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在自己舍命救人前，元晔已经替他解了围，免了他一个大麻烦。
百里霖想了想，就算自己和元晔之间谁跟谁，说感谢的话反而生分，但有时候也还是应该说。
于是朝他走过去，这帮孩子倒还算有义气，拦着他不想让他靠近在他们眼中凶悍恐怖的元晔。
“师尊你要干什么？”
“仙君别过去……”
但他并不因为这些好心阻拦而迟疑，只自顾自走到元晔身边。
“谢谢你救了他们。”
元晔沉默，两个人的关系在离开时因为想要百里霖无牵无挂，甚至最好是觉得他就是恶人，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所以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是因为他那时觉得以后相见渺茫，所以就顾不上了，可万万没想到才过几天就再次相见，而且是在鬼国的这危急关头，倒是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乃至于感到从未有过的尴尬。
“不用谢……”
……真的好尴尬啊。
这就跟两个关系本来好到不分彼此的好兄弟，因为一点芝麻大小的事吵了个架，当时都在气头上撂下狠话今生不复相见，结果一扭头还没出街角就又碰上了。气倒是都已经消了，只是脸上过不去，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样才能自然而圆满地打破僵局。
百里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选择了一条直男都会选择的道路——
避而不谈。
“那我就带他们回去了，你……你照顾好自己。”
这样嘱咐，并非是决定从此就让元晔呆在鬼国，放任生死，而是他心中再笃定不过，元晔他，一定在哪里都会平安无事。
因为，自己这位坠下神坛的仙君，会一直保佑他。
哪怕今生不复相见。
这一次侧身而过，就真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元晔一步未动，眼神却跟黏在了他身上一样，百里霖一步一步转身，那一刹那却又停下来，挑了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我知道……你一定没事。”
不是他不担心，而是他相信。
元晔敏感，自己便要将所有真实想法都让他明白，误会这种东西……
嗐，命运就已经足够狗血，就不必再自己给自己增加狗血了。
百里霖叫上几个少年赶紧走，再不赶紧走就赶不上回家吃饭了，可是年轻人的执念还真是一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东西。本来都已经求饶要回家了，现在看局势恢复，竟然又生出大胆的想法。
“不，我们不能走……”
百里霖忍着骂人的冲动：
“不走还想干什么？”
“要把那个鬼除了！”
“你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但是！师尊您在！”
哦？真不好意思，你们师尊他老人家也打不过，现在只要是个有两把刷子的鬼怪他都打不过。
“我一般不主动出手，还是回去吧。”
“不行……”
太丢人了……
来之前跟兄弟们说好的，一定会凡人之体进，仙人之体出，要是他们真灰溜溜地就这么出去，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孩子们如此执着，百里霖还真狠不下心拒绝，他虽然打不过，可是也有靠山。
元晔不是在这儿吗？
犹豫片刻，老妈子之魂还是不安作祟。
“非得去吗？”
“嗯。”
“行吧——”
“不行！”
怎么不去也不行，去也不行？到底想让他怎么样？
百里霖刚回头，元晔不知怎么地就已经来到了他身后，吓得他差点没叫出来，抬头看到他脸色阴沉，正是郑重警告。
不由想起之前在琅环宫的时候，他们也总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有时候还真的会起分歧，不过到最后都是以元晔屈服于自己为终。
不就是一个小鬼罢了，也算是帮这帮孩子完成一个夙愿，毕竟看他们的样子不把这个夙愿了结是绝对不会罢休，到时候出了鬼国，死命缠着的可就是自己了。
“要不……就当帮我一个忙？”
百里霖开口，元晔沉沉看他一眼，撑不过三秒，果然屈服了。
只是也有条件：
“待会儿你千万不要动手。”
“好。”
他保证不动手，他本来也没想动手。
拱手白当一个好人，这多轻松啊？
于是一行出发，倒是有点像那天组团上山找华熄尸骨的样子，只是这一次元晔被有意无意地抛在后面，只能在几步远的地方跟着。
听不清百里霖和少年们此时说的话，可能也落个清静。
百里霖是想要提前了解一下对手，于是问他们那个鬼长什么样子，不曾想一讨论起这个少年们就来了兴致，全都滔滔不绝，甚至还抢着说话。
“那个鬼长得好可怕的！青面獠牙，眼睛有那么大，嘴巴有那么大！”
“对对对，他还会操控光，刚刚就是用好几条光差点没把我们掐死！”
少年们一边说一边比划，信誓旦旦，极具画面感，说得百里霖也十分笃信。
“放心放心，越是丑的越是没什么本事，只能靠外表来吓吓你们。”
“原来是这样……”
“师尊知道的就是多！”
“……”
前面一行人说得像模像样，元晔在后面跟着却是抱着手忍不住好笑。
比一问三不知更可怕的是谎报军情，等一下见到本尊，还不知他是什么反应。
这帮小孩，只怕刚才都没敢正眼瞧一眼，这会儿还敢胡编乱造——鬼？
那可是堂堂护法灵官。
***
那鬼倒是挺好找，毕竟这里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他们入侵进来就算了，还要找到这里的原住民打死，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其实是一件很不厚道的事情。
果然，人家也觉得又委屈又生气，声音都颤抖了。
“还敢来找死！”
诚如孩子们说的，这鬼伴随着光而来，晃得他都睁不开眼睛。
好不容易睁眼看过去，才发现除了这一句话之外，其他的形容他娘的都是假的！
什么长像可怕青面獠牙？
人家明明长得如此标致。
什么操控光？
他看似伴随着光而来，可并非由他操控，而是他手中的那条鞭子，周身都发着无数金光！
百里霖……慌了。
他刚才所说的那句越是丑越没什么本事的话，反之也然。当一个鬼怪长得很普通，甚至是好看的时候，那么就意味着这鬼怪不是池中物。
不……根据他的经验，这哪里是普普通通的小鬼？这明明是仙！
他真的被坑得好惨啊！先是被他们的爹娘坑来这地方，然后又被他们坑来对付这个东西！
但是也没工夫给他吐槽，那东西可是果断而严厉的，直接就抡起了手里的鞭子朝他们挥过来，这帮坑爹的小孩这时候到时候躲得快，一个不留神都已经退后好几步装作看戏。于是乎，那鞭子的目标也就只剩下了他一个而已。
百里霖被这局面弄得瞠目结舌，大脑中都空白了一阵，他根本不想打啊！他只想躲，可惜就连躲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这段空白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鞭子如光束一样挥过来，放弃了挣扎，他的注意力则奇怪地集中在鞭子上，上面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字——灵。
所以，这是个护法灵官？
怪不得在鬼国也能有仙，原来是他们……
所谓护法灵官，无需自行修行，只需要有仙君级别以上的仙族下一道诰文，就能点将飞升，并且得到仙族的一部分仙力。灵官并非真正的仙族，只是因为替仙族做事，所以这么称呼而已。
这个差事其实对于这些只想不劳而获的公子哥儿们很是贴合，只是工作内容一般都是千千万万年守在仙族身边或是千千万万年守着一样东西，毫无自由，不知他们吃不吃得消。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星翼曾经主动提出过要做自己的护法灵官，自己都没有同意。
危急关头，百里霖脑海中却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知识点，可能就是仗着元晔在，不会不顾他。
果然，事实证明，只要有元晔在，他就怎么作都不会死。
鞭光之下，他第无数次被完美营救。
元晔一把把他拎开，跟抓小猫差不了多少，着陆后百里霖拍着胸口让自己冷静，可元晔的表情看上去却比他还要劫后余生，那双淡色的瞳孔里的情愫简直要溢出来，之前九死一生的经历也不是第一次，却都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反应。
怎么这次需要这么担心？
好在这些过于紧张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又归于平静，只是百里霖一定要问个明白：
“你……为什么这么担心？”
百里霖一头雾水，殊不知刚才鞭光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元晔几乎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的。
那不是普通的鞭子……
“那是惩仙鞭。”
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免得百里霖因此波动。哪怕刚才他的神经早已经崩到了快要断裂的极限，只是回过头来冷静一想，才觉得自己的关心则乱很可笑。
“惩仙鞭？”
百里霖愕然重复，终于是明白元晔的紧张从何而来了。
那惩仙鞭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仙器，遭此鞭抽打者，鬼则灰飞烟灭，仙则剥离仙灵，只有对凡人还算体谅，最多也就是点皮外伤。
照理说自己现在失去了仙灵，惩仙鞭对他来说也就成了普通的鞭子，但是元晔潜意识中还是将他看成从前那个白霖仙君，所以油然紧张，条件反射。
这份情谊，令百里霖除了被救之外，更多了一重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