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够了。”百里沧浪偏了下头,唇齿错开。
钦原贴在他耳畔,手掌搭到了他的肩上。光是这样一抵一磨,便生出近乎是蚀骨的快意来。
只有他自己知晓,分明还可以想到别的方式,但他渴盼了许久,得了一个冠冕堂皇的机会必然不会放过。
巨剑斜亘在两堵墙之间,虽钢直难折,但似乎摇摇欲坠。
——嗯,是时候用上言语羞|辱了,回去被打死也值!
“师尊……”钦原敬重地称呼着,却狎昵地吹拂气息,滚烫炽烈,“我本来,只想到了亲你……可弟子如此冒犯,你都不想杀我……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闭嘴。”百里沧浪难耐地回避着,眼睛只看着那天命武器,“凝神控剑。”
“师尊比我强多了,你来控,就好了。”钦原追逐着他,极为自然地道,“师尊,我想屮你。”
“刺啦”一声尖锐的划响,清涛带着烈焰又横了几分,擦破了冷硬的石板,死死钉在两墙之间!
算着时间,机关快要再次启动了,钦原喉间沙哑,浑似包着了编钟最低沉的韵律:“师尊,你再不破墙……我真的,上了。”
“轰!”
巨剑之上猛然爆出气场,震裂了厚达一丈的双壁。
与此同时百里沧浪猛力推开钦原,在那一刻钦原感到他的小衣下,似乎有什么在回应他,可他不敢确定。
还没有想透彻,后背已然跌在碎石上,膈得他近乎吐血。
烈焰和清涛硬生生从裂缝震破了陵墓的机关和石墙,头顶盖着的石板也坍塌下来,发出轰然声响,激荡出一片尘埃!
师徒两人分别跌坐在暗室的两边,冰冷的陵墓地面上。空洞的回音再次出现在脑海,却是夏明宇和姜文昂的。
“啊——卡住了——本龙卡住了啊——”
“别变人,别变回来——变回来我们俩就摔下去了——”
“摔下去了——啊——”
百里沧浪捏了一个荧光诀,刹时照亮了黑暗。
只见应龙夏明宇大半个身子都卡在盗洞当中,只有龙头露了出来。
而姜文昂攀在他修长的龙角上,荡在半空,悬然欲坠……
钦原:“……”
如荧的流光映照下,百里沧浪的脸颊有些薄红,唇带水光,略微有些肿了。
他先是瞟了一眼钦原,发现他安然无恙。而后御剑而上,稳稳接住了夏明宇和姜文昂。
夏明宇开口就道:“尊上……你,你是用嘴破机关——唔唔唔!”
未等钦原提醒,姜文昂已然捂死了夏明宇的嘴。因为他看见百里沧浪的眼中盛满了怒意,熊熊滔滔好似要毁掉整个洞府!
和来时一样,清涛载着夏明宇和姜文昂,钦原自己御剑跟在后方。
百里沧浪引着他们,几人一起落在了杜门的位置。
脚下似乎有些潮湿,行过了滴水的石洞,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皇家陵墓,头顶有闪烁的星辰棋盘,脚下是反光油彩铺就的池中小路。
这池水略红,仿造奈河的血池颜色,光线太暗看不清晰,前方似乎有着桌案,桌旁坐着一个人形的影子。
“姜文昂,鬼火会点吗?”百里沧浪问着,准备观测一番再前行。
姜文昂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有点用处的,总不能一直仰仗百里沧浪的荧光诀。
于是他指尖一点,十几处绿油油的鬼火飘去,悬在空中照亮了整个洞府。
两面的墙竟不是石面,而是反光的水晶镜,竟比梳妆用的铜镜更为清晰。倒映出无数个四人的身形,显得这里无比宽阔悠长,且层层嵌套。
钦原左右仔细一看,刹时色变。
姜文昂和夏明宇还是他们本身的样子,可是他在镜中不是景烁,而是鬼族钦原。而百里沧浪,是阴鸷的鬼神卡洛。
这镜面,好似能倒影出魂魄。
那一刻他想起了累累白骨,想起了死亡之舞,想起了卡洛面上张狂暴戾的神情,和那些祭品凡人身上洒满的金粉。
而刚刚,被困住的时候,他在对卡洛说——“我想屮你”。
钦原打了个寒颤。
百里沧浪却在观察水面,满池血水当中,飘荡着一些凡人的衣物。
只有衣物没有尸身,空落落的。粗布麻衣、灰白道袍、仙门罗纱,什么都有。
“这凶尸,那样厉害吗?”姜文昂将鬼火凑近了水面,问道,“连仙门的人,也能抓来?”
血池虽红,却可见底,下面沉着森白的骨骸,百里沧浪道:“怕是这池水本是清澈的,只是被血水染红了。”
四人正踟蹰着不敢向前,忽见前方桌案旁的那个人影,僵硬地转过头来。嘴唇一张一合,念出了一句低沉的话。
“人死如云散——莫记前尘怨——”
钦原闻声回转了神思,这句话是驱忘台的孟婆所说。
再看这血池仿造着奈河,小路尽头仿照着桥畔,应该是修建陵墓的人比着真实鬼界的样子所造,取游遍阴司、往事尽忘、超脱轮回之意。
“师尊,你可算准了?那凶尸,真藏在对面吗?”钦原问着,而百里沧浪已然脱下披风,试探性地往前丢去。
原本平静的池面忽然蹿出虫蛇,腥风扑面。
它们缠裹着那件披风,将它往镜面抛去!
然而披风空空,并无多少重量,撞到镜面便落下了,和那些老旧衣物一般,飘在了血池上。
“景烁,你护姜文昂。为师护夏明宇,我们结了防护阵过去。”
钦原应了,这小路太窄,难以三人并行。
他迅速把姜文昂罩在防护阵中,而百里沧浪已然带着夏明宇踏上路去。
池面一阵激荡,虫蛇汹涌扑来,却是无法突破屏障。眼见前面那两人已平安走到一半,钦原和姜文昂也出发了。
脚底凹凸不平,且湿滑难踩。
百里沧浪越行越难,便道:“罢了,御清涛。”
钦原还未召出烈焰,便见清涛载着百里沧浪和夏明宇腾至半空。
他眼力最好,在那个角度刚好看见空中有丝透明鱼线。未及发声提醒,百里沧浪已然撞在其上!
“师尊!”
木声破空,钦原也停了前行。左上方的一根巨粗的横木猛然荡了过来!
虫蛇啸叫,不论蹲身还是御剑都不可挡,在那一刻百里沧浪忽然将夏明宇往前推去。然而他和身后两人,都被巨木连同着屏障击飞!
本以为会撞在镜面之上,可是他们被推入了镜面,且因重量差异,被卡在了不同的嵌套层中!
钦原慌忙抓住烈焰,只怕有凶恶怪邪,但虫蛇并未扑来,再次没入了池水。而且他透过镜面看见,夏明宇已然好端端地站在了那边对岸。
钦原猛烈拍击镜面,可夏明宇似乎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还在原地焦灼地劈着那根巨木。
“钦原……你在做什么?”
一个低沉的男子嗓音响在耳畔,钦原看到自己肩上搭了双沾满鲜血的手掌。
那手指骨节分明,分外修长,指甲里却是红的,血痂。
他骇然回头望去,就看见卡洛身着龙纹玄衫,对他笑的时候,牙齿里也是猩红一片……
“师……”一声师尊卡在喉中,“浪哥”更是叫不出口。
再四顾时,已然发现身旁全都成了镜面,围了无数个卡洛的影子,但只有面前的这个,是可触的。
“你看什么?吾听说……你要来阻止吾啊?”卡洛阴鸷的神情似笑非笑,嘴角有着诡异的弧度,眼睛却悲哀地下垂着,“尊者吞吃着人肉骨血,苍生愚昧地以邪为尊……你说,吾不毁这三界,容他们继续淆乱视听吗?”
钦原听不懂什么人肉骨血,不知晓什么是淆乱视听。
他只知道幼年时不怕黑,夜里还跑出去玩的时候,鬼婆婆便会告诉他:“当心你被卡洛抓走哦……”
他真的被抓住了,卡洛掌着他的肩头,将他缓慢地转了过来。
正对着,忽而又满面慈祥:“别怕啊……吾不是你想的那种恶魔……你该怕的,是世间的恶魔,不是吾啊……”
刚才巨木打过来的时候,钦原的额头有些破了,正在流血。
卡洛近乎是温婉地抬起了手,替他擦拭鲜血。
手指依恋地在他脸上轻抚,可他手上亦然有血,直将钦原擦得满面暗红,仿若血池里泡过一般。
钦原浑身战栗,烈焰也缩在剑中不敢出来。
他握紧了双拳,浑身寒凉,却不曾敢反抗分毫。
直到卡洛将他脑后一按,抱在了胸口,他才推拒了一下,可是没有力道。
“来吾这里吧……吾真的,好寂寥……”
卡洛蛊惑地低语着,一手将钦原的面目按在衣襟中,一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吾可以变成你浪哥……你师尊……你喜欢谁,就变谁……你同吾说说话,好吗?”
原以为他身上会有浓重的腐尸味道,可钦原闻到了归粟香的清幽。
百里沧浪许久未调这香了,他心神竟然宁静了下来,握紧的拳头也松了,他开始说话。
“他们说,你是万恶之源。”
“嗯,吾是。”
“他们说,你屠戮了万千生灵。”
“嗯,对。”
“那你有悔吗?”
卡洛沉默良久,才道:“有悔……悔不能早点醒悟,早灭世人。”
钦原忽抬起头,入眼是他尖尖的下颌,有着冷硬的弧度。从那里滑下一丝泪来,砸进了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心疼,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心疼一个鬼神。
或许从这个角度看去,他太像流着血泪的百里沧浪。他好像失了挚爱至亲,好像被所有人背叛了。
“我来你这里,你把那些魂魄都放出去,好不好?”
钦原应了他刚才的话,眨了眨右眼,卡洛的泪便又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把猩红的血色晕染出一条痕迹。
“可是……天道轮回,好苦痛啊……”
泪滴仿佛越来越多,卡洛嘴里的鲜血也渗了出来。混在一起,滴滴答答的顺着脖颈流下,染上了玄色衣衫。
“景烁!!!”
惘然之中,钦原忽然听到了百里沧浪的呼唤,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猛烈锤击着镜面。
抱着他的卡洛由实变虚,正在消散。
他听见他在说——“等吾……吾会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