皦日当空,白雪耀眼。
宇文景烁一声嗤笑,引得几大山派的长老和弟子们起了一阵骚动。
在钦原看不见的地方,百里沧浪唇角微扬,可那笑容未持续须臾,有乾山的长老蓦地飞出,手中一个钻心咒决击破了铁网,直向钦原心口袭去!
护徒心切,乾长老也没管长辈打小辈是否合适,钦原正以为要承住这一击,忽见一个玄色虚影晃到眼前。
百里沧浪来不及结出水盾,竟直接闪身而上,用身体替景烁挡住了这个钻心诀!
“师尊!”
玄苍山的弟子刹时乱了,魔息狂涌,耳边一声悠长龙吟。
九阴烛龙化成真身,腾空而上,双眼一闭,大半个玄苍山都陷入深渊一般的黑暗!
夏明宇:“我靠,师尊关灯了……”
暗中有乱,还有吵嚷。
钦原顾不得别的,胡乱向前摸索,忽感到一具温热的身躯踉跄过来,鼻息间是百里沧浪熟悉的味道。
他怕得都要接不稳了,只感到百里沧浪靠在他的肩头,抬手一摸就是黏湿的一片,滴滴答答全是口中吐出的鲜血。
百里沧浪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在清涛之上,拿出了一张白绢,低声道:“快、快替为师将血擦了。”
钦原手心一柔,被塞入了绢子,忙道:“师尊……我,我看不见。你让帝君睁开眼,我不知晓擦哪里……”
“不能睁眼。不能让他们看见为师吐血的样子……”百里沧浪凑在钦原耳畔,勉力吞咽着喉间鲜血,稳住语调,“我穿的玄衫,你穿的红衣。他们看不出来,快些……”
见过百里沧浪逞强的样子,却从来不知晓在如此盘根错节的山派关系下,信都若云不能将软弱的一面露给别人。
钦原拿着绢子的手在发抖,好像中了钻心诀的是他。
心底里痛如滴血,他细心擦着,又把绢子藏进了衣襟里面。
他感到百里沧浪离开了他,不多时,烛九阴再次睁眼。而百里沧浪面无表情,好似那钻心诀于他而言不算什么,高深莫测。
烛九阴龙头一摆,在空中打哈哈道:“不好意思,每天都要汲取金乌之力,变上几次。诸位继续啊……继续啊。”
说罢,他在所有人的观视下,淡然向着玄苍山顶飞去,山顶那片刹时又黑了……
百里沧浪清涛出鞘,站在钦原面前,沉声道:“乾长老要师徒共舞,怎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本尊有个准备。”
有乾山的长老站在景洪身边,刚才那一击他使出了全力,竟看见信都若云好端端地与他说话,眸中有些畏惧,但没有退缩。
“护徒心切,让各位见笑。”
尊者要斗法了,周围的看客又退了数十步。
钦原拔出烈焰,他记着百里沧浪是受了伤的。景洪虽可忽视,可乾长老修为颇高,为人阴狠,不得不防。
“师尊,你主防,我主攻。别消耗太多,我可以的。”
说完这话,烈焰应召而出,身躯倏然膨胀,根本不顾景洪。
钦原昨夜休息得挺好,剑灵又自带古神赋予的灵力,此刻失了桎梏,暴虐地叫嚣着攻向了乾长老。
宇文景洪向旁边退了一步,手中再捏了个剜骨诀,向着钦原劈头盖脸砸来!
钦原全力操控着烈焰,全身心地信任百里沧浪,由着那微若法阵被水盾挡去。他足尖点地飞身而上,一剑刺在了乾长老的防护法阵上!
尊者法力强盛,钦原被猛力弹开,脚步在雪地上蹬出两条痕迹。
他听见了百里沧浪在身后提点道:“乾为天,坤为地。纯正阳南,最弱阴北。攻屏障震艮之间!”
钦原凝神细看,果然阴北防护最弱,虽乾长老在不断转动防护阵,可他的眼睛死死锁在了震艮之间!
景洪被水盾推到跌坐地面,钦原却是再起攻势。而此时乾长老一手转阵,一手已然祭出他的聚灵武器,想将前方的景烁和后方的若云一剑贯穿!
钦原直向前去,看似鲁莽,可他定睛观测着敌方的剑灵,时光流动都仿佛变慢。
就在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之时,钦原临空一转,踏的是飞花步伐,舞的是旋灵之姿。
将那穿行而来的剑灵当作一段绳索翻过,红衣猎猎飞舞,顺着惯性向前之时,剑尖恰好落在阴北中心一点!
一片灵光爆裂,焕发着流光的防护法阵片片碎落。
烈焰斗转而下,却不去攻乾长老的面门,而是疾速回转到清涛身旁。
乾之刚健,但刚多易折。烈焰缠裹着清涛,化为一柄巨剑,竖挡在百里沧浪身前。
而那乾长老的聚灵武器,竟在撞上两剑合体的天命武器之时寸寸断裂!
“叮……”
几声铮然脆响,煞是好听。四下里人鬼妖魔皆是一骇!
乾长老捏紧了手心,整个人站在对面不动了。景洪从地上爬起想要继续,可他师尊拦住了他。
败局已定。
宇文景烁惊鸿一舞,以极少的修为胜了有钱山的长老。
信都若云虽在配合着打斗,但只做了防护。而且,红衣少年给乾长老留足了面子,不让他在众人面前被一个小辈击倒!
只有钦原知道,那一下不是他仁心,而是记挂着百里沧浪受了伤,所以烈焰必须回去防护。
护住他,护浪哥,也是护信都若云!
衣衫有些凌乱,钦原负手而站,开口道:“承让了,乾长老、弟弟。直系还要打吗?”
另外两个山派的人闷不吭声,乾长老扶起了景洪,才道:“天冷、冬寒,不叨扰了。暮春凌丘大会再见!”
他的聚灵断裂,修补必然还要花掉不少时日。
凌丘大会,是为此时宇泰国一年一度的山派公开比试,会根据尊者和弟子的成绩将山派化为三六九等,排个一二三四。
待到人全散了,百里沧浪才再次布好了结界,让弟子们都先回去上课。
钦原一步三回头,直到眼前忽明忽暗,烛九阴从山顶飞了回来,化作人形扶住了百里沧浪。
回到学堂的时候,钦原还在想——烛九阴和信都若云配合得那般好,好似生死之交。那么此后若云变成卡洛,烛九阴是不是也因此,与他屠遍了苍生?
夜澄师尊很淡定,未曾出过学堂的门,墨早就研好了。钦原抬笔,在宣纸上画出了那条记忆中的四眼鱼。
鸟画不好,鱼也画不好。只有那蠢鱼他分外熟悉,灵力也是聚得很全。
看着鱼儿活蹦乱跳飞在空中,钦原想起原来的四眼鱼总是钻进他的衣襟。
百里沧浪好似也不愿被弟子看见他脆弱的样子,此时钦原也没有拿出胸前的那张白绢。
下课后他虽然很饿,可是顾不上吃饭,大步跑到了翰澜苑。钦原还未敲门,就听见了烛九阴的碎碎念。
“若云啊……你这个人,就是嘴冷心热的。本座上次不该说你黑心,本座给你道歉……”
“你那弟子天资聪颖,今天护你,行事也有分寸。玄灵池那边的牌匾,总算是值得你亲自题字了吧……”
“快下课了他肯定要过来,你不要再拒绝人家的照顾了……我堂堂一个帝君,可不想服侍你啊……”
“本座知晓你始立山派不容易,不过修鬼道三大禁术呢,也急不得……若是走火入魔了,咱们就是亲戚啦!”
百里沧浪:“……”
“咚咚咚……”
钦原轻轻地敲着门。
烛九阴拉开门来,一阵魔息将钦原推了进去,喜滋滋道:“说景烁景烁到,哈,本座去找徒弟吃饭啦!”
钦原:“……”
百里沧浪半卧在床榻上,唇上没有血色,皮肤苍白如纸,
钦原看得心疼。
——他的浪哥成鬼过后就是这个样子,不过那时还喜欢故作浪荡,眼巴巴地讨好他。
“师尊……”
“景烁……”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钦原走过去,站在百里沧浪面前,俯瞰着他:“师尊先说。”
少年的个头不大,却刚好挡住了窗外的日光,百里沧浪入眼只有一身红衣,边沿处有些朦胧的光晕。
“鬼道十大板块,为师只教了你们天寿生死和黑绳诀,你是何时修了铁网诀的?”
百里沧浪撑了一下身下软垫,坐起了些,双眉紧紧拧着,沉声发问。
钦原心道不好,景烁的身体修为不够,黑绳诀压制不了景洪,今日他莽了些,直接用上了最熟悉的铁网炮烙术。忙道:“师尊,我自修的……是我错了。”
他以为百里沧浪会斥责他,没料到,百里沧浪抬手拉了拉他的手腕,让他坐下,
而后语重心长道:“自古鬼道损身,更损心性……师尊将每个板块都做了透彻的专研,悟出了既能修得法决,又不损耗本源的方法。你若上进,不要自修,还需得按照师尊的法子,方能保自己心神稳定。”
钦原回想了一下,从前他是鬼族,定过心脉所以不惧。
难怪那日对上百里远和今日对上景洪都有些心神失控,原来是凡人修鬼道不可操之过急。
他忽然对信都若云生起了敬仰之情。若云虽不是鬼道创造者,可他改善了整个修行体系,后世才能将鬼道也视为正道。他是玄苍山开山始祖,也是鬼道人的荣光。
所以现在的宇泰国才以鬼道为尊,外邦的那些在这里都被称为破烂道士。
钦原道:“师尊也是,三大禁术逆天而行,不可因修了它们便损心——”
“你还知晓三大禁术?”百里沧浪抬眉,打断了钦原的话。
钦原:“!!!”——啊啊啊怎么总是关心则乱!暴露了,又暴露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