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怀/中的人逐渐暖了起来，却是不正常的温度，好像发烧了。
钦原点了两缕鬼火，细看百里沧浪的面容。他果然面色潮/红，畏寒发抖，眼尾带了一丝绯色，双眉紧蹙，似乎陷入了什么梦魇。
——真傻，鬼界比凡间冷多了，怎么不穿那件貂裘。他刚刚说什么？好像是在说他喜爱……
钦原觉得心疼，刚刚只顾着发怒，全然没有细想。百里沧浪是经历了什么，才能穿过重重结界，人鬼屏障，出现在鬼君府外。
他抬手替他抚平眉心，而后顺着鼻梁拂过，拇指落在他的唇瓣。百里沧浪却忽然醒了。
凤眸带着迷离的雾气，钦原想收手，却被他一口咬住，灵巧的软/舌在指尖如轻羽般擦过，钦原忽感到比那四眼鱼咬着还痒，他哑声问道：“……你干什么？”
“我咬回来了。”百里沧浪缓慢眨了下眼，将钦原的手拿出来，放在自己颈侧被他咬过的那个地方，“殿下，我来都来了。你别骂我了，就陪陪我，可好？”
钦原有些恼，刚刚涌起的温柔溃散，凉薄的怒意再次充盈语气之间：“鬼界的凡人都是哭着闹着被抓进来的，哪有你这样主动找上门的？明明可以活到花甲之年，若是未至不惑就死了，你可不要怪到本殿下头上……”
“钦原……我觉得，人活弱冠就够了……”百里沧浪握着钦原的手掌贴在脸颊侧面，用耳鬓和下颌去磨着，贪念他手心的温度，“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每日都是重复，看着时间飞逝，无能无力。所以才想疯狂……”才想叛逆，才想放纵，才想不管不顾。
钦原感到手心一直贴着他因发烧而很烫的皮肤，柔柔软软，光滑细嫩，奇异的感觉漾在心中，磨着磨着就变了味。分不出神来想百里沧浪说的话——他究竟是为了宣誓自己的叛逆，还是为了他才这样子，傻鸟想不明白。
百里沧浪想过自己，想自己少年老成，想自己压抑度过的十几年岁月，想着父王的希望，同修的目光，师尊的赞赏。
他该是最重视，最在意那些的，可是他一直在意着，不差今夜。今夜他在想钦原，想他身上的温暖，想他的笑容和阳光，今夜他有属于自己的大胆想法：
“我为何要用我毕生精力，去赢得那些虚枉短暂的东西……我想要的，不是白星宫的王座，不是权力，不是金钱。一旦我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经历，欢愉或苦涩的经历，会刻进我的魂魄，伴随我到下一次轮回……我真想让欢愉多些，苦涩少些……”
百里沧浪忽然翻起身，坐在钦原腰间，惊得那红衣鬼瞪大了眼：“我不是说过，百里浪不得——”
“百里浪不得爬殿下的床。”百里沧浪笑得苦涩，“但是现在没有床啊……钦原，我们算不算是在‘同穴而眠’？”
“……你要做什么？”
钦原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般——要吾君兮同穴，之死矢兮靡佗。誓死不渝今夕，同穴窅冥何所望？百里沧浪疯了，小小年纪就在想着死誓。
钦原说：“你烧糊涂了，别做傻事。”
“我从未如今日这般清醒，也从未为了我自己，做过什么。”百里沧浪脱/掉一直在身上的赤狐披风，解/开月白外袍的腰封，他又抬手，去拉扯钦原的玉带——隔着衣料，总是不够暖。冷极了的人，想更暖一些……
“你别乱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钦原护着玉带，不让他拉扯。他的外袍是仿制鬼神东岳的样式做的，领口处一个盘扣，右肩处第二个，腰侧第三覆盖着腰封。
百里沧浪解/开他领口和右肩的如意扣，只是抱着他取暖。
钦原却只觉月匈口燥/热，连带着心中像烧了一团火，浑身的血脉逆流，某根神经跳动一下，他哑着声线说：“你不要这样……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我不后悔。明日，我还是那个谨慎隐忍的百里世子，今后，我会将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我会做好学生，好君王，好人……”百里沧浪呼吸有些急/促，再次说，“殿下……只我一人疯怎好，陪我疯吧。就今夜，好吗？”
钦原忍了又忍，让了又让，终于避不住了。他轻喝一声，突然暴/起，颠倒了上下，将百里沧浪摁/在软垫上。他是个鬼族，天生心性不佳——七情不明，六/欲却比人更甚。
他被这缓慢滞涩的撩/拨、不明界限的话语、滚烫炙手的身/躯逼得快要疯掉。他恨不得死摁/住这个不知好歹的人，撕碎他，操/弄他，干/他，将他生生拆掉了吞吃入腹！
他光是这样想一想，就觉得热血沸腾，就觉得沸反盈天，就觉得天灵发麻。可百里沧浪明显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显不知道如此做的后果，也明显不是要的这个。他要的只是个如鱼儿一般的拥抱，一个亲近包容的钦原，一份他分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和温存。
“百里沧浪……你真是个妖精……”钦原咬紧了牙关，用最后一丝理智去克制鬼族的欲神，他攥紧了他乱/动的手腕，放在心脏的位置，闭了眼喉/结攒动，“我不想陪你疯……我疯的方式，你受不住……”
——怎么可能去伤害他，又怎么可能此后归于平静，继续佯装不相熟，佯装不在意，佯装他们从未发生过什么？
百里沧浪细微地战/栗起来，这两人想的全然不是同一件事，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语气里竟带了哭腔：“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只我被逼疯……这世间只有我一人活得这样艰难，还是说每个人都是这样，只是从不宣之于口……”
“再难，你也得给我好好活着……”钦原睁开眼，认真地望着他说，“等你真的死了，成了鬼，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你才知道人间的四季都那么珍贵，为人的喜怒哀乐都不可多得。纵使鬼神东岳把鬼界治理得这般好，那些魂魄还是愿意去过奈何桥，饮孟婆汤。重回人世，再活一次，你当是为了什么？
——你的前路不论坎坷还是顺遂，你都答应我好好活着。”
“那你抱着我……”百里沧浪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战栗都平息了，那些u火都消潜了，他才说，“你抱着我，我就答应你好好活着。以后我不会再自暴自弃，不会再来鬼界……钦原……钦明文、思安安——我以后会做好这样的君王。”
钦原没有应答，他放开百里沧浪的手，在鬼火的暗光下替他整理好衣衫，又把宽大的赤狐披风盖在两人身上。这才抱着他，陷入了短暂的睡眠。那些极小极细微的情绪和计较都离他远去，虽然没有归粟香，但他觉得心神宁了。
百里沧浪喜爱他，他已知晓。但究竟是哪种喜爱，已不那么重要。世人眼中的百里沧浪，是个完美的君子，是个优秀却冷僻的人，是个心怀大局、不近人情的未来君王。
但他看见了百里沧浪的另一面，他有血有肉，有惧怕有纠结，他会无助，会求一个拥抱，会想疯一场，想不顾后果的来闯。
傻鸟更喜欢这个不完美的百里沧浪，也分不清是哪种喜欢……钦慕或是爱护，在意或是占有……
人在怀中，亦在心中。没有刻意去记得，也没有刻意去忘却。
几个时辰以后，天便亮了。两人爬出墓穴已是在凡间，钦原把那件新的赤狐披风和金创香灰都赠与了百里沧浪，而百里沧浪礼貌地道谢。
互相道别，以期再会。一个向着玄苍山的方向，一个向着酆都城。
烈焰依然藏在玉佩中，清涛却在白雪的映照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