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将眼前的弟子上下打量着，钦原却心虚地低下头去。
——都怪本殿下见多识广，既要隐藏实力，还要隐藏见识。好难啊……
良久，百里沧浪忽问道：“你钻研得很深，可是想修三大禁术？”
“不敢不敢……”钦原连连摆手，“我能修完十大板块就是极大的不可能了……不修了不修了……”
“为师教你。”
“哈！？”钦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师尊……您不觉得我异想天开？”
“鬼道若能用于正途，也能斩奸除恶。”百里沧浪定定道，“有为师在，不会将你引上歧路。”
钦原说不出话来，接不住了。
要知道此后走上歧路的就是信都若云，三界闻之色变的卡洛恶鬼，现在正坐在他面前，对他道着斩奸除恶。
不过……若是钦原能在这里习得三大禁术，此后岂不是就能打得过信都风华，万不得已时，也能阻止卡洛屠戮。
想到此处，钦原单膝跪地，在塌前一拜：“请师尊教我，景烁愿与师尊共同证道！”
见他说得铿锵有力，一脸坚毅，百里沧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笑了一下：“好了，药都快煎糊了。”
钦原嗅闻了一下，另一边的小隔间里竟熬着药，他赶紧爬了起来，风一般跑进去。
“啊啊啊烫死了烫死了……师尊怎么没个包手的啊！”
“糟了糟了只剩一个底了，要苦死师尊啦！”
“哐啷！”
钦原黑着脸，甩着手走了出来，耷拉着头立在百里沧浪面前：“师尊……底都没了。”
百里沧浪：“……”
烛九阴话多，念叨了钦原一刻钟的时间，才亲自打了饭食和药材，再次屈尊去照顾百里沧浪。
而钦原回到自己的屋子好一阵搜罗，还叫上了夏明宇、姜文昂、鲁富明。
几个人搬满了被褥枕套，抱着衣衫和摆件，鲁富明捧着罂粟的小花盆，浩浩荡荡来到了翰澜苑外。
烛九阴站在门口，满眼皆是疑惑：“你们……搬家做什么？”
钦原道：“师尊今日认了我是嫡系弟子，我来入室啦！”
烛九阴慌忙关掉百里沧浪的门，驱赶道：“入室弟子不是这个意思，不是真的让你搬进你师尊的寝室……回去回去，还好你师尊睡了……要是被他听见，你又免不得一顿打！”
“嗯？入室弟子真不是这个意思？”钦原还在犹豫。
“赶紧的，莫扰你师尊修养，本座要关灯了！”
几个人如何过来的又如何回去，灰溜溜绕过小路，一路上夏明宇都在讲：“我就说没这么容易吧殿下……你还得想点别的法子……还有那个百里远那个白莲花啊，我听信都森说他今天醒了。你要不要争个表现，假意去看看他？”
说看就看，想到那日烈焰差点把百里远给弄死，钦原问鲁富明讨了点蛇蜕，有退翳消肿的药用价值。
来了学知苑弟子房中，正好信都森也在。
彪形壮汉信都森，看见钦原就是一哆嗦，连忙拿了床边一张白绢，盖在了百里远头顶。
这时候百里远才转过头来，面目完全被遮住了，口中道：“世子殿下大驾光临，百里远承不起，世子殿下还是请回吧。”
钦原把蛇蜕交到信都森手中，还是准备假意寒暄几句。
“那个……剑灵失控，伤了你，对不起哈。”
“哼——”百里远弱弱地哼了一声，撇开头去，带得那白绢一飘，钦原看见他下颌是青紫色的。
“我给你带了点童子蟒的蛇蜕，消肿最佳，你记得入药。”
“你还敢说！”
百里远猛一拍床榻，怒气喷得白绢飞落下来。
只见他原本还算有鼻子有眼的面容上臃肿不堪，咬着牙的时候，门面上还缺了一块。一双眼睛眯成缝隙几乎要看不见了，鼻梁都是歪的！
信都森慌忙又把白绢捡起，想给他再次盖上去。
“别挡了！让他看看！这就是他干的好事！！！”
钦原：“！……？”——百里远最气的竟不是被烈焰袭击，而是他先前那几拳？
百里远牙齿漏风，恨恨道：“我好歹也是百里水乡第一美男子，被你这么一揍，还怎么回家过年！？这种损失是你一点蛇蜕能赔得起的吗？宇文景烁，你说啊！”
钦原：“……”——水乡第一美男子可不是你，我浪哥比你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那你也揍了我的脸，我怎么没事？”钦原揉了揉下颌，忽然回想起那天百里远扑得虽狠，可是拳头真的软软的，他还以为是他柔弱无力。
百里远指着他，指尖都在颤抖：“宇文景烁……你就是这样……逮住了就下死手……好歹是同门，我都对你留手了……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原来你还是真白莲啊……”钦原退了两步，摸了摸百里沧浪给了他，而他还没擦完的骨碎补膏，“喏这个给你了，这药材珍贵，师尊给的。”
“你是不是还想炫耀师尊把你收为入室弟子了！？”百里远还在生气，撇开头去不接他好意，“你给的东西莫不是要把我脸给涂烂！好让那些女修都喜欢你！”
“你想多了！”钦原厉呵一声，惊得信都森又是一抖。
他把骨碎补膏迅速拉开了倒在手心，劈头盖脸地就朝百里远脸上抹去，完全无视对方虚弱的反抗。
“宇文景烁你丧尽天良！”
“你放开我！你豺狼成性！”
“信都森你怎么不拖住他！？你怕个求啊！”
钦原糊完了药膏，扔在百里远的桌案上：“成了！明日再涂一次，保管你风光依旧！”
说完以后他大步流星，出了学知苑才觉得腹中空空，跑到珍馐堂连吃五碗饭，一脸餮足地回了玄灵水榭。
大冬天的，原本光秃秃的罂粟秆子下，竟冒出了小芽。
姜文昂没去休息，还蹲在墙角画圈圈：“殿下，你是不知道……陛下喜欢罂粟花，我便从玄苍山给他拉了一整车去含凉殿。我学了两年种植罂粟……你看，又给你种出来了！”
“你陛下还喜欢什么？你告诉我。”钦原走过去，和他一道蹲在墙角。
“陛下冬天的时候，喜穿赤狐披风……”
“睡觉的时候呢，要捏着三根金羽。”
“写字的时候，要钦原鸟陪着。”
“还有一天陛下灵力耗尽了，他对我说‘钦原，我赶你走……是不想你再生执念……你懂的……对吗？’”
“那时候我不知晓钦原是谁，直到下了鬼界，才知道陛下那句话是对你说的……”
“……”
“姜文昂，谢谢你。”钦原道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心里面一阵阵的揪疼，只有这样才好受些。
姜文昂满脸真挚，道：“谢我什么？是陛下赐我姜家荣华富贵，哪怕是最难的时候，也未曾缩减过俸禄。下了鬼界又是殿下收留了我和秦公，让我做了有地位的阿旁罗刹。我才要谢谢你们啊……”
“我们给的，是身外之物。”钦原头一次认真看着姜文昂，傻呆呆的他还在拿树枝画圈圈，“你付出的那些，还不了。”
新的圈圈画到一半停了，姜文昂开始画心：“跟着陛下还是跟着殿下，都好。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还能在一起了。我可不想抉择，想都不敢去想……”
八尺男儿姜文昂，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一半烧着火焰，一半缠着水浪。
钦原看了须臾，而后道：“我会尽力，让你不必有面临抉择的那一天……”
这一日先是斗法，后又忧心，吃撑了睡不踏实，直到丑时钦原才开始做梦。
又是那种在玄灵水榭经历过的场景，如梦似幻。百里沧浪眼尾泛着迷|离的水光，面上的神情又是痛苦又是迷|乱。
钦原在上面吻着他，声音沙哑低沉：“师尊……你是我的啊。”
……
晨光大好，积雪化水。
半梦半醒之间，下衣一片潮湿，钦原被门外的说话声惊醒。
“哐当！”
小屋好似被谁取下了一块房梁，钦原蓦地跳起，连忙换了下衣塞进被褥，推门而出。
昨日的经历历历在目，还以为是谁又来“踢馆”。面上的急切神色来不及收敛，就看见丁钧抱着空白的牌匾，身旁站着百里沧浪。
“宇文世子醒了啊！尊上您看，不用搬过去了吧？”
丁钧说着就将牌匾竖过来，示意钦原让开，往小屋桌案上搬去。
“师尊……”
百里沧浪拿着一个敞口的小坛，里面有些赤金的浓漆，另一只手上是几杆大狼毫，还有一把刻刀。
“念着你昨日累了，为师本不想叫醒你。既然起来了，那便不劳烦丁钧管事搬一程了。”
话音未落，丁钧已然拜了一下就告辞了，百里沧浪抬步想迈进小屋。
钦原忙道：“师尊等等！容我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再乱的弟子房为师也看过。特别是魔族的那些，把学知苑搞得像鸟巢。”百里沧浪不以为意，直接走了进去，“你这房间还挺齐整，除了被子没叠。”
说完这话，百里沧浪就准备效仿慈祥的烛九阴，教弟子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师尊不要！！！”
钦原抢身上前，双手死按在自己的被褥上——完了完了完了，下衣啊！脏了的下衣在里面啊啊啊！！！
“为何不要？帝君说做师傅的要多关心弟子的生活。”百里沧浪手上使力，被子一寸寸被他拉了过去。
钦原脸上憋得通红，与他角力，不肯放手。
百里沧浪见状，越发感觉不对劲，沉声道：“你是不是私藏了邪门暗器，或者是黄色画本！？”
“冤枉啊！啊——师尊！！！”
随着钦原的惊呼声，被褥猛然被抽到空中，白色的下衣飘荡而下，上面一滩水渍……
百里沧浪：“……”
钦原捂住了眼睛，脸颊烫到不行：“师尊……我若是说，是喝水的时候不小心倒了上去……你信吗？”
百里沧浪：“那你那里，烫坏了吗？”
钦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