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晔也就却之不恭地躺上去了。
百里霖察觉到元晔已在身边躺在,又担心他自己盖不好被子,体贴地为他掖好了被子,这才合目躺下,准备睡觉。
可是天底下的小孩可能都一样,都喜欢夜里闹,他都快睡着了,元晔却突然开口,差点没吓到他:
“那些贵族少年们出去之后,会向人解释的吧?”
百里霖迷迷糊糊,反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元晔说的是什么,声音沙哑地回:
“他们出去之后……自然会解释,但是别人信不信……就不得而知了。”
人的信任,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他早就说过,人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比如同样是被少数人看到的奇异现象,他们选择相信元晔灭了仙族,却不一定会愿意相信真凶是华熄。
只因二者相比,显然元晔要比华熄不凶残一些,所引起的恐慌也会少一些,相信元晔是凶手,处死他以平民心也容易得多。
这也怪不得他们的,作为一国上层阶级,为了国家考虑,这是最正确的。甚至作为一国上层阶级,元晔的唯一出路就应该是为了一国乃至整个凡间而当这个替罪羊。
“要是不信,怎么办?”
不信……
也没有办法。
百里霖望着四周的黑暗,觉得他们如今的处境也正是如此,陷入了无尽的,自欺欺人的黑暗之中。那黑暗之中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原地不动,骗自己这里是安全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些了?你一向不在意……”
元晔一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看似是胆大妄为,其实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潇洒,而自己在所有人眼里都活得潇洒自在,其实是天底下最不敢也不能胡来的人。
“可是师兄你在意。”元晔说清清冷冷地说,“我明白你在意的是什么,所以为了你,我不仅要做一个好人,还要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可是后者好难。”
是,他有太多在意的东西了,在此之前,百里之姓,仙君之位,无一不束起他的手脚,让他一言一行都只是在做一个君王与百姓心目中的百里霖,而从来不是自己,久而久之,他甚至也快忘记了,自己的本性,到底是怎样的,自己所想要的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自从他来到这里以后,就不是了。
他已经决定,以后再也不束缚于任何禁锢,要做个真真正正逍遥自在的仙人,管他什么看法,管他什么使命,全都放下。
万万没有想到,非要等到没了仙灵之后,他才真正看透这一点。
以前是他太执着,想要做到完美,所以活得太累,也害元晔活得太累。
“以后不会了。”
以前,虽然自己足够相信他,但是还想要让别人也能相信。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有些事情,对外人根本是说不清楚的。并不是真相究竟有多难弄清,而是太多人都太固执了。
所以以后,再也不需要强求任何不愿意相信的人去相信。
“以后你觉得为难的事情师兄再也不会逼你。以后我在意的只有你,别人说你不好,我不允许,别人说你是坏人,我不允许……”
这一到晚上,总是会叫人想些有的没的。
不过,此时在外面,应该是刚刚天亮吧。
百里霖下定决心从此之后再也不看重别人的看法,活了二十多年,从现在开始,为自己而活,一颗总是装了太多东西的心,终于头一回感到了轻松。
而元晔听到这样说,也为之轻松,百里霖之前的活法看在他眼里,虽从来没有说,却也觉得有些过于执着。不过百里霖是这样解脱了,却好像又开始轮到他心生束缚。
看到华熄头颅,且还活着的事情,他没有告诉他,一是怕他担心,二则是……自己确实因为华熄的话而多了一些想法。
他不想做个恶人,为此选择了骗自己大多数人都是善的,是明是非的,选择了压抑自己内心深处的鬼气。
原来想做个好人,不仅是被他人认为的好人,哪怕仅仅是自己认为的好人,也需要无所不在枷锁之中。
心有枷锁,便生欲望。
身边的人已经睡下了,黑暗之中,便是万念横生之时。
正如他说过的,要一步一步飞蛾扑火……
***
百里霖做了一个梦,这梦颇有些奇怪。
在梦中他不仅知道自己在做梦,场景还就是在这禁地的床上,至于这梦的内容……
就实在让他老脸一红说不出口。
也正是因为内容太……太旖旎,所以他坚持认为是梦。
一定是梦。
这梦做得不仅奇怪,且特别耗费体力,醒来之后好像比睡前还累,百里霖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还觉得自己头一阵一阵地痛,刚爬到床沿边就已经支撑不住,然后腿一下床,更是直接一软,双膝跪倒在了地上。
元晔循声而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百里霖倒在地上,双手撑住床沿努力地想要爬起来,身残志坚的样子,二话不说赶紧上去孝顺地把人扶了起来。
自己把自己摔了,别人把他扶起来还累得直喘气,百里霖不由心生一种英雄落魄的悲哀。坐在床上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
“我是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
元晔单膝跪在他面前像是要安慰,可却又一个安慰的字都说不出来,反而脸倒是很难得地红了起来。
一见元晔脸上的这抹红色,百里霖毕竟年纪在这里,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刻,嘴角就开始无意识地抽搐。
然后将被子抽过来盖到了自己身上,双手抱住膝盖,头埋了进去。
这,这……
就算是决定要活得自在一点,这也太……
此时真乃此时无声胜有声,但要是能继续无声下去倒也好了,元晔见气氛属实焦灼,默默地来了一句:
“要不要吃点银耳红枣汤补一补?”
这下百里霖才算是真的震撼到了家,埋在膝盖里的头红得发烫,半天才仅仅能伸出手颤抖着摇了两下,示意让元晔先走开,他想一个人静静。
元晔倒是听话地走开,不过说要是因为觉得心虚……
倒是并没有。
其实这真是百里霖想多了。
他也怕他生气,故而,只是在梦中试探而已。
……否则,这衣服还能这么完整吗?
百里霖一个人静完了,终于肯下床来吃银耳红枣汤,期间他本想找个借口支走元晔,让他先去边上呆一会儿,可是又觉得这么三番两次地拉开距离,就有种做作的嫌疑了。
大男人,能屈能伸!
有什么不敢见人的!
这么一想喝汤就喝得更快了,三下五除二干了一碗,抹了抹嘴让元晔再去盛一碗。
元晔也像是没想到似的,看着空碗怔了一怔,才接过碗转身去盛,回来时盯着百里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他是不是接受不了所以想把自己撑死,后来觉得不像,才肯把第二碗汤给他。
又是一阵狼吞虎咽,吃完这第二碗才算是补了回来,百里霖把碗一递,元晔伸手一接,二人同时抬头,就正好眼神撞了个满怀。
百里霖一愣,他其实很少近距离观察过元晔,没有机会,也觉得这样太奇怪了。
如今意外对上,只觉得他脸上已经有了一种成年人的温柔。
那种只属于成年人的,靠压抑住自己心中那个不羁少年而换来的残酷温柔。
在这种温柔之中,隐隐含着一把刀。
而那把刀又并不是元晔所伸出来的,而是在被别人先刺入了他的身体之后,以至于他再靠近别人,也透出淋漓的刀尖。
百里霖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完了。
他天生看得开,所以从不过深地去喜欢一个人。亲情,友情,也有一些类似爱情的感情给过几个红颜知己,但是皆是点到为止,所以他才可以在元昶对自己不念旧情时看得开,在被崇敬他的信徒与弟子们背弃时看得开。
他这一生是注定要博爱众生的,连自己也不可以太爱,又怎敢去偏爱一个人?
可是现在……好像控制不住了。
当原本应该施舍给众生的爱,全部给予了一个人,又该是怎样难以想象的情深意重?
是浓重到于口中不能提起的深厚。
小九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是怎样地偏爱着他。
而这一眼,也让元晔有些瞒不下去了。
他答应过百里霖,绝不隐瞒……
那么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有所隐瞒。
“师兄,我有件事情要对你说。”
“……啊?”
两人手中还握着一只空碗,就着这姿势就说了起来。
“我知道你留在这里,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着要我和你一起,弄明白禁地的事情……所以我不瞒你,昨天我在追护法灵官的时候,见到了说出来你一定会吓一跳的东西。”
“什么?”
百里霖意识到元晔态度的认真,于是也拿出了认真的态度,想听听他说的会令自己吓一跳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之前你亲手埋下的华熄尸首消失不见,并不在拓跋凌为华熄所建的陵墓之中,而是在这里……但是在这里的也仅仅是他的头颅,身体还是不知去向。这个头颅,也正是护法灵官真正在禁地中守护的东西。正如你的猜测,他还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并且,似乎修为远超出我们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