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百里霖浑身一僵,要不是元晔抱得紧,差一点就要从天上跌下这还在坍塌的废墟之中。
为什么……
为什么鬼国会塌?
他仅仅是毁了华熄的头颅而已,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鬼国的存在,是因为华熄的头颅在此守护,头颅一毁,鬼国自然……会整个消失。”
所以,是华熄守着鬼国,而不是鬼国守着华熄……
元晔也是早就知道的,他却不告诉自己,任由自己犯下大错,亲手杀了那些鬼国百姓!
他想要守护三界众生,可鬼国又何尝不在三界之中?
云桐……
在集市上慷慨送他们各种小玩意儿的摊主……
青楼里跟星翼差不多年纪的小倌……
就算是华熄杀了全体仙族,自己在无意间灭了鬼国,两两相抵,因果报应,可他还是觉得自己跟个刽子手也没有区别,跟华熄也没有区别,更无法说服自己是无罪的。
“元晔……你让我,你让我犯了大错……”
百里霖望着脚下一片回天乏术的景象,虽只是空茫茫一片,却仿佛可以听到那些可爱的人们在逐渐远去,亲手死在他的手中……
“但是,就算我告诉你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为了更多的三界众生,你又会怎样选择?”
消失一个鬼国,或是任由华熄的力量壮大下去,威胁到整个三界……任何一个领导者都应该知道要怎样选择。
是,他也会这样选择的。
差别只在于会更早地感到愧疚,下手的时候徒增犹豫。
元晔没有错,自己不能怪他,自己又怎么能怪他呢?
甚至于他替自己更早地抗下了这种愧疚,并且他曾经在鬼国生活了两年,对他们更有感情,他的矛盾与愧疚只会比自己更多更深更重。
一开始就是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毁了华熄的头颅的,所造成的后果当然也应该由他一人承担。这世上从不存在不知者无罪的说法,而所谓仙族之主,所应该做的就是守护好三界,为此造成的罪责,则一力抗下。
百里霖咬咬牙,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正是仙族之主,凡间之神的悲悯与正义。
“走吧,既然鬼国也不复存在,我们也只能先回凡间。”
***
回到凡间第一件事,就是去凤来楼。
可是这一次去凤来楼,与当初百里霖第一次带着元晔来这里的时候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姑娘们没一个出来迎接的,龟公更是把灰头土脸的他们当成了叫花子,直接抡着家伙就赶:
“走走走,要饭也不看看地方,别来影响我们做生意!”
百里霖空手夺棍子,另一只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你张开眼睛看看清楚,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难不成还是神仙不成——呦,长得还挺漂亮,要不要洗洗干净,在我们这谋个差事?”
百里霖彻底气炸了。
这龟公莫非是新来的?
想他每次来凤来楼,不都是主客所有人都出来围观?只要是见过他的不可能忘记……
这时候正好在大厅里招呼客人的老鸨听见门口响声,匆匆摇着扇子赶了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有闹事的拉到边上角落打一顿不就是了?怎么在门口吵嚷?”
龟公认错,随即就要来拉他,还是身为老鸨的眼尖,也就是随便瞥了一眼,当场就认出他来了。
不过这态度,却似乎怪怪的。
“呦,瞧我这眼神!快松手松手……这不是百里将军嘛!将军身边的这位——啊,是九殿下!”
龟公确实是新来的,所以没有认出百里霖和元晔,但被鸨母这么一说,立马就明白了过来,脸色刷地就变了。
百,百里将军……
还有九殿下……
他在无意间听到来自宫中的贵客说过的,说百里将军其实就是白霖仙君,与九殿下除了是师兄弟关系之外……还有一点别的关系,所以后来两位就私奔了,贵族们觉得丢脸,就说两个人去了鬼国打鬼。数月后了无音讯,宫中便下了二人已死的讣闻,其实谁不知道,这就是一个死遁的办法而已。
怎么着?现在是觉得私奔的日子无趣,又来大隐隐于市了?
“既然认出来了,还不请我们进去?”
鸨母笑得花枝乱颤,可就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别说请他们进去了,根本是守住了门一步也不让。
要说她与百里将军,也算是有几年的情分,以前的生意兴隆半数都是仰仗着他,可是……以前归以前,现在归现在。现在他都已经被一纸讣文说成了个死鬼,不仅对她的生意毫无裨益,更是容易吓跑里面的客人。
这情分嘛,也就不存在了。
“实在是不巧了,将军来得太迟,今晚姑娘们都已经有了主顾,实在没有人有空啊……”
百里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直接习惯性地伸手掏钱。只是这一掏才傻了,他身上没有钱已经很久了。
掏了半天,竟只掏出一把阴司钱,摊开手放到老鸨眼前的时候把她都惊得失去了表情管理,几乎就要开口骂人。
终于还是碍于情分忍了下来,用最后的耐心好言相劝: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是真的没有姑娘有空,要是将军非得找乐子,不妨去街尾那家新开的春乐下处瞧瞧……”
鸨母耐着性子打太极,可是如今的百里霖也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要面子的百里霖了,今晚他还非要在这里不可。
“不妨事,不必叫好的,找个身子弱的,最好是活不过今冬的。”
“这……”
鸨母甚至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脑子不太好了。又因为站在门口人来人往实在是不方便,在她的地盘上,再纠缠下去肯定是于她不益,于是换了一种对待方法。
“行行行,既然将军这样说,我这儿倒是真有一个合适的,你!带将军和九殿下进去。”
鸨母一指龟公,龟公顿时满脸疑惑,哪里还有空着的姑娘啊……
但是既然这样指派了,也只能先往里带,好在从鸨母面前经过的时候凑到他耳边指了条明路:
“就带到那间屋子里……别走正门。”
溢于言表的不肯招待他们也就算了,竟然还是从侧门进去的。百里霖在心中已骂了无数遍婊子无情,没注意龟公带他们进去之后的路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走过的。
“这是哪儿?”
龟公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相告:
“回将军和九殿下,这里是凤来楼的偏房,住的都是新来的和不听话的,将军不是想找个活不过今冬的吗?有个新来的誓死不从,今早撞的墙,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今晚想必也活不过的。”
这……还真有啊。
看来凤来楼要什么有什么的名气还真不是虚传。
百里霖讪笑:
“好,好,不错。”
龟公带二人到门口,在门口站定,就连他都不想进这扇门,可是二人却毫不犹豫甚至还有些小兴奋地走了进去。
入行不久的龟公感到自己的认知受到了一定的冲击。
百里将军和九殿下看来真的是受到了社会的毒打,所以脑子不好了吗?
早知如此,又何必私什么奔呢?
唉!真可怜……
房间里还真躺着一个头破血流奄奄一息的姑娘,看着年龄极小,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也无人替她叫郎中,哪怕是来看一眼,生死就差了一口气而已。
百里霖直接就往床边走,元晔只当他是善心发作要救人一命,可下一秒又听见他对自己说:
“把绣囊给我。”
元晔便不明白了:
“师兄你要干什么?”
“是我亲手毁了鬼国,救不了更多的,可能救的总还是要救。何况我明白你对鬼国是有感情的……总要为你做些什么。”
百里霖说得没什么情绪起伏,可元晔却握着腰间的绣囊几度沉默。
他的意思是——
至少可以救奴儿。
所以找了一个将死之人,就是为了作为新的容器。
他想用还魂之术……
回转生死,乃是逆天行为,即使仙族也无权操控,但是这并不代表办法不存在。
三界之中,回转生死的办法,只有清玄宫宫主一人知道,由历代仙族之主口口相传。此术法本身并不难,难就难在懂得此术之后,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胡乱使用。所以每使用一次,仙族本身也会遭到一定反噬,并且一生所使用次数也有限制。
种种约束,就是为了让人明白,回转生死乃非常理,若非得进行,就必须付出相当的代价。
“等一下。”
元晔拦住他取走绣囊的手,相比于可以救回奴儿,甚至还可以让他拥有一具新的身体,自己更在意的是百里霖!
“你先告诉我,这样做以后,对你会有什么损害?”
百里霖低了头,看着床上的少女: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以命抵命,或许是别的,但是……
都等到先救活奴儿再说吧。
虽然借着绣囊逃过了一劫,但是离开鬼国也存留不了多久,要是再拖下去等到魂魄离散,那就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快把绣囊给我,拖一刻便少一分把握。”
元晔犹豫着,终于,还是扯下腰间装着奴儿魂魄的绣囊,递给了百里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