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天下四方最繁荣之地,最富饶之国,如今却成为了最令人退避三舍,绕着走也恐惧心起的鬼国。
方圆十里外便开始鬼气森森,寸草不生,令人不由想起关于那些三国军队一会面,就见到凭空冒出无数鬼兵,潮涌而来的故事,心中惶惶。那个故事发生的时间尚且还是白天,而此时已入夜,更不知会是如何。
敢于面不改色穿过厚厚一层鬼气,忍受着耳畔尖锐鬼叫声进入鬼国,看到的便是——
叫卖声声,杂耍说书,美人彩楼,好不繁华。
宛然如生。
只能说是那三支军队来得都不巧,倘若是晚上奇袭而来的,看到的景象也不至于吓得回家之后接连生病。最多就是以为夏国人的特别风俗,习惯在晚上活动。
生死阴阳,昼夜颠倒,白天的鬼国白骨交叠,晚上的鬼国则俨然如生,一如三年前的夏国。
人死为鬼,理应投胎再生,但也有例外,当所在的气息太重,生前的执念太深,那么鬼就会留在原地,鬼差巡查不到这里,他们有时也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
于是白天为白骨,夜晚继续做着生时所做之事,农商买卖,俨然成为另一个井井有条的国家,是为鬼国。
元晔从仙都山不知被谁用什么方式带出,那个人……或者不是人的谁,意图是好是坏至今不明,既将他从即将遭到灭门的清玄宫中救出,却又把他送到了鬼国。活人至此,生死不知。只是那个谁的意图暂且不去考量,他在鬼国度过了两年,白天与无数一心保护他们的国家不受侵犯的鬼魂争斗,晚上却也与他们相处融洽,甚至于觉得鬼与人也没什么差别,有时候还更为可爱。
元晔一身黑衣兜帽,走在鬼国,虽外表低调,可身上所带的仙灵之气还是惹来频频注目,几个鬼都将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来看他,还有的干脆把眼珠子抠了出来跟着他。
作为鬼,对于各种气息的感知都异常灵敏。当初在他自己都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身为普通人都资质愚钝的时候,就是被他们所看出。虽然有些不相信,但后来很快就证实了这一点。
走到闹市的中心,繁华中的繁华,便是一座被奢华装饰起来的彩楼,似乎每个城市的中心都离不开这一类建筑物——
青楼。
楼上是挥着帕子拉客的姑娘,楼下是见鬼就拦的小倌。
元晔也被拦住,做小倌的自然有礼貌:
“这位仙子,要不要进来玩玩?八百阴司钱包夜!”
元晔一身浓郁的仙灵之气,他也不加掩饰,在这些鬼眼中简直就跟齐国王室第一次见到百里霖降世之时一样。
被人如此热情对待,拒绝也得留一些情面:
“可是我没带钱,就不去了。”
另一个小倌赶紧凑上来:“哎呀仙子您别听他的!要是您来玩我们哪能收您钱呀——”然后顺手拎住了刚才那小倌的头发,直把脑袋都给拎了下来,然后拎着头发教训他的脑袋,“你这个不懂事的!忘了吗?王教过我们,对有仙灵的仙子,要礼貌有加!”
“是是是!我明白了!我错了!哥哥你放过我吧,不要让大家笑话嘛!”
这一个脑袋拼命求饶,元晔看着心情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波动,毕竟早就不是他第一天进鬼国的时候了,就是于心不忍,只能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你放过他,我进去看看吧。”
“还不谢过仙子宽宏大量?伺候去吧!要还有什么差池,我就把你这个头给剁烂了喂狗!”
说罢就将这个脑袋抡了几圈朝里扔了进去,小倌的身体赶紧忙不迭地追进去接自己的头,等元晔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安好了自己的头,正在调整角度。
“仙子你喜欢怎么样的?只管大胆地说出来,我们这儿怎样的都有!”
既然进来了也不好不挑,元晔刚想说随便,就听见楼下突然一阵掀桌碎瓷之声,有鬼嫖客吵了起来。
“我都取了三天的号了,为什么还没轮到我!是不是有黑幕!老鸡婆你别不承认!”
“哎呀客官您消消气,我们这儿的摇号系统绝对没问题,您摇了三天而已,我们这儿还有摇了三年都没摇到的呢!再说了,您还差这点时间不成?”
自然,对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鬼来说,时间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但要是被人黑幕,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当我也瞎啊!你自己看吧!”
鬼嫖客手一伸,直接从院子正当中摆着的摇号盘里面拖出了一个小鬼,那小鬼竟然一直都把自己塞在摇号盘里做手脚,每每早中晚三次摇号之时,他就按照指示找出号码扔出来。
小鬼一被拖出来,其他看好戏的嫖客也都不服了,本来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差,原来是被这老鸡婆给套路了,白赚他们好几百阴司钱,那可都是他们的血汗钱啊!
“好啊你们,竟然敢给消费者设套!我要去消协告你们!”
“取一个号就是一百阴司钱,背地里竟然要收钱,你这贪得无厌的老鸡婆!”
“就是!下次再也不来了!”
小鬼哭得满脸都是血,老鸨也是满脸尴尬,但还真没有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仿佛手里有着什么王牌,仗着那张王牌,她就是敢欺行霸市。
“哎呀,客官们消消气,我以后保证不再做这档子事啦,大不了我再送你们几个号成不成?”
“这……这,那行吧……”
鬼嫖客们竟然这就没骨气地同意了,元晔在楼上看得也是有些费解,不过并不想多过问,只是身边的小倌太过热情,非要向他分享这个八卦。
“仙子您不知道吧,我们这儿啊,有一个销量第一的小倌,所有客人来这都想见他一面,就是因为有他坐台,我们这儿的名气才能领先于全行业。可是他既不是长得国色天香,也不是技术过人,您猜猜是因为什么——”
元晔被说得竟然也有点好奇,猜道:
“是因为特别会讨好客人?”
“才不是呢!他仗着客人都是冲他来的,压根都不怎么理会客人。他呀,就是运气好!听说长得像哪一国的一位郡主来着,所以大家闻名而来,生意才这么好。唉!您说这世上的事可真不公平,怎么偏就让他长了一张那样的脸,怎么就没长在我脸上呢?唉……”
小倌字里行间都是嫉妒,要是他也长了一张哪国郡主公主的脸,哪里还需要在这儿迎宾啊?现在也天天坐在房间里等着收钱!
这些不安于命运的想法,元晔是最清楚不过的,奢求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及怀恨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亏欠了他。日日陷在这样的不满中忿忿度日,确实不好过。
“他也不想想清楚!就算生意再好,不还是个买皮肉的吗!还真把自己当郡主端着了,有郡主的脸,没郡主的命,呸!”小倌越说越嫉妒,顺便也提起了那位郡主。
青楼里的人长得像郡主,是好事,可是一位郡主长得像青楼里的人,那可就又是另一种想法了。
“那一位郡主的命可真不咋地,活着的时候跟一个小倌长得像,听说最后啊……还落得个被亲族奸杀惨死的下场。”
小倌叹息说着,未曾察觉元晔的脸色突然就冷了几分,甚至于说得尽兴,还往下滔滔不绝。
“我们倒是也跟妈妈提过建议,要不要把那位真正的郡主引来做个姐妹,免得他还敢这么嚣张……”
虽然明知不可能,但是听到这句话,元晔还是压着情绪问了一句:
“所以,你们有没有……”
“当然没有!仙子您还不知道我们这儿嘛?当时就被妈妈骂了一通,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外面的根本不能进来的。”
确实是,鬼国隔绝于外界,外面的不仅是人,就连鬼也不能进来。
那抹不切实际的心情也消散而去,但是又想到了那个长得像的——
“我想见他,可以吗?”
小倌突然语塞。
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哇!原来仙子你也好这一口!”
元晔:
“……”
“他的档期都已经排到五年之后了。”小倌道,“不过,要是仙子您想见的话,我跟妈妈说一声,随便给客人找个借口,让他马上来服侍您。”
“……多谢。“
***
也不知那小倌是怎样和老鸨商量的,不多时就告诉他成了,带他去了一间屋中等了不久,那个据说档期都已经排到五年之后的销量第一就进门而来。
“奴儿向仙子请安。”
元晔一时都没敢回头看他,不敢想象一个跟罗荣长得很像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更不像想象是在这种场合见面。
只是人家毕竟是销量第一,就算不喜欢服侍客人,但并不代表不会,这个客人又和别的那些不一样,是个真正的仙子,他愿意好好服侍。
绕到了元晔面前站住,又好好地行了个礼,语气软媚,身姿娇柔,确实是个尤物。
“奴儿向仙子请安。”
元晔于是就不得不看到了他的脸——
当时就皱了皱眉。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还真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除了易容或是幻化,不可能有这种几率。
但是事实证明,几率再小,也是存在的。
奴儿确实与罗荣长得一模一样,他长相媚气,罗荣生得英气,男女共用一张脸竟然都毫无违和感。
只不过越是没有违和,在他的眼中就越是诡异,怎么看都怎么觉得无法接受,总觉得站在他眼前的就是罗荣,而不是另外一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