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星翼却微微摇了摇头,以示他说的并不对。
“星翼不是为了这个身份而留在陈国,父亲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称呼而已,又何况是国主二字,亲不得亲,近不得近,倒还不如之前想象中的父亲……我的家人永远都是老将军和将军。我之所以留下,是为了……为了温京。将无拘牌借给我们,以他的性子,必定会一个人去请罪,必定会受罚,我必须留下。”
是,百里霖忘了考虑到一点,无拘牌并不需要等到被人发现不见,温京他自己一定就会去主动请罪的。温京太死心眼,都是读书读坏的!
这次计划他是大公无私,连自己母亲的娘家人都诓了,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表弟。
星翼留下,总归能够看着一点,至少,能够以皇子的身份压着,不让温京被温家主一气之下打死。
倒是比自己考虑得周到。
星翼一心为了他的表弟,他还能说什么?
重新上马,分头而行。
而这走出不久之后,前方又有一人骑快马而来,快得惊起一片飞沙走石,那种气势,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定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的。
风沙之中看装束似乎还是齐国人,百里霖便不由多看了几眼。
试问他是什么眼神?这一眼也就认出来了。
小……谢?
小谢可不是生人,小时候自己、星翼,还有一个他,可是被并称为百里三霸的,在军营之中一个就能抵上千军万马的杀伤力,其中自己以小将军的身份和与身俱来的仙灵为恐怖之处,星翼则已鸿鸣杀人未见血而头先点地为恐怖之处,至于小谢,虽然不太能打,但靠着一副什么歪的邪的都能想出来的脑子即为最恐怖之处,总之,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每逢他们一起出现,狼狈为奸,所到之处都是怨声载道。
只是正因为小谢的为人实在是太机灵讨喜了,后来他爹离开京都的时候就将他带在了身边去了乡下,他爹种地小谢浇农家肥,前两年自己去乡下时都没认出他来,戴着斗笠卷着裤管,活脱脱就是个勤劳的农民。
可是现在,他怎么又换上了武将的衣服?骑着快马,急匆匆地出现在这里?
“小谢?你干什么去?”
“将……将军?!”
疾行之中有人叫住自己,辨认之下竟然还是认识的,小谢猛一拉马,马受了惊,跃起前蹄,当场整个人都被翻了下来,滚落在地,好在灵敏地顺势一个单膝跪地,还颇有几分帅气。
居然会在路上碰到百里霖,自然是不可思议到了极致,惊得摔下马也不算什么,但此时他身上还有要事,实在不敢多耽搁。
“将军见谅,小谢有急事在身,必须立即去找星翼,不能多陪了!”
说完立即又上了马,百里霖见他这么急,实在是奇怪得紧,小谢脑子好使,这样的人都有一个特点,从不喜形于色,今天他这么着急,自己都从来没有见过。
“他刚走出不远——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这……这……”
“难道我离开了齐国,说出来的话连你都不听了?”
“不敢!小谢永远誓死忠于百里一氏!”
“废话少说,这些话我爹爱听我可懒得听,还不快说!”
对付小谢他最了解了,吃硬不吃软,骂几句就好了。
“是,老将军……老将军他被皇后所杀……”
百里霖脑中如惊雷闪过:
“你说什么!”
***
百里霖不准小谢再去找星翼,找他也无用。三人快马加鞭,两天两夜未合眼之后终于回到齐国,也不在府中落个脚,直奔齐宫而去。
路上小谢已经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说是如今当上了皇后的太子妃卿天,突然宣召百里祁入宫,这一去就是音讯全无,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放心不下,千方百计混入宫中问出了实情,竟然是老将军入宫当天就被皇后所杀,手段残忍,连尸骨都无存。
这就更奇怪了,他爹怎么都算是一个有功劳的老臣,当年说卸甲归田就卸甲归田,先齐王也曾屡屡召回,不求再当职,只让他逢年过节进宫游玩,他爹也是什么召都不听不回去,如今怎么可能皇后一宣就去宫中?
百里霖一心被这些疑虑所充斥着,丧父之痛倒是也往后放了一些。
三人在隐身术之下潜入后宫,直至皇后之宫。
立在重檐庑殿顶之上,脚踩脊兽,俯视这四四方方的一座宫城。
卿天倒是正在院中,无声无息地抬头看天,貌似赏月,一身紫袍正装,比当年她当蜀国长公主的时候更为华丽奢侈。
“为什么我觉得她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元晔惑然发问,百里霖正头脑混乱,倒是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只是觉得她仰视天空的脸空洞无物,比从前驱使夜叉独自一人飘荡在夜叉海上还要苍白,竟有一种——将死之感。
然后这双黑色瞳孔已经大得超出正常比重的眼睛,突然一下凝聚出一道骇人的光,径直地朝他们转了过来。
要不是施了隐身术,还以为是被她发……
“终于来了。”
她?!
他们明明施了隐身术,她区区凡人怎么可能会发现?
就算是仙族,仙力低于元晔级别的也无法发现,而现在仙族还剩下几个?能高于元晔的还会有人吗!
元晔也同样震惊。
卿天,皇后……她确实变了。
虽然震惊,但也没什么好怕的,无外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你在等我们?”
“是啊,终于等到了,你们借无拘牌来找我,百里祁就是我的无拘牌,来找你。”
她的话但凡说得长了,就会让人发现一处更为惊异的地方——
声音忽男忽女,不男不女。
果然,卿天真的变了……
不是变了,确切地说是身体里有了两个人,并且二者不相融合,所以才会相持不下,外形行为诡异反常。
此乃……夺舍之术。
这是一种非常残忍且不人道的邪术,是一具魂魄从活人那里抢走了肉体,原来的灵魂则会逐渐被吞噬,永无超生之路!
这原本是从还魂术衍生而来的,正如之前他借那具青楼女子的身体复活了奴儿,那叫做还魂,是在原来的灵魂已灭,肉体无主的情况下当成容器放入一具新的灵魂,可是这夺舍是生生地抢走肉体。
究其来源,乃是上古仙族时流传的,那时仙族繁荣,修习之法百花齐放,不免有一两个心思偏的就想出了这种歪门邪道,可是上古仙族陨灭之后,明明应该早已失传了才对!
除非……
她刚才说,借无拘牌来找她?
无拘,夺舍……
华熄!
百里霖突觉胸口发烫,正是怀中的无拘牌,取出一看正隐隐发出红光,他被烫了手一下子没拿稳,却见无拘牌自行立于半空之中,飞速旋转,然后缓慢停止,尖处正指向卿天!
卿天微浅一笑,冷得都要结冰,几乎是一眨眼的事情,就看到她也已经飞越到殿顶,无拘牌刹那受到冲击失去了光芒而坠落在瓦缝间,琉璃瓦一步一步被踩得咯咯作响。
元晔反应迅速地挥出珍思挡在百里霖之前,可她倒是没有什么想要再上前的意思了,就这么隔了十几步远看着他们,仿佛在打量几个孩童。
百里霖也是直到现在才想通了,卿天她根本就不是最近才被华熄夺舍的,而是早在两年之前,她进入齐国的时候!
两年之前,自己送她来齐国,那一阵忽然而起的妖风!
他到处寻找华熄,竟不知道,他早就已经潜伏在自己身边,在暗处看着他像没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吧?
如果是华熄的话……
百里霖声音微微颤抖,却还是忍着会听到最残忍答案的悲痛问出来:
“我爹的尸骨呢?”
那道忽男忽女的声音实在令人愤怒:
“被我……吃了。”
“我杀了你!”
百里霖睚眦迸裂,推开元晔直接向卿天这具躯壳冲过去,几乎是想要拼命了,元晔和小谢两个人竟然都没有拦住。
而卿天又露出一个冷若冰霜的微笑,素手一挥,眼看着百里霖就要大败,元晔立即扔出珍思拦住了百里霖的腰,将已经昏了头的他拉走,避过这一道足够要他一个凡人之命的力量。
“只怕没这个机会了——”
同时间,又是一道极黑极浓的力量,在有月光的黑夜中都显得黑得漫无天际,在卿天苍白的手中如一条吐着黑色信子的黑蛇,蜿蜒扭曲。
也是同时间,宫外突然灯火通明,脚步急促,宫人厉声喊道:
“皇上驾到!”
卿天闻之脸色一变,手中的那条黑蛇便被她自己捏住了七寸,但还在凶狠地扭动,连她自己也无法管束的样子。
最后竟是正朝着她扑了过来,逼出自己的一口血来才消失殆尽。
元昶竟然也来了……
这一夜,倒是热闹。
同样紫袍的齐国国君进宫的第一句话,就是“拿下皇后”。
这般的果断决绝,倒还真一点都不令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