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中贵族钦原殿下,如今的少年景烁,在外面洗着下衣。信都若云百里沧浪,在里面调漆。
调着调着手上就失了轻重,赤金的浓漆沾上了袖摆。百里沧浪望着钦原坐在小板凳上的背影,心里不再淡然。
——少年血气方刚也是正常,鬼道又不需修静心。也不知道烛九阴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都是怎么处理尴尬的呢?
——是板着脸教训呢?提醒不要纵/欲呢?还是装作没看见呢?
啊!问也不能问啊!问烛九阴这种问题,岂不是更加尴尬?
英明神武的百里沧浪准备云淡风轻而过,钦原洗完了进来的时候,他已然将“玄灵水榭”四个大字题在了牌匾之上。
接下来就是刻刀和金漆镶边了,百里沧浪挪了挪位置,对钦原道:“过来,与为师一起。”
钦原细看那宛若游龙的字迹,和如今玄灵水榭的一模一样。过了几千年,木牌匾早已换了,可是字迹代代流传,连边角也做得极真。
原来,百里沧浪住的玄灵水榭,当初是他自己题的字。
不对,住在玄灵水榭的第一个人是景烁,那这字,就是若云和景烁共同题上的。
就是百里沧浪和他共同题上的。
钦原刻得万分认真,丝毫没注意到百里沧浪已然完成了他的那边,此刻想走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角落里有个小花盆,大冬天居然钻出了一抹绿色,百里沧浪踱步过去,定睛一看。花盆旁极薄的一层土上,还画着水浪和火焰交织的心形。
画工极丑,像是景烁的做派。
百里沧浪抬足,想将那心形碾去,再回头呵斥他几句。
可是脚顿在半空,心里一软,又舍不得踩下去了。
钦原刻完,一脸欣喜地朝外望去,恰见百里沧浪的脚底悬在那里。
他慌了,忙喊道:“师尊你听我解释!不是我画的!是姜文昂!姜文昂那个不懂伦常的!我心里绝不是这样想的!!!”
“不是吗?”百里沧浪低问了一句,鞋底便落在了那颗心上,冷冷道,“刻完了自己把牌匾挂上去。”
碾碎以后,御剑而飞。没有回头。
冷风吹着他的面庞,看不出任何神情——为何,是景烁画的,就舍不得踩呢?
……
乾坤空落落,岁月去堂堂。
没过几日,弟子们都回家过年去了。烛九阴走的时候,想带走夏明宇,可是夏明宇想到三十那天是钦原的生辰,就留了下来。
百里沧浪自从题完字后就开始了闭关,钻心诀伤未愈,需要调养,不便继续提升境界。
钦原每天去给他扫洒院落,都留意着他的气息。还好是平宁一片,可见很是顺畅。
姜文昂跑下山去,访了好几处地方,买了许多年货,酒却只有红尘醉,没有钦原想喝的凌塔老窖。
三人围在小火炉边煮酒,吃着小菜给钦原过生辰。
酒烫小碗,钦原想起了上次喝红尘醉的时候。酒香不醉有情人,他忽然想试试姜文昂。
“姜文昂,你酒量如何?”钦原问着,已然给他斟了一杯。
姜文昂拍拍胸膛:“不敢说湘汐第一,不过姜家绝对没人喝得过我!”
夏明宇道:“我就不行了,喝酒容易变原形,所以师尊从不让我沾酒。一会儿变了驼马,你们可不要把我赶出去,外面怪冷的……”
钦原想到一只驼马凑在桌案前拱菜吃的样子,心底里发笑。当即举起小碗:“为我们阻止浩劫,干啦!”
“干!”夏明宇和姜文昂异口同声,和钦原一道仰头喝下!
热酒入腹,从喉咙里直暖到了心肺,立即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夏明宇呛得咳嗽,连忙摆手:“不干了不干了,我喝不得!”
“本殿下今天偏要试试你对百里央到底有没有情,你若是醉了,就是假的。骗子!负心汉!”
夏明宇吞咽了一下,不服道:“我不会醉!今天就算变原形,也要与你喝到底!”
姜文昂听闻这句话,微顿了一瞬,而后道:“来,继续干!”
两坛酒空掉的时候,三个人脸颊都带了一层红,姜文昂舌头开始打结,呢喃道:“殿、殿下……生辰、安!”
一句话没有说完,额头“咚”的一声栽在了桌案上。
钦原笑着推他:“姜文昂……你,你把我酒都溅出来了。”
正在此时,夏明宇神色怪异,额头的印记微微泛光。他豁然站起,起身去开小屋木门,口中喊道:“完了完了要变原形了……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钦原笑着追了出去,正见夏明宇捧着头在院子里烦躁地乱跑,口中调笑道:“你别变了过后一蹄子没影了,明日找不到回来哈哈哈哈!”
原地忽起了一阵龙吟,震耳欲聋。
夏明宇的头顶蓦地钻出修长的尖角,完全不是驼马那圆润的犄角。
钦原后退两步把住了门框,却看见夏明宇沐浴在一片金色光华之中,背后猛然长出白金色的翅膀!
钦原大瞪着眼,魔息狂涌而来。
他结出了一个防护屏障,眼睁睁地看着夏明宇腾空而起,整个人化为一条带着双翅的巨龙。
这龙尾端细长,鳞身脊棘,白翅蓝甲。在月华之下裹上了云雨雷霆,于空中翻涌遨游,良久才平静下来。
忽然,龙头的尖嘴凑了过来,只在转瞬之间,夏明宇醉醺醺问道:“殿下,你怕个马啊?”
“夏明宇!你他鸟的看看你还是马吗!?”
钦原经不住吼了出来,震惊撼动,难以言表。酒意催得心脏狂跳,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哈?那我是什么?”蠢龙夏明宇,扭身去看自己,尾巴不自觉地摆了过来,打到了眼睛。顷刻吓得又是一阵电闪雷鸣,“我靠!我靠!!!我他马的是龙!!!我靠!!!钦原!!!我屮!!!我他龙的!!!”
钦原不比他好上多少,跳脚道:“我靠!我靠!!!夏明宇你的雷劈到我了!你逆天了!龙是天地之尊啊!!!你还长翅膀!还带雷霆!!!”
两个人在小院里乱嚷,姜文昂始终埋首在桌案上,动都未曾动过一下。
约莫跳了一刻钟的时间,外面的一人一龙才冷静了。
夏明宇喜道:“哈!原来我不是驼马啊!哈哈哈哈,原来我不是蠢羊驼!原来我的是爪子!不是蹄子!”
“夏明宇麻烦你先变回来,你一说话就喷雷,我屏障支撑不住了!”钦原紧紧贴着门框,“是谁说你是驼马的?你之前为什么真身是驼马?”
夏明宇逐渐化为了人形,额头的印记却不见了,他逐渐意识到了问题:“我师尊说我是驼马的……而且一直把我当驼马养的啊……还不许我饮酒……”
钦原望着他光洁的额头,忽然也意识到了不对:“你头上那个印记,好像是个封印。封住了你的真身……驼就是驼,马就是马……除了你,魔族还有驼马吗?”
“我师尊,为什么要封我真身?”
“你问我,我问谁啊!?”
“……”
百里沧浪本在闭关末期,伤好得透彻了,只是觉得过年时玄苍山会没有人,分外孤独,所以一直不曾睁眼。
一阵龙吟将他拉出了慧明境界,玄灵水榭那边好似生了变数。
他连忙披好外袍,御剑而去。刚落地,就见夏明宇和钦原苦恼地蹲在小屋门口,神色阴郁。
“怎么回事?烛九帝君没有回去吗?”
两个人都在摇头,百里沧浪忽然发现,夏明宇的魔息变了。那是种暴烈的龙族气息,隐约还透着凰的气场。
“钟山之后,应德之龙?”百里沧浪低声问道,自己也不敢确定。
钦原听闻,问道:“师尊,钟山神魔后代,不是驼马吗?”
“凡间瞎编的上古史书罢了……夏明宇,烛九帝君是不是你爹?”
夏明宇:“!……?”
“师尊为何这样问?”
百里沧浪道:“九阴烛龙是钟山之神,博览苑的书卷库里有记载。”
钦原:“!……?”
——为什么后世这些书卷全没了,九阴烛龙只是一个魔界落败的帝君,背负着无数的罪恶和骂名。他是魔,不是神!
不对,那他落败以后,九翼帝龙为何不杀了他?
他罪恶滔天,角颉又不是什么仁慈的龙。除非,除非他是天地生化,是神身,所以不死不灭,所以杀了也不会消亡!
百里沧浪的神色也阴郁下来,满脑子都是“烛九阴和夜澄凰老早就背着我搞了个儿子?”
沉默良久,姜文昂扯起了呼噜,钦原想到小屋里还摆着酒,他道:“师尊,夜深了,我送你回去睡觉吧。”
“为师才醒,你就又让我睡?”百里沧浪低问了一句,眉弓很高,神色都陷在阴影里。
有情人,虽不醉,却有些微醺。
钦原上了头,忽然站起,一把拽住百里沧浪的手腕,拉着就往外跑去。
百里沧浪略挣了一下,没有用上灵力,两人的脚步踩上了红木栈道,钦原喊道:“师尊!其实我们在饮酒!不想让你看见!”
“为师早就闻到酒香了,魔息也盖不住。”
钦原一脚踩下栈道,踏到了冬日的湖面上:“师尊!我喝醉了!你陪我滑冰!”
百里沧浪一时不察,竟被他拉上了冰面,两个人的重量压着薄冰,上面立时裂开了口子。
“不要命了!?”百里沧浪拖住钦原,想把他往栈道上弄去,心里想着弟子是醉得狠了,等他清醒了再打一顿。
钦原不依,依然在往冰面上拉:“掉进去了,师尊给我度气啊!”
“宇文景烁!你不要仗着醉了,肆意妄为!”
清涛应召而出,垫在两人脚下。百里沧浪怕他走了过后,醉了的弟子还要去“滑冰”,掉进冰窟窿里。
于是他把钦原往胳膊底下一夹,生硬地拖到了翰澜苑去……
一回生,二回熟,钦原得逞。
三十夜里,他的生辰,新的一年到来之际。他又装醉,又装冷,又装疯,又装傻。最后成功地被百里沧浪锁在了怀里,压制着不得动弹。
龙和魔的事情先放一边,钦原鸟也冬眠。百里沧浪今夜无数次地想打他,可怎么也下不去手。
少年在他的怀里睡着,梦里也笑得梨涡深深,好似得了什么珍宝。
百里沧浪却无端觉得心里有些痛楚。
——或许,钻心诀的伤还未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