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槽可以等一会儿再吐,关键时刻还是保命要紧,百里霖恍了神,还好元晔总是能救他一命,珍思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了他的腰,从蛇矛与他只差了一分的利刃之下抢回了他的小命。
百里霖在被元晔带着逃命的路上还在疯狂吐槽拓跋凌,如何如何扮猪吃虎,如何如何欺骗自己感情,直到不知多久以后元晔停了下来,看来是已经到了安全地带,他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才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此时元晔拉着珍思的一头,而自己则被缠着腰跟在后面,简直就好像宫中的贵妃娘娘闲着没事遛狗一样!
不过元晔毕竟是救了自己的命了,遛狗就遛狗吧……
坦然接受了被遛命运的百里霖环顾四周,愈发愕然。
要说人在逃命的时候还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元晔竟然用一己之力冲破了墓壁带着他来到了这里,而拓跋凌则不忍心毁坏亲手为华熄所建的陵墓,不舍得带着自己穿着甲胄的庞大身躯再次破坏墓壁而不敢追过来。
而这不逃不要紧,一逃才发现墓穴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空间,相比之下前面那个墓室仅仅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后面才是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大头。
这才是真正的事死如生……
各种各样的宫廷御用之物,以及华熄生前喜好之物。华熄的喜好又较为特别,倘若是金银珠宝,美女美男的倒也不算稀奇了。华熄喜好的是江山万里,皇天后土,故而这里所藏的便是山河湖海,寰宇苍穹。
以水银为河流湖泊,以长明灯为天空星辰。
但凡建造的人不了解王宫制度,或是没有在华熄的身边待过很久,都造不出来这样一座地宫。以这样的结构来看,恐怕整座山下都是陵墓。百里霖不得不将对拓跋凌的吐槽改为了佩服,这工作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好在水银也早已经挥发得差不多,百里霖才敢以凡人之躯放心呼吸说话。
“真是没有想到,拓跋凌竟然为华熄建造了这样一座陵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三年时间里,带领着九个人建出来的……”
他边说边仰望头顶,就连上面也挂满了至今还亮着的长明灯,这场景简直比真正的繁星之夜还要震撼。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原理,说话时的气息竟能一路传到上空,使长明灯里的火光微微颤动,看上去便与真正的星辰无异。
元晔也跟随他的目光望向这一片给死人看的天空,轻声开口说话,但可能是真的太轻了,并没有几颗星随着他的气息闪烁。
“人死之后,就真的是靠信仰过活的,只要相信,就可以做到许多生前做不到的事情。但即使是足够相信,想要做到这些事情,仍然要付出很多代价。”
百里霖自认对拓跋凌的了解可能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人之一,看着心狠手辣,又被传得走火入魔,其实本质是个铁憨憨。如果形容一般不开窍的人称之为木头,那么小凌他就是块烂铁,一根死脑筋走到底,就连信仰也同样死认到底。
即便华熄根本不在这里,看不到也不知道他做的一切,他也做了,即便这要付出很多的代价,他也做了。
说得好听了是愚忠,说得不好听了就是执念。执念这东西,有时候是比走火入魔还要可怕的,当一个人,或是一个鬼对于某样东西特别执着的时候,这种执念足够产生不可估量的结果。
但此时姑且不去想这些,只说如何度过眼下的困境。
百里霖分析:“拓跋凌的魂魄既然并非寄托在甲胄之上,必然还有别的东西,可是对他来说,还能有什么比甲胄的羁绊更大?”
魂魄寄身,也不是随便找一样东西都行的,必然是生前有牵挂有感情的,作为一个武将,还是一个武痴,百里霖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比甲胄对于拓跋凌的牵挂更大。
百里霖跟拓跋凌这么熟都没想法,元晔就更没想法了,不过倒是有一个放诸四海皆准的办法。
“或许……可以试试回溯之术?”
元晔这个提醒是相当及时,自己也是没了仙灵太久,连同着也就都忘记这些术法。
回溯之术,生死不忌,可探入生人记忆,也可探入魂魄记忆,唯一的要求就是需要在这一位生人或是这一具魂魄一定范围之内催动,可谓是居家旅行,破案追凶必备之术。
百里霖刚想说一句可以可以,小九你会不会?不会的话师兄教你。
元晔就已经双手结印,相当熟练完美地催动了起来。
呦呵,是真可以啊……
一夕之间,画面便投影在了长明灯伪装的天空之中。
画面尚未清晰,声音已出,金戈交互,铁马铮铮,百里霖再了解不过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副战争的画面,尘土飞扬之中,与夏国军队对战的——
竟然是自己所带领的齐国军队?
这倒是也没什么,但自己跟他打过那么多场战,哪还记得这是哪一场?只能继续看下去了。
画面中自己红衣金面,依旧如此英姿飒爽,帅得不可逼视,手提玄武,催马而来,真是好一个朗朗如日月入怀的鬼面战神。
看样子小凌肯定又要在他的玄武剑下输一次了,毕竟他生前输了自己九十九回,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就不信还能猜错。
百里霖信心满满,一心想要让元晔也亲眼看一看自己的英姿,哪怕只是回溯画面之中的。
画面之中马蹄哒哒,自己来到拓跋凌面前双手提起了剑,下一秒就要再给他一记没有三个月下不了床的重伤,可是玄武落到半空……
拓跋凌身后竟然出现了一张比自己所戴的鬼面具更为恐怖狰狞的鬼脸!
那是一张真正的鬼脸,无形地出现在拓跋凌的身后,实在是丑得不可方物,即便是现在隔着回溯的画面仍然足以吓自己一跳,就更别提当时近距离看到的自己了。
他吓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玄武剑当然也是突然犹豫,改变方向,转而挥向了那张鬼脸。
不过这鬼脸并非本体,只是由本体分出来的一部分而已,一剑下去就散了,自己没灭了这鬼,反倒被拓跋凌找到了反击的机会,蛇矛立即就朝他刺了过来,直中前胸。
拓跋凌所使兵器一把蛇矛,矛头弯曲如蛇吐信,淬炼工艺更精妙绝伦,虽薄而锋利,却同时韧而坚硬,刺人断骨分筋,受伤面积也相当之大。虽然当时的自己仙君之体,愈合伤口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但是所造成的心理阴影却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品啊……
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居然都能挑中自己人生之中最耻辱的那一战。
本来想得很美好的让元晔观摩一下自己英姿的想法也破灭了,灰溜溜地只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百里霖低头小声嘀咕:
“再……再往回切一切吧……”
好在元晔并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人,知道百里霖此时的尴尬,也没有直接嘲笑他,顺从地切了画面,只不过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看来,师兄在拓跋凌的记忆中还真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回溯之术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记忆都会回溯的,否则从小到大什么记忆都放一遍,别说施术的人要累死,看的人也会无聊死,所以一般都是抓取最深刻的记忆。拓跋凌一辈子也就赢了自己那么一次而已,印象深刻也是正常的,元晔这么说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而听上去就不是那么个意味。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只不过百里霖此时没心思多想,重新看了一遍自己战无不胜的生涯中唯一的污点,除了觉得心理阴影面积更大了之外,他还有了新的发现。
那个时候的自己没有认出来,可是现在他见过了宣华夫人的真身,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张鬼脸——
那不就是她的罗刹真身吗?
小凌和宣华夫人?怎么也能扯上关系?
百里霖莫名其妙,于是接下去就更认真地盯着再次出现的画面。
这一回是一幕典型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夏国风光,与当下山中的死人世界结合来看,更显幽远苍茫。
拓跋凌正带领着一队人马穿越冰封的荒地,万里辽阔的冰面上只有这一支队伍,如同天空中的鸟群倒映在冰面,孤独而漫长。
队伍中有囚车,所以并不是去打架的路上,而是打架打赢了带着战利品回来。
只要不是和自己交手,小凌也算得上是战无不胜,那囚车里坐着的是两个女子,衣着单薄,却神色坦然,似乎感受不到严寒,那脸上的红晕也并非是冻出来的,而是沦为俘虏还不忘打扮而涂的胭脂。
看到了囚车里的这两位,百里霖顿时一脸凝重,真的很想由衷地问一句:
怎么又是二位?
怪不得感觉不到寒冷。
这二位根本就不是人啊!
宣华慕华两个罗刹鬼姐妹,死都死了还有这么多戏份?难不成是自己杀她们杀得太早了?
不过拓跋凌似乎并不知道她们姐妹俩的身份,等天色暗了下来,在找到一片可以驻扎下来的地之后,居然还人性化地将干粮优先提供给了女俘虏。
两姐妹拿着这一块比冰块还硬的饼也愣了,可能是活了几百年都从来没吃过这么差的东西,又可能是活了几百年也从来没有人把她们当成人来对待。
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给予食物,像养一只猫狗一样地养活,她们也从来没有遇到过。
想起之前跟卿天谈起罗刹鬼的态度语气,便知道罗刹鬼在吠陀国的地位是相当低等的,男鬼只能做些脏乱差的苦力活,女鬼只能凭借容貌做些皮肉生意,真真是叫活得跟鬼一样。
两姐妹当时是在宫里当差的,已然算得上罗刹鬼能混到的至高地位,可惜万万没想到,在他们为一代代的吠陀王族服务了百年之后,终于等来了它的灭亡。
从眼睁睁地看着与它们的地位天涯两端的两位巫觋大人从宫墙上跳了下去,它们只当自己肯定也是活到头了,然而等啊等啊等,却一直都没有等到夏王华熄领着铁骑踏平王城,火烧王宫,反而是等到消息——
夏王已经离开了。
离开得简直悄无声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来灭亡吠陀的,而只是来这里旅个游看看风景的,可就算是旅游至少也得留下一句夏王华熄到此一游,他却真的什么也不留。
仅仅是带走了一些东西。
那便是它们姐妹二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