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那天早晨,丁钧管事照常去查看山门处一直空荡荡的信箱。百里沧浪的信件向来由钦原鸟送,而这里会收纳民间对山派的求助和祈愿。
玄苍山立派半年,还未曾收到过第一桩祈愿。仙山门派有三,人们遇到怪力乱神之事,都更想去求助正道的长老。
不多时,丁钧发现信箱里躺着张没有信封的宣纸,他赶紧拿了,一路喜滋滋地跑进了翰澜苑。
百里沧浪接过宣纸,在桌案上铺展平整,上面的字迹有些凌乱,风格并不相同,像是几个人换着写的。
纸上言道,仙山门派年关不出山,但三大封地交界的黑鹏岭下,有凶尸破开了陵墓,跑到人间作祟。沿途村民皆逃窜了,已有十余人身亡。迫不得已下,几个小村庄的村长联名写信,请玄苍鬼尊下山平乱。
百里沧浪招来了钦原、夏明宇、姜文昂,实则现在玄苍山上也只有他们三个弟子。
夏明宇一看就喜了:“本龙大展身手的时候到啦!”
——自从那日变龙以后,他就开始强调自己不是驼马了。
这搞得钦原不太好意思,因为他总是自称“本殿下”,本没有炫耀的意思。可夏明宇一说“本龙”,他就自动理解成“笨龙”。
百里沧浪却神色凝重,他道:“纸上字迹凌乱不一,可以解释为是没有读过多少书的村长联名写的。但也有可能是写信人不愿透露身份,所以故意找不同的人誊抄,隐去了笔记。”
钦原一看,那陵墓的地点是在黑鹏岭下,黑鹏岭正对鬼界黑翼陵,是专门收容魂魄的地方……
凡人虽不知晓,但他知道在如此大的收容力下,怨灵几乎没有可能逃得出来控制凶尸。
他不敢言说,只偷偷告诉了姜文昂。如今姜文昂顶着鬼族的身份,倒是可以告知。
百里沧浪听闻,让他们都带上了自己的武器,下山时候特意加固了结界,这才道:“是真是假,先去附近查看情况。若真能除这凶尸,会是我玄苍山刬恶锄奸第一站。”
百里沧浪负手御剑,站在最前方。玄色披风上下翻飞,打得钦原脸痛。
终于,钦原受不了了,又不敢提醒。于是自己召出了烈焰,与他并肩御剑。
“你修为不够,不要逞强消耗。”百里沧浪好心提醒,让钦原上他的剑。
钦原道:“烈焰愿借我灵力,师尊,虽时日不长,但我和烈焰的关系可是很紧密了哦……”
姜文昂被打了一路,闷不吭声。到黑鹏岭的时候,脸都快肿了……
沿途村庄果然无人,但也没有发现凶尸。想来是白日里回到陵墓休息了。
百里沧浪领着三人,从壬山近子山处起甲子,按顺时针方向行一圈,八干四维正中三度是空格,最易趁虚而出。此地叫做“空亡龙”。
钦原看这算法和走势,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妖界幻境峡谷地底的那个猩红法阵。
阵中穿山七十二龙,信都若云精通此道,想必那法阵也是他发明的,并且传到了后人信都风华。
“师尊,弟子有个问题想问您。”钦原站在百里沧浪身旁,端望着他,见他点了头,才道,“若是有一法阵,能激发鬼的恶念、杀念、噬念,且将厉鬼趋为己用。师尊如何看待这种法阵?”
“阴毒至极,天理难容。”百里沧浪立即回道,“鬼亦有其身份和自由,有所为,有所不为。此法有违鬼道,闻之未闻。你又是从哪里知晓的?”
钦原道:“我只是在想,鬼道三禁术之三,为诡棋诀,也能趋鬼,和此法类似。为何师尊要修,却不觉得有违鬼道?”
“诡棋诀能操控魂魄是不错,如有恶鬼为祸人间,将他控制了,岂不是能救许多人?三禁术地藏王屏障为防护和禁锢,玄散术是针对无法度化厉鬼的最后选择,诡棋诀同理。这三术本意都是向善的。”
钦原望着他掐算空亡龙的位置,不说话了。
心里却是寒凉的——若云,你可知晓,后来就是你用地藏王屏障来禁锢好人,用玄散术来夺人魂魄,用诡棋诀来驱使恶鬼为祸……一切都反过来了。你向恶弃善,你才是那个有违鬼道的杀神。
身后三人都很安静,百里沧浪迅速推演八卦,算出了适宜凶尸藏匿的杜门。他道:“夏明宇,该你施展神威的时候了。试试用雷,劈开这处!”
“好勒尊上!”夏明宇听闻,嘚瑟得尾巴尖儿都在飘摇。迅速化龙聚雷,看着百里沧浪已然用水盾护住了姜文昂和钦原。一道紫光落下,脚底一震,土丘劈裂!
“再来!”百里沧浪沉声道。
魔息缩减,夏明宇又变了回来:“修为不够,不行了尊上……”
百里沧浪:“……你这龙未免太弱,等烛九帝君回来了,让他给你开小灶。”
顺着夏明宇劈出来的那个裂缝,钦原和百里沧浪交替着用剑灵配合着爆破术,打出了一个可容人通过的洞穴。
“以清涛为号,为师先下。”
百里沧浪扔下这句话,已然躬身入局。
钦原只等了须臾,没见清涛出来招呼他们,很是担心。
“以烈焰为号,我先下去找师尊。”
钦原扔下这句话,矮身就钻了进去。
少年的他身形较窄,又忧心百里沧浪,极快地手脚并用,向下探去。
洞里的去势越来越抖,钦原换了个方向,仰面脚底朝下,靠着后背的摩擦力才不至于一路滑下去。
洞内一片漆黑,此时又不是鬼族,不能点鬼火。钦原喊道:“师尊——”
下面似乎有着非常空旷的洞府,刹时传来无数的回音。
“师尊——”“——师尊——”“尊——尊——尊——”
百里沧浪正在洞穴的尽头,手中摸着罗盘上凸出的盲点,仔细演算下到陵墓的方位。
忽然听到满洞钦原的回音,声声不绝,被打断了思绪。
“不是让你以清涛为号,先不要下来吗!?”他厉声呵斥着,亦不知钦原爬到哪里了,“滚回去!跑不过清涛,为师就让它抽死你!”
冷色的剑灵倏然蹿出,向着上方追去。钦原一看就觉得肉疼,吓得不轻,双脚猛蹬着地面退缩。
用力太大,沙石滑落,本就很斜的小洞簌簌坍缩。
钦原脚底一空,手上打滑,清涛恰在此时追上。
太害怕被抽了,他紧紧抱住了剑灵,背后的摩擦全都没了。
“啊啊啊啊——师尊你快让开!”
话音未落,钦原已然落到尽头,双脚是向下的,将那里的百里沧浪踹飞出去!
“你快让开——”“让开——”“开——开——开——”
回音还荡在身周,百里沧浪和钦原却一前一后地跌在了冷硬地面,两人已然不知从何方位进入了陵墓……
清涛之上灵光闪烁,钦原看见百里沧浪爬了起来,用那种“孽徒当死”的眼神恨了过来!
“师尊你……你不抽我,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头顶忽然一阵巨响,像是有什么巨石覆盖在了上面,而此时他们在一处密闭空间当中,并无暗器袭来。
“还好啦,师尊……这里不危——”
“轰隆!”
陵墓的设置哪有不险?!前后的石壁都向前移动了半丈,推得钦原和百里沧浪更近了些!
“还好啦,师尊……还能——”
“闭上你的乌鸦嘴!”
百里沧浪迅速站起,把钦原也提了起来。这方密室必然存在机关,每过一阵缩小半丈。
厚重巨大的墙面,最后会将入侵者挤成肉饼,而后再归于原位。
因为他顺着清涛的灵光看见,石壁上有暗红腐烂的人状影子。分金定穴之法,很多道士都会,上一次闯到这里的人,已然被墙面压扁!
钦原闭了嘴,百里沧浪续上刚才的思绪,推算出此为死门。未能在第一时间出去,顶上的石板已然合并!
“轰隆!”
又是一次推移,此刻两人本是站着,被背后的墙面一推,猛然撞到了一起!
“师尊……旁边还有位置,我,我过去。”钦原想挪,可是太紧了,挣扎之间一阵焦灼。
百里沧浪喝道:“别挪了!想办法!不然挪过去也是死!”
烈焰在身侧蠢蠢欲动,清涛还卡在两人中间,钦原忽想到两个剑灵合成的那柄巨剑。
“师尊,天命武器可断钢,区区石板又何惧?”钦原召出烈焰,笔直地立在空中,“一把剑易弯,两把不会!”
百里沧浪迅速捏诀,清涛从两人之间游出,却只是像寻常一般,蓝波如绕指柔肠,缠在烈焰之上。
“差了什么?”百里沧浪一问,发现怎么捏诀也无法让两剑合体。
回想到上一次,他是生了杀意的,可此刻,怎可能对景烁生杀意?
“杀意。”钦原也想到了这一层。
——做什么事,能让百里沧浪想杀了他?就现在这样,能做什么?
——辱骂他?好似太慢。
时不我待,两墙即将再次闭合,虽极力抗拒着,可是人力哪能抵得过机关的力道?
钦原迅速抬起撑在墙后的两只手,一手掌在百里沧浪颈后,一手摁住了他的头顶。发狠一般将比他高上些许的百里沧浪拉了下来,凑上去就开始亲吻。
百里沧浪被他这个举动惊到,想退却没有后路,贴上来的唇虽是柔软的,可一得逞了,颈后的那只手就顺到了下颌,暴虐地捏了一把,将他牙关打开。
一向可怜兮兮,装傻卖乖的景烁,此刻却像只凶兽。
憋了许久似的疯狂肆虐着,好像渴极了,要吞吃他,要活剥他,要把他占为己有……
可是这还不够,百里沧浪虽被激到怒意升腾,却没有横生杀意。清涛立在了烈焰身旁,依旧没有化剑!
直到钦原动了动月要身,往前一个刮|蹭,正挑到百里沧浪身躯上。
他闷|哼一声,推拒的双掌都爆出了灵光。下一瞬两剑猛然合并,斜亘在墙面之间,竟抵挡住了机关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