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的余烬还在依稀燎烧着。
即使强大如路离，刚刚的攻击也让他几近虚脱，连好好站立的力量都被掏空了。他自半空中落下，踉跄着跌坐到地上，身体已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爆击，可心头却似一万头火龙仍在奔腾呼啸，狂暴无比。
他想要征服，想要杀戮，想要看见在漫天玄焰之下无尽的鲜血，想要毁灭！
没人注意到什么时候大雾又起，和仪连同她的山河社稷图都消失在了雾里。路离还沉浸在暴戾欲出的汇欲里，茫然不知所处；而白念惜被震撼得呆立在原地，怕得几乎要忍不住战栗。
眼前的路离与现世的汇欲觉醒的路离已然完全重合，他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
路离还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趋近本能地抬起头寻找白念惜的身影，眼神中是残去的血腥，和一片茫然空洞。他环顾四周，目光终于落到了白念惜身上。
那眼神压抑着极致的隐忍，他已用尽全力控制；而又迷惘得像是犯了错手足无措的孩子，只能无助地向最信任的人寻求帮助。
白念惜的心刹时柔软下来。即使是在太虚幻境，明知一切皆为因果，不可更改，可是他还是想让他的小徒弟依旧纯良，他的爱人不至于身坠魔道无法自拔。就算是幻境，让他眼睁睁看着路离被汇欲操控，失了自我，他也做不到。
“路离。”白念惜轻轻地又唤一声他的名字，慢慢地走近过去，牵起了他的手，一股灵流如清泉般自他手心而入，行遍他全身，一点一点抚慰他体内那头暴躁狂吼的兽。
“我没事，我们都没事。”他柔声安抚着，“静下心来，莫焦莫躁，我与你一道控制汇欲。”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虚空甯宓、浑然无物。无有相生、难以相成。份与物忘、同乎混涅。天地无涯、万物齐一……”
他在路离身边轻声吟诵清心咒，直到路离面色缓和下来，双目重又清明，二人这才四顾，竟不知何时出了幻像，重回到反魂树林子里。
路离长吁了口气，终于放宽心来，倒在了白念惜的怀里。
两人都脱力地仰倒在地上。幻像中未烬的余焰，狰狞的伤口，淋漓的鲜血，都不见了，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刺入骨髓的痛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良久。
路离才慢慢坐起了身，伸手在白念惜脸颊上来回轻揉，正是幻像中被那绳索抽中落下数道血痕之处。
没有伤。但痛是真的。
倒是白念惜，耳尖透着微红，不好意思地偏了偏脑袋：“那个，我没事啦，又没有真的伤着，不用……揉。”
偏他那个“揉”字说得尾调上扬，轻飘飘，让人忍不住遐想。
路离手上一顿，眼色黯了黯，然后松开了手：“师尊没事就好，这反魂树林内险象环生，幻灭不断，以后千万得多加小心。”
说着，不等白念惜反应，已站起了身：“我们得想法子出去才行。”
他心里压着太多东西，刚刚控制不住几乎让欲望吞噬，现在实在不适合掏心窝子。
“嗯嗯，”白念惜也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可除了遮天蔽日的林子，哪见得着夜阑他们的人影，“也不知他们在哪儿啊？”
怕是也陷入哪个幻像中了。
“刚才你说西北处为乾地，也是生门所在。那我们现在就往西北方走。”
两人一路向着西北方前进，本这林子说小不小，但到底只是独木，说大也不大，可是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竟还在林中绕着，不见边际。忽地，天地为之一变，两人眼前刺目的白芒一闪，待再睁开眼，竟已置身在了一处老宅子里。
四合天井式院落，清水翘首脊。右侧为石砌院墙，一色的青砖褐瓦房，硬山顶，马头墙，鳌鱼状飞檐，气势逼人。飞檐上贴有漂亮的青花瓷，并雕刻精美彩绘，光彩夺目。合瓦覆盖房顶，瓦上青苔丛生，古朴沧桑。
“鳌鱼飞檐？”白念惜四下打量，心中暗自沉吟，“我好像在哪听过这种建筑，应是皖河一带的。可三族中皆没有这样的……”
“路离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他转头问道，却惊得一字一顿的，慢慢没了声音。
路离不见了，他身边只余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娃娃。
粉雕玉砌的一张小脸蛋儿，清浅的小眉头还微蹙着，显出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来。可是看那一双璀璨星目，是他的小徒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