就当你是病了,再原谅你一回,你要是下次再敢对我无礼,我一定不会饶过你。”

  “不!我没病。”苏林还嘴硬。

  “你没病?那你就是故意的喽?”

  苏林看着萧露,萧露的眼睛宁静而深邃,她温柔的目光让苏林很快平静了下来,苏林缓缓说道:“萧露,刚才也许是我看花眼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好,我相信你。”

  “真的,我发现我现在真的是爱上你了,我刚才真的是因为担心你,才……”

  “又说胡话了。”

  “不,不是胡话。否则,我犯不上为了……挨你一个耳光!”苏林的声音很小,像是犯了错的学生,但却很执拗。

  萧露的心软了下来,面对苏林,她竟然第一次不知所措。而此时,屋外已是大雨如注。

  7

  苏林再也没能入睡,萧露一直陪着他坐到了天明,萧露见苏林吃了药后,气色恢复过来,便站起身说道:“吃完早饭,我们就去拜见泽仁喇嘛,昨晚的事,特别是你的那个噩梦,就不要对其他人提了。”

  “为什么?”苏林不解。

  萧露在屋里踱了两圈,心事沉重地看看这间房屋,解释道:“我也觉得这地方有些阴森,所以就不要去吓其他人了。”

  苏林点点头,“我明白了。”

  昨夜的雨早就停了,一抹彩虹伴随着初升的旭日出现在弥光寺后的山坡上,吃过早饭,索南喇嘛领着苏林、萧露和苏伯三人去后院拜见泽仁上师。

  当三人来到后院的小佛堂时,十多名喇嘛像是做完了早课,刚从佛堂内走出来。三人步入小佛堂,只见佛堂内,两排石窟环绕,石窟前,酥油灯长明,在石窟环绕中,一位年近七旬,须发苍白的老者微闭双目,身披绛红色的袍子端坐塌上,塌前,置有一方桌,桌上,一盏油灯,一卷经书,一碗酥油茶而已。

  “果然是泽仁上师,和十年前没太大变化。”没等索南介绍,苏伯便认出了泽仁喇嘛。

  听苏伯这么一说,泽仁睁开双眼,手中原本有节奏拨动着的佛珠也停了下来,盯着苏伯三人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四川口音的汉语缓缓说道:“施主,我们似乎曾经见过。”

  “是的,您老不记得我了?十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我曾经在萨迦寺住了十多天,向您讨教一些佛理和佛经方面的问题,您还曾领我参观了萨迦寺浩瀚的经书,给我解释过许多疑问。”苏伯回忆着当年的事。

  泽仁点了点头,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领你参观萨迦寺的贝叶经时,我还给你翻译过古藏文,八思巴文,还有梵文的贝叶经。来萨迦寺参观旅行的人不少,不过,你是我见到过少有的几个有慧根的人,我对你有印象,可惜你红尘俗事未了,暂时还与佛无缘啊!”

  “是啊!上师说得太对了,我正是红尘俗事未了,所以这次才冒昧前来打扰上师。”

  “哦?说说看,什么事?”

  “为了一部贝叶经而来。”苏伯直接切入了主题。

  “贝叶经?”

  “是的。我们得到了一部珍贵的元代贝叶经,可是这部贝叶经很奇怪,上面用了好几种不同的古文字书写,我们破解不了,所以特来请教上师相助。”

  “是这样,那就请你把这部贝叶经请出来吧!”

  苏伯闻听一阵惊喜,他没想到泽仁上师竟如此爽快,他看看萧露,又看看苏林,他俩显然也有些意外,苏林忙从包中取出笔记本电脑,递给苏伯,苏伯打开电脑,道:“上师,贝叶经的原件我们没有带来,不过这里也可以看到。”

  说着,苏伯将电脑放在泽仁面前的方桌上,并凑到泽仁身旁,指着电脑屏幕介绍道:“我知道您精通古藏文,八思巴文,还有梵文,你看这里,这部贝叶经很奇怪,前面用的是八思巴文,八思巴文我认识,便破译了出来,可是后面这页是古藏文,我就不认识了,所以还要请您帮忙破译。”

  泽仁盯着电脑屏幕观瞧,苏林和萧露也聚拢了上来,小佛堂内忽然变得异常寂静。泽仁盯着电脑屏幕,目不转睛,一言不发,苏林等得有些焦急,可他刚想开口问,忽然就见泽仁喇嘛猛地睁大了双眼,但只是片刻,泽仁又恢复了常态,缓缓说道:“施主,这次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苏林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三人都用疑惑地眼神看着泽仁,泽仁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实不相瞒,自从我十年前搬到此处,一心为了重建寺庙,对佛经的探究也就放下了,古藏文原本我就不太会,这些年又没有再碰,早把以前学的一些给忘了,所以我刚才看了半天,实在是认不出这张贝叶经上的文字。”

  泽仁的回答,让三人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苏伯失望地缓缓坐下,萧露也不知所措,苏林却大声反问道:“不可能吧,上师,你再好好看,我们这次不远万里来拜访您就是为了您能帮我们破译这些贝叶经。”

  苏林这一喊,虽然很不礼貌,却提醒了苏伯,苏伯也说道:“上师,如果您能帮我们破译出来,将是一件很有意义的大事啊!”

  泽仁还是摇了摇头,道:“三位就不要勉强我了,我若识得这文字,一定会帮你们的。”

  “不,你撒谎,我刚才明明看见你……”已经亟不可待地苏林喊了起来,可他还没喊完,泽仁就提高了声音,对索南吩咐道:“送几位客人下去,好生款待,他们愿住几日,就让他们住几日。”

  说完,泽仁上师便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中拨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地诵起了佛经。

  “请吧!三位。”苏林还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了索南逐客的声音,三人只好悻悻地走出了佛堂。

继续阅读:第十二章 天葬台上的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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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卷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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