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种看到自己后震惊的表情，奴儿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只能说明仙子他也是见过那一位郡主的。
面对这场场面，他早已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仙子是想到故人了？”
元晔也不迂回：
“你确实和我一位故人长得很像。”
“奴儿出身低贱，全仗着长了一张与齐国罗荣郡主相似的脸，可惜听闻郡主已逝，若是仙子与郡主相熟，大可将奴儿当作郡主。”
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就算他只是个鬼而已，也需要一些心理建设。
只可惜，活成罗荣，他配吗？
元晔轻声冷笑，笑得像一把温柔的刀。
“好大的胆子，她也是你能够模仿的？”
字里行间不曾有一点愠怒，可就是这平静冷漠的语气，却足以让人双腿发软，只想当场跪下来。
“奴儿……奴儿僭越了，仙子恕罪！”
难不成仙子对那位郡主并非只是简单的一面之缘？
是对其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所以对于自己这样卑贱的小倌长了一张与她相像的脸，不仅不觉得有趣，反而只是愤怒……
元晔任由他跪在自己面前，此后足足半天没有言语，奴儿心中百转千回，简直是把作为小倌毕生的智慧都发挥完了，也没有猜出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好在跪就跪吧，他也不怕跪。
跪了大约摸能有一炷香之后，元晔才终于开口：
“去叫你们鸨母过来。”
只是一句命令，也不说什么原因，是他伺候得不好还是如何，奴儿惴惴不安，却更无法违背元晔之言，只能磕了个头道是，然后匆匆出门找来鸨母。
鸨母热情洋溢，一路银铃般地笑着就来了，见到元晔就大大地行了个礼：
“老身有礼了，仙子您能来我们这儿，可真是蓬荜生辉啊……怎么了？是小倌儿伺候得不好？仙子只管跟我说，我狠狠教训他！”
奴儿只敢在边上站着微微发抖，低头不敢解释半个字。
他明明没做什么……
难不成，仙子是因为觉得自己长了这张脸，玷污了罗荣郡主？
“并非如此。”
元晔淡淡，仿佛只是在商量什么买卖。
“是我看中了他，想要带走，你开个价吧。”
“啊……这？”
鸨母愣了，奴儿也愣了。
鸨母所矛盾的自然是摇钱树与仙子的命令之间的取舍，奴儿所惊讶的则是自己竟然真的有一天，可以摆脱奴籍，从这个地方抽身。
一边是永远的摇钱树，一边是王的嘱托……
鸨母很是纠结，但最终还是对王的忠诚战胜了金钱的渴望。
“嗐！要是仙子您看中了，那还谈什么价钱啊？牵走就是！”
这里的规矩他最明白不过，对于有仙灵的自己简直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而这种言听计从，仅仅是因为华熄曾经告诉过他们，要对仙族礼待有加。
夏国人对于华熄的忠诚，直到了死后还一脉相承，有时不禁让他怀疑这一国人一夜之间的死去，到底是什么原因。从他们如今的性格来看，倒更像是主动为了华熄所献身的，否则不可能这么温顺忠诚。
于是华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又成了一个问题，被其余三国恨之入骨，他的子民却近乎顶礼膜拜。
以及为什么，他要对自己的子民下达这样一个礼待仙族的命令。
华熄身上疑点重重，早就不是一天两天，倒也不急于探究，此时奴儿已经又扑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奴儿谢仙子，谢妈妈成全！”
鸨母心中当然还是有一点不舍得的，可是谁让这是仙子发命呢？就算是要她这整一桩买卖，她也只能双手奉上。
唯有心痛地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以后要好好照顾仙子！”
鸨母亲自送元晔出门，别人想见一面都难，想要被伺候必须摇上几年号的销量第一小倌竟然就跟在身后，当然引起所有客人的注目，不少客人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回事儿？他怎么跟着仙子走了？”
“这是被仙子赎身了吗？”
“呦！真没想到他还有这出头之日——不对啊！那我们花钱取的号是要怎么说？”
鸨母一边送一边回头解释：
“不好意思了各位，奴儿以后就要去仙子身边伺候了！各位已经买的号都会原价退回的！”
语气里都是他们这地方出了一个能被仙子看上的小倌的自豪感，能够跟在元晔身后，奴儿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从此以后，他就可以活成自己了。
一路走出大门，走到街头，奴儿终于压住离开这个地方的兴奋，大着胆子问元晔：
“仙子，您为什么会挑中了我？”
刚出了门，奴儿就好像和在里面的时候大不一样，神态、语气，都轻松了起来。
看来他的本性，似乎也只是个单纯的小孩而已。
元晔的态度于是也温和了几分，只是没有告诉他自己要他在身边的原因。
“你本性纯良，不该屈居于烟花之地，我收你在身边，是想给你一个更好的造化。”
就这一句话，奴儿感动得快要流泪。自从成年后，他一直都活在这张脸的影响之中，成也因此，败也因此，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究竟想要怎么活。
更没有人给过他机会。
要不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奴儿只怕又要扑通一声跪下来，顾及着不能引起围观及踩踏事故，他只有含着眼泪以示忠心：
“奴儿日后一定好好伺候仙子，仙子有任何吩咐，奴儿都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唉，只怕是又误会了。
可是要在那种地方生活了那么久的他明白，所谓的自由，那就是身与心的自由，不需要他再用任何别的方式来报答，本来就需要一些功夫。
元晔耐心解释：
“我不需要你伺候我，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报答，你可以肆意妄为，不必讨好我，也不必讨好任何人。”
“这……”
他果然不太明白。
尤其是元晔又告诉他：“如果你愿意，我收你为徒，以后就算我不在了，也没有人再敢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奴儿这下终于彻底泪流满面，涕泗横流。
***
鬼国与人间的屏障，仅仅是那一层鬼气而已，而所谓的屏障，其实只是鬼魂太多而自然形成的气息，看似黑气滚滚，其实并不能阻挡任何东西，里面的鬼出不来并非因为这层禁锢，外面的人只要不怕死，更是想进去就能进去。
然而因为恐惧，这团鬼气方圆十里之内几乎都不会有人经过，可是此刻，外面却响起人的声音，甚至还有好几声。
“真的可以吗？我们……就我们几个……”
“放心，我可是琅环宫弟子！师尊说过，妖魔鬼怪遇到阳光战斗力先弱七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谅它鬼怪也不敢作祟！”
“我们可是信你的啊，你可不能坑我们啊……”
“放心！走吧！”
“啊！”
“啊……”
商量完毕，随着几声鼓励士气的喊叫，几个人就从黑色鬼气外挥舞手里的兵器冲了进来。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进，在他们的叫声之中，本来夹杂在鬼气中的鬼叫声也都被盖过了，确实没什么难进的。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张开紧闭着的眼睛……
眼前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国。
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进来了？
太过轻易，不敢置信，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那个琅环宫弟子作为主心骨发言：
“我就说吧，鬼最怕的就是白天了，我们去找找有没有落单的鬼，除几个算几个，师尊说过，修为的增长主要靠历练，有了这次历练，我们应该就能够修出仙灵了！”
“……好！”
“好！”
进来后发现鬼国也不过如此，大家心里的紧张与恐惧瞬间就消散了大半，更是被那句修出仙灵的承诺一激，简直意气风发，恨不得现在面前就出现几个冤鬼，充当他们成为仙人的登云梯。
几个人不怕死地大摇大摆往前走，心中还想着成为仙人之后的美好未来，殊不知身后在他们走过的路上，正一个一个地冒出各种形态的鬼来。
提着自己的头走路的无头鬼，手里拎着自己舌头的吊死鬼，步步滴下腥水来的落水鬼……
眼里都是贪婪与饥饿的目光。
尾随了一路，鬼手即将摸到几个人，却在看到了眼前出现的建筑物时，所有的鬼都目露恐惧，惊叫一声，纷纷化为黑气消散。
“我说……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有……我一直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那要不要回头看看？”
“你先……”
“一起吧，我数一二三。”
“一，二，三！”
几人闭着眼回头，再小心地睁开眼睛，身后却是什么都没有，依旧是一片荒芜而已。
明明都已经浑身冷汗，却还是硬要充当团队领袖。
“什么鬼，我看就是你这个胆小鬼！”
“我们这是谨慎……”
“别狡辩了，你们看这是什么——”
屹立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被沙土掩埋了本来的面貌，却看得出十分宏伟的建筑物，虽然有些破败，但是作为贵族，他们还是一眼能看出这规格绝对是宫中建筑。
甚至作为宫中建筑，地位也是极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