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竟被她问得无话可说。
他好不容易让自己想通,好不容易见到她,结果她就这么一句话,就将他的一切执念,为这执念所做的,都贬为无用。
“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谁说无用?他觉得有必要就好,人生不过就是为了几个执念几个不甘心,完成这些执念与不甘心,如此才算是好好地活了一世,才修成得了自己的道。
半晌的沉默,罗荣才极轻极轻地笑出了声,然后她说:
“哼……傻子。”
哼……
傻子……
之后,风铃静,再无回应。
王侯一番心愿了却,在空荡荡的房中骤然也大笑起来。
“哈哈哈……傻子……”
***
寻华熄无果,还多出了一个李绝,更死了卿天,再加上无拘牌在头一天就被李绝打坏了,现在时灵时不灵,百里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
小谢则说他还是喜欢去乡下种田,不过既然都进了城,回乡下之前最好再去置办一批新的耙子铲子,于是三人又多留了一天一起买农具,最后在西市告别。
十两银子一晚房的客栈倒是收钱办事的,将他们从陈国借来的两匹马喂得膘肥体壮,只不过养得太好,又许久未驮人了,再次被他们骑上去的时候这两头畜生竟然还不情愿起来。骂骂不听,打又因为太肥了不觉得痛,非得在上面一边骑还要一边给它揉揉耳朵顺顺毛哄着,这才肯一个上午刚走到京都一个渡口。
此处叫做风后渡,年代已相当古老,据说是上古时代,黄帝与蚩尤大战,蚩尤兴起大雾,黄帝一方在大雾中举步维艰,好在风后用自己的力量指点迷津,这才另黄帝之军大败蚩尤。但风后因为耗力太过,虽有大功,也不幸死去,黄帝念其忠心,亲手将风后埋葬在此地,是为风后陵。
沧海桑田之后,平原变成了渡口,此处便被称为风后渡。
百里霖骑着肥马,望着茫茫烟波,不禁感叹:
“若是死后能葬在这,也是个好去处。”
元晔骑着他的肥马哒哒上前,同样望着浩瀚江面,说出的话却没那么好听:
“人生前总想替自己安排后事,可死后的事情又有谁真能完全安排清楚?”
元晔这个人吧,有时候说出的话真的是很让人无言以对。
以前还能说他是童言无忌,现在都这么大了,难不成还是童言无忌?
他就是单纯的不会说话!
百里霖咳嗽二声,还是决定了要装深沉不回应。这么好的风景,这么久以来难得的可以喘口气的好地方,找遍上下左右也只有两匹马过于肥胖的哼哧喘气煞了一点风景,他才不想再让他们的对话害了这样的好风景。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还不如不说话。
滚滚烟霞气,蔚蔚风后渡。
这风后古渡其实还有一个妙处,只有在此时此节才能看到,所以他们也算是来对了时间。
此时正值春风起桃花开的时节,花一开,叶就该落了,落得近岸都是,艄公一划桨,桨上都是桃叶。
然而这桃树本是南国植物,陈国有一处叫做桃叶渡,到了春天那才叫做夹岸桃树,桃叶满江,这里也只不过是学了那桃叶渡,沿江种了几株桃树,只能说是风雅,算不得壮观。
壮观有壮观的好,风雅有风雅的好,更能显得这山清水秀,犹如人间洞天福地。
远岸茫茫雾气中不知何时驶来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人,青衣长袍,远远望去又隔着蒙蒙水色,根本看不清,还以为这又是遗落在人间的一位仙友。
百里霖正要认个名,可惜隔得太远,实在认不出这是当年在仙都山清玄宫中的哪一位旧友,何况像萧彤那样遗落在人间侥幸活下来的仙友,实在是额头碰到天花板的幸运,要想再有一个实在是难,只怕是个有些仙风道骨的普通人罢了。
虽则如此,倒也难得,于是百里霖再定睛看了看,只遥遥看见那人似乎也正朝他和元晔的方向看来,但也无法确认,只是有一点,倒是比别的什么都好叫他认出来那人到底是谁。
他的身后背了一个远看都觉得精致的装兵器的袋子,然后对着他们,解开袋子,从中取出一把金光闪闪的金钩,展示了一个漂亮的动作,然后将其握在手中,根本不是把金钩当成武器,倒像是视作什么珍重的寄托,与自己一起,朝他们颔首一拜。
百里霖心下了然,与元晔对视一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别人的选择,他们又如何去判定?作为朋友和长辈,也只能给予祝福。
王侯,将相,荣华,富贵,王侯终是抛下了他的一切。
与其说是抛下,倒不妨说成是——放下。
放下,执念,重获,自在。
他亲手带得他们王家锦上添花,烈火烹油,成了别人眼中,家人眼中的好后辈,朝堂中的栋梁之才,然后少年丞相,仙游而去,也不知不久之后人间又要传出怎样的故事。
或许又是一个鬼面将军的故事。
所以仔细一想,自己的选择不也跟他差不多吗?
人生么,不过就是各自选择,各自受着。
王侯若是放下了执念,心中自在了,怎样都好。
且隔着这山山水水,最后相视一眼,阔别风后渡。
师徒之恩,也不必报了。
王侯长拜,终于起身,面含久违的笑,百里霖便知,他这是真的自在了。
也不知如何起了一阵无名风,吹得桃叶纷纷落下,艄公们唱起了古老的歌谣,在两岸高山的狭窄中回音幽幽,仿佛从前在清玄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道歌。
少年丞相消失在漫天的桃叶与缭绕的歌声之中,而这方景色中,又突然地响起了遥远而直击人心的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仍旧未停。
所以这是,宫中的丧钟。
百里霖与元晔诧然回头。
肥马虽脚力差,此处离王宫也已经相当遥远了,回头也看不到什么,只有耳边连绵不断的丧钟。
当年御花园老梅秋日开花,还因为预兆枯木逢春,老树新枝而举办了宫宴,现在想想,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自那之后一切都环环相扣,愈陷愈深。
这么短的时间内,连崩两位齐王,走了一位将军和丞相,齐国的昌盛绵延,谁都已经说不准。
天下纷乱不休,本来就没有哪一个王朝能绵延百代千代。
这种更替之事,实在是没什么好可惜的。
不过作为曾经的朋友,年少时唯一的好友,也曾一起醒时诗酒醉时歌,亲自送行至国界,说过守殿下一个河清海晏之语,如今元昶跟随着他的王后一起去了,也是在大公无私与有情有义之间所做的唯一的,最好的选择。
他终于真正成为天下人眼中爱国爱家的一代帝王。
盖棺定论。
好,这也是元昶最好的选择。
百里霖再与元晔对视,二人眼神中竟都有了一种即将尘埃落定的稳妥,可明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
以及很多料想不到的意外等着他们去面对。
比如此时,眼前尘土纷纷,马蹄沾起桃叶。一支一看便是从王宫而来的军队奇袭至他们眼前。
百里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们胯下的可真是好马,这就赶上了他们早出发这么久的路程。
也不必问了,肯定是来找他们的,试问除了他们还有哪个乡村野夫值得这样的阵仗,更何况此处除了他们,又哪里还有别的任何人?
百里霖大大方方与他们最前面的首领对话:
“这是……要来抓我们的?”
也不必问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和元晔在这里的,既然追来了,肯定是有人告密……
或者,是有一些不是人的东西告密。
“与将军无干,末将奉命前来,乃是——要将九殿下擒获。”
元晔面无表情,既是觉得根本不足为患,也是对于这样莫名其妙被当成众矢之的的场面,早就习以为常了。
况且有百里霖在,他更是故意装成一副可怜巴巴受了委屈的小孩形状。
“奉谁之命?”
这位自称末将,在百里霖和元晔眼中也确实只是个末将的首领直接语塞,用沉默告诉了他们,他确实师出无名。
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现在的将领真是一点职业操守都没有。
哪怕随便编个借口不至于脸面上过不去也行啊。
“奉元氏之命。”
这……
这位末将可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元氏这不就站在他面前吗?奉元氏之命来擒获元氏?
很好,很完美的借口。
“把话说清楚,九殿下难道就不是元氏之人?你总要有一个合理的原因。”
“这……”
末将自己犹豫了一下,但是又觉得他们的这种要求也有道理,于是如实相告:
“皇上驾崩,而无储君,皇室已乱,而元氏一夜之间齐齐有梦,梦中昭示九殿下正在国中,皇室众人下命,擒获九殿下。”
原来如此。
元昶膝下无子,一朝驾崩,齐国王室人人想抢这个王位,然而得知元晔在此,变成了人人自危。
根本就是忌惮罢了!
而这种一夜之间齐齐有梦的事情,显然不是人为,多半……是李绝。
那个不知名也不知实力的东西又回来了。
卿天以自毁肉身为代价,也未曾损伤他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