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霖一边感叹于自己高处不胜寒的美色终于有人超过,一边不知不觉已来到了鬼国以青楼为中心的市中心。出于习惯一眼就被高楼上扬着帕子招揽客人的鬼姑娘给吸引,但是他最多也就是好奇地看看而已,绝对没有想过要上去,是元晔主动提出上青楼逛逛的。
他不想辜负元晔的一番好意,才只能犹豫着答应。
老鸨尤其热情地迎上来,眼睛都笑没了:
“仙子又来我们这儿玩啦?”
百里霖对老鸨的这个又字很感兴趣。
呦,原本以为也只是跟自己一样觉得好奇才想上来的,没想到……这小九,看来还真是被自己给带坏了。
罪过罪过。
元晔倒也坦然:
“这次带我师兄来,不必找人服侍,给我们上一桌酒菜即可。”
老鸨下意识抬眼看了一下他们身后的奴儿,想来是有他服侍就够了,所以就不再叫人。可是仙子来了,还带着朋友,他们这儿要真是就这么不周招待可还使得!
“这怎么行呢?显得老身多不会处事似的,怎么着也得给仙子和仙子的师兄找一个懂事乖巧的才行!”
百里霖也赞成老鸨的说法:
“对啊,叫一个吧,就算不用她斟酒布菜,唱唱小曲儿什么的不也好?”
“仙子师兄说得正是,我这就去叫个会唱小曲儿的来。”
老鸨只怕元晔还要拒绝自己的好意,赶紧接翎子地下楼去叫人来了,走得倒也快。
百里霖到底多了几年上青楼的经验,这种时候就是要趁机会教育一下年轻人元晔:
“小九啊,这就是你不会做事了,来青楼不叫人家招待,还让人家赚什么钱呢?”
要是所有青楼都成了光提供酒菜的酒楼,那还怎么收益,养的这么多姑娘小倌还怎么养活?青楼和酒楼,毕竟是两个主营业务不同的体系嘛!
只是没等元晔说什么,奴儿倒是难得地开口插了句话:
“师伯,您跟师父出来,在这里全场消费,老鸨都不会收费的。”
啊……这?
百里霖不相信地猛地转向元晔。
只见元晔缓缓点头,表示奴儿说得对。
于是他这么多年上青楼的经验头一回遭遇到了挑战。
万万没有想到,这三界之中,还真有不赚钱的青楼?
“为什么?”
为什么他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通情达理的老鸨!
奴儿继续为百里霖解疑答惑:“师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所以不知道,我们是最礼待仙族的,师父在我们这儿就是说一不二的,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任意。”
最礼待仙族……
百里霖想了一想,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于是再委婉问元晔:
“这鬼国对仙族……这么热情?”
这鬼与仙,本来是两界之人,互不干扰。人与仙也是,只不过凡人自己要将仙族高看一眼,主动崇敬祭拜,也拦不住,仙族出于礼貌,也就看心情施舍一些,其实并没什么必然的关系。
但鬼国之鬼像凡间之人一样敬仰仙族,乃至更甚于此,这就有些说不通了,毕竟仙族对待鬼与人还是有所区别的,任凭它们再敬仰都施舍不到这里,又有何益处?
今天一晚元晔嘴角都一直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但是,又不得不说非常吸引目光。
“确切地说,是夏国人对仙族极度敬仰。”
这……
想当年华熄在时,不与其他三国交互往来,故而他从未踏足过夏国,华熄死后,夏国又在一夕之间国人尽亡,他更没有机会见到一个活着的夏国人,所以不知道他们的规矩也正常。
这夏王华熄收集了那么多仙灵不知要干什么坏事,夏国百姓却反倒礼待仙族,这夏国一国上下,实在都令人想不通。
好在反正他是要留在这里的,以后多的是时间去想,不急于这一时。
百里霖笑出几分尴尬:
“这我倒是沾了你的光了。”
元晔亦满不在乎地笑着:
“我之前不知沾过师兄多少光,对师兄却总是拖累,现在这算得了什么——”
百里霖刚要说彼此彼此,恰好门外有鬼敲门:
“仙子,仙子师兄,会弹曲儿的姑娘来啦!”
百里霖顿生可以免费听到鬼国小曲儿的兴奋:
“进来!”
于是一个面容惨白,嘴唇殷红的姑娘翩跹而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壮汉抬了一架凤首箜篌,架势十足,看来鸨母可真是把压箱底的都献上来了。
这位充满鬼国风情的姑娘也不多说话,连个自我介绍都没做,直接就坐下来开始弹箜篌,赤红的十个指甲穿梭在弦上,弹得倒是好听至极,颇有几分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的味道。
可是怎么说呢?表情却有几分奇怪,好像来这里服侍他们她很不乐意。
不是刚才才说鬼国都崇仰仙族,这位姑娘怎么就例外了呢?
但不管因为什么,百里霖一向不是会压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的人,虽然人家是青楼女子,但也是有人权……有鬼权的,要真不乐意的话,那就换一个好了。
只是刚想跟姑娘说要是觉得不适就回去吧,奴儿却突然好像也不乐意了,脸色一沉,阴阳怪气道:
“云桐姑娘好气派啊,平时不肯轻易见客也就罢了,竟然在我师父面前也敢挂起脸,不知是什么意思?”
这位云桐姑娘被奴儿一说,干脆连箜篌也不弹了,直接跟他对起来。
“贺兰,你又是什么意思?以为自己离开了这里,就摆脱了妓的身份了?我告诉你,一日为妓,终生为妓!就算你走了狗屎运遇到了仙子,你还是个贱人!”
怎么这就吵起来了?
用词还如此直接,百里霖都被吓住了,他倒是想劝,可是他为人一向有一个原则,从不劝吵架,只劝打架。
于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沉默中伸手拿了一瓤甜瓜,顺便分给了元晔一半。
“你才是贱人!”
“你贱人!”
“……”
“……”
词汇虽则匮乏了一些,但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本来是以为这是昔日的同事,如今一个须得服侍另一个,云桐姑娘心中不忿。
但继续看下去就觉得他想得太简单了,这其中气氛怪怪的。
又怪得很熟悉。
像极了感情中求而不得,最后恼羞成怒的情况——
“贱人,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有本事你就来呀!”
这还真想动手啊!
要这样的话他就得劝一劝了。
百里霖赶紧来到他们中间,一手拿住了一个的手:
“哎,别打别打!大家都是性情中鬼,做不成夫妻也可以做姐妹嘛!不要弄得这样……”
他的面子在这里并不好使,但谁让元晔有面子,看在他的份上云桐和奴儿也只能乖乖听话。
“谁也不想这样!可是谁让他实在太绝情!”
云桐放下手,重新走回箜篌边坐下,一边低头叙诉一边掉眼泪。
原来这段冤孽之中,求而不得,恼羞成怒的是云桐姑娘。
真没想到奴儿看着乖巧低调,原来是这样一个鬼。
“我云桐与他贺兰奴儿,曾经在这里被并称为雌雄双艳,约好了等攒到了十万阴司钱,就一起私奔,可是谁知道他竟然扭头就跟着仙子走了,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能不恨吗!我能不气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奴儿做得还真是挺过分的。
不守诺言,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心,元晔也不会偏袒于他。
“可有此事?”
奴儿赶紧跪下:
“确有此事,可是……”
“不必解释,这事便是你错了,若是云桐姑娘不原谅你,我也不敢再留你。”
于是奴儿只能咽了口气——虽然他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咽气了,不情不愿地就着跪下的姿势转身跪到了云桐面前。
“对不起,云桐,我错了……但是你也知道的,当初我们那个约定,几分真几分假,要不是你今天提起,我都已经忘了,更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记恨于我,但要是你是在在意的话,打我几下出出气也可以……”
这又算哪门子道歉?
这已经远超出直男的范围了,这是智商和情商的问题!
奴儿,你根本不懂爱啊。
百里霖干脆先做好了云桐要杀鬼的准备,就等着她冲过来的时候还能救奴儿一条小命。
可是等了半天,这一回云桐姑娘却冷静了许多,坐在那里根本连动都没动一下。
半晌,才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说开就好了嘛!我也不是这么想不通的,你走了也好,以后这里的生意就都是我的,说不定还能有机会碰到一个比你更好看的,岂不更好?”
啊?
百里霖简直不敢相信,这段孽缘,还真是来势汹汹,去势更汹啊。
云桐姑娘,他敬你是个奇女子!
元晔也没有想到这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样子的,和谐得都让人觉得草率。不过这自然是最好的,给了个眼神让奴儿可以起来了。
随后云桐就跟没事似的重新弹起了她的箜篌,只是这一次脸带笑意,目如春杏,方叫人相信真有雌雄双艳这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