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无知者无畏,几个凡人少年不仅闯入了鬼国,看见这座奇怪的建筑也不经思考,抬脚就往里进。
也不曾想一想,随着华熄的死去,夏国全体子民的神秘死亡,当地一切建筑物也都掩于尘埃,包括那座堪称四方之最的夏宫。漫漫荒芜,只有这一处建筑还存在,当腥风吹去表层的灰尘,露出原本的真迹,几乎宛若全新,甚至泛出隐隐宝光。
事出反常,必定有鬼。
门内远比门外的暗了许多,门外是白天,门内就如同黑夜一样,没有灯台,没有火把,室内就是这么副景象。在家里面从来没操心过什么灯油之事的少年们难以适应,最主要的是黑暗之中就会让人不自觉地联想起可怕的东西,恐惧之心再次产生,可是又没有一个想做那个率先反悔的,全都抱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往里进。
“没……没什么东西吧?”
“把眼睛睁开!你闭着眼睛能看见什么!”
“可是就是张着也看不见啊……”
“闭嘴!”
为首的少年被气得不轻,早知道就不带这帮又蠢又胆小的人来了,真是拖他的后腿!
“外面一片平地,就这么个地方莫名其妙地立在那里,一看就不寻常,里面一定有东西。”
“那……那东西会不会很难对付啊?就靠我们,万一——”
“我说你这么害怕干嘛还跟我们来?来之前不是已经教给了你们师尊所教的咒了吗,实在打不过就念那个咒,命总是能保住的!”
“真有用吗……”
“有没有用待会儿试试不就知道了?”
试试……
要真到了那时候,还来得及试吗!
少年们心中恐惧,既盼望着里面真有那么一个厉鬼,能够帮助他们一朝提升修为,又盼望着里面最好还是什么都没有,毕竟和成为仙人相比,他们更希望好好保住做人的机会——
只是事态的发展又哪里是他们的主观意愿能够决定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差点把他们的眼睛都给亮瞎了。
少年们下意识地往后被逼退了好几步,统统捂住自己的眼睛,虽然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光芒之中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都尖叫得很及时。
“啊!”
“鬼啊!”
“啊啊啊——”
随后那光中的东西逐渐显形,囫囵是个人形,张口所言也是人语,就是略为飘渺,可能是此处太过空旷,回声充斥四周。
“大胆小儿!胆敢至此撒野!”
小儿们虽然大胆,但是怂得也快,开口就是爷爷,相当有礼貌。
“鬼爷爷!饶过我们吧!”
“饶了我们吧……我们无知,不是有意的……”
可是这位鬼爷爷才不管他们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仿佛他的职责就是看到任何进来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鬼,都要杀。
根本就不顾他们拼命求饶,伸了几条光出来,那光就牢牢地擒住了每个人的脖子,危急关头,这时候才终于有个人想起来要念保命的咒。
“大家……快念咒……”
对!他们还有最后的退路!
“可……可是……”
可是脖子被越掐越紧,连呼吸都困难了,吐字说话几乎发不出来,就算有那样一条退路,他们好像……也无法把握住了……
真会死在这儿吗?
那岂不是尸骨无存,家里连想替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家里都还不知道他们到这儿了,应该会先到处找人……
该死!
他们本来都应该是可以功成名就之人,就是听了蛊惑,非要来找死!
要是可以活下来出去,他们一定和他从此划清界限,再也不在一起玩了……
临死之前虽说不出话来,心理活动倒是相当丰富,首先打算好了将这个勾引他们来这儿的罪魁祸首从圈子里除名,然后就开始求神拜佛。
各路神仙一通乱叫,但并不影响他们离死亡更进一步,或许神仙并听不到凡人祷告,能够听到的——
另有其人。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而比惨叫更有后劲的是四周的回声。
正是那个擒住了他们的厉鬼,不知遭到了什么,在鬼吼鬼叫的同时松开力量,也将他们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痛……”
一边摸着屁股喊痛,一边大着胆子想要去看到底是有什么转机。
莫非还真有神灵相救——
只是在揉着眼睛看清楚了究竟是谁救了他们之后,少年们劫后余生的心情又重重地沉了下去。
甚至感到了比刚才更深的绝望。
什么神灵大仙!分明是比鬼还要可怕的东西!
师叔……
呸!元晔。
一己之力毁灭了仙族的元晔。
一招挑了厉鬼的元晔。
他来到鬼国的事情齐国上层阶级已经传开了,基本都确认为伏法自杀。
可是,原来他虽然的确是来到了鬼国,却没有死?
这一招制敌的样子看上去还活得挺好?!
厉鬼退却,少年们却对着救下自己的恩人瑟瑟发抖。
不,谁敢确定他是来救他们的!在这里混得的如鱼得水的人还能称之为人吗?或许他……早就也是个鬼了……
是来吃他们的?
就算不是吃他们,会不会把被逼入鬼国的帐算在他们头上?
……突然好怀念刚才那只厉鬼,至少落在它手里,还可以死得很痛快。
在地上倒成一团的少年们恐惧地大眼瞪小眼,最后决定再次开始求饶:
“九殿下……不要杀我们!”
“不是我们逼你的!九殿下,放过我们吧……”
“师叔!念在师叔侄的情谊上,饶了我们啊……”
师叔?
这还是琅环宫中的弟子?
元晔仔细看了一眼,辨认后发现确实是。
只是有种不想承认的感觉。
“谁说我要杀你们?”
元晔莫名疑惑,他本来只是嫌白天太长太无聊,闲逛到这附近,就听见这座建筑中有动静。
可是这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好进的,就算是他都不敢涉足,要不是里面的动静太大,不属于鬼国的人的气息也太强,都已经吸引来无数的鬼围成圈等一杯残羹冷炙了,他就算要在鬼国待一辈子,也永远不会到这里面来。
进来一看果然是几个不要命的小孩,他也是顺手一救,没想到里面还有一个便宜师侄。这也是全仰仗了百里霖,让他后辈满天下。
不过为什么在得救之后不是跪着感谢自己,而是跪着求自己饶命,这乍一眼看来有些费解,想了一下倒是也好理解。
是觉得自己会把在齐国所受到的待遇转嫁到他们身上,虽然不抵用,也好泄泄愤。
他们要是这样想,也未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是会做出残害同门,十恶不赦的凶手了——当然,现在大概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这样分析自己的行为方式,很好理解。
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却从来都懒得解释,反正他如今的罪名早已不是可以解释得清的,况且他已经打算永远留在这里,鬼国人间,互不干扰,也就不用清了。
“我现在就带你们出去,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踏入鬼国半步。”
其余的通通不用多问,他只想把这几个人先平安送出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他的好心落在他们眼中似乎都是图谋不轨,救了他们,是图谋不轨,送他们出去,也是图谋不轨。
仿佛只要是他,一言一行都会被阴谋论。
就算刚才还用师叔侄关系跟他套近乎,现在也用一副审视凶手的目光打量着他。
元晔根本没脾气:
“要是不相信我,那你们就在这里呆着,等着护法灵官再出来,只是记得叫得小声一点,别再吵到我。”
“……”
“……师叔,我们相信你。”
反正横竖就是一死了!万一他根本看不上他们几个,懒得动手,万一还是念旧情……
好像又有人来。
脚步急切,只是在进门后看到里面是这么一副景象,又堪堪停了下来。
好像有人先自己一步救了他们。
门口的人发现自己来得又晚又多余,又看到了一个才几日没见到,却莫名有些陌生的对象,默默局促地……揪起手指来。
不过受害者并未觉得他来得晚或是多余,及时得很!需要得很!
一帮小孩全都忙不迭地朝他爬过来,景状看上去甚至都有些感人。
“师尊救我们啊!”
“仙君!仙君!”
这帮孩子这么懂礼貌的吗?
百里霖很感动,但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你们……不是已经被救了吗?”
“我们……”
孩子们说不出话来了,偷偷摸摸地看了元晔一眼,心想他们说的可不是那只鬼,而是这只鬼……
只是仙君,没有仙灵,倒是这“鬼”,深不可测。
唉!都怪他们!
要不是为了他们仙君也不会只身赴此救人,说不定这下都得没命!
少年们良心发现,但其实百里霖也是被逼上梁山,来得不情不愿。
几个青春期的孩子,想出去见见世面是正常的,但是非得一上来就挑鬼国吗?
实在要来就来吧,低调一点不行吗?非得给家里留书“再见了爹娘,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勇敢和智慧的桨”。
弄得他们担心的爹娘全都来将军府求自己,这时候倒是又把他当成了无所不能的白霖仙君,也不限制自己的出行了。又是给他扣为人师表的帽子,又是给他扣仙族之君的帽子,根本不像是来求人,倒像是担心即将过冬,来给他送帽子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