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平静的水面多处扬起浪涛,似乎有什么活物撞了一下船身。钦原埋头去看,只见扇子似的十条橘色鱼尾一闪而过,耳边传来一声犬吠——是何罗鱼!该鱼一头十身,诡异至极,多见于妖界谯明之山,凡间少有。
这鱼游过之后,清澈水面下又陆续撞来几条五颜六色的何罗鱼,船身晃动不停。
钦原四下张望着,此时离岸尚远,没有凡人注意。他赶紧腾了一片鬼云,飞至空中。那条船失了压着的重量,顷刻就被掀翻,炸出一阵水花!钦原刹时出了一身冷汗。
百里沧浪明显也发现了异样,他几次埋入水中探看,都不见百里央的身影,反而看见了更多惊异的怪象。
这片水域他格外熟悉,从未如今日一般混乱。水下还游着鱼身鸟翅的蠃[luǒ]鱼、鹰头蛇尾的旋龟,甚至还有点点光亮——那是打着灯笼的横公鱼!
此时他是魂魄,不用呼吸。他在水中避着那些妖物潜泳,全然没有发现水面扬起浪柱,三十六道浪柱形成牢笼,在空中交汇,禁锢了钦原腾云的去路!
“钦原殿下……莫管闲事。回你鬼界,各行其路……”
那是个妖媚的声音,雌雄莫辨,凭空出现在水笼中,冷冷提醒着钦原。
钦原见水柱只是禁锢了他的飘动,并未攻击,遂道:“阁下是哪里的好心人,怎知本殿下要去管什么闲事?”
“百里兄弟之死,背后有高人布局。这是你我都干预不了的大势。逆流而上,殿下恐会尸骨无存。”
“呵……高人。”钦原嗤笑一声,“鬼敢阻我,我将他投入地狱;神敢挡我,我让他灰飞烟灭;你一个小小妖邪,最好让路。放出百里沧央,本殿下的死活,由不得你管!”
“殿下可曾想过,你我皆是棋子……百里沧央涉事太深,必然不得存活。你若愿意回头,就将百里沧浪带走。否则,他也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百里沧浪被一水柱顶起,十多条水痕毒蛇般缠绕捆绑着他,如个祭品一般被推至空中。只要钦原一声拒绝,他顷刻就会被肢解开来!
“清涛——踏浪!”
钦原还未说话,百里沧浪扬袖就是一声呼喝。
幽蓝剑灵刹时从他腰间钻出,将十多条水痕齐齐斩断!什么被缠绕其间?什么桎梏、什么威胁?转眼就解开了!水面涌起另一道由清涛控制的浪花,接在百里沧浪的脚下,而他穿着湿透的衣衫稳稳踏在其上,仗剑向钦原踏来……
钦原唇角微勾,眸中尽是细碎的星火。
——本殿下的百里沧浪,何时成过软肋了?岂是任人宰割的!?
“烈焰——灼浪!”
钦原沉声接应,火红色的剑灵瞬间应声而发,三十六道鬼火烧灼在水笼之上,就如清水里落了滔天的岩浆,水柱未经沸腾直接汽化,不能再续。
“烈焰——燎原!”
钦原手捏法决,玉佩中倾出尸油,落在水面之上。烈焰蹿去,波面起火,沸反盈天!水面的浮萍瞬间融化,那些怪鱼也匆忙躲避……
“够了。”钦原说着,烈焰便没有继续烧了。
“鬼殿钦原谢阁下提醒……”钦原驱着烈焰,沉声道,“劳烦阁下交出百里沧央——否则,本殿便蒸干你栖身的水域!煮熟你庇护的精怪!将这里变成陆地,再将百里沧央翻找出来!”
“轰隆”!
百里央破空出水,被抛至高处。就在他挣扎着下跌的时候,百里沧浪忙御剑去追,将弟弟接在手中。
百里央“哇”得吐出了大口清水,再呕出了一只小水龟,大声哭道:“呜呜呜哥哥,我再也不游泳了……再也不下水了……再也不嘲笑钦原殿下了……”
“让你嘚瑟……这点出息……”钦原叫回了烈焰,不再逼那妖邪,腾云飞了过来,问百里央,“你上辈子做了何事,才引得不论走到哪里,都要被痛下杀手?”
“呜呜呜我只是个小可怜啊……”百里央见那鬼族过来了,瞬间不敢大哭了,声音小小的,“我上辈子做过的最坏的事情,就是和宇文川商量着推殿下入水了啊……吓死我了,等你真的掉进去了,我就慌忙跑去找我哥来救你了嘤嘤嘤……”
钦原:“……”
“殿下不要为难阿央了,他爽灵受损,必然不记得后来的事了。”百里沧浪把小可怜弟弟放在剑上,“我刚刚在水中看见了许多精怪,都是原来不曾有的……殿下,这太异常了。”
“此地不宜久留,划船恐再生变数。你的御剑术如何,可能让清涛载我们三人?”在凡间,修仙的会御剑也是可能的,只要不让凡人看见鬼云就行。
百里沧浪大大方方地让出一块位置:“殿下放心,六十多人我也是载过的。”
六十多人?
钦原愕然。他年少时候与百里沧浪打斗过,知晓他当时修为多少,总不能短短几年涨了这么多。
难道当时百里沧浪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再想到那日百里沧浪推他的那一掌——难道他根本不是用的七成灵力,不是对付恶鬼的程度。甚至只用了一两成?
都是些前尘往事了,百里沧浪大概都忘了。钦原没有问出声,待到几人飞远了些,他才道:“先前在旮旯国见到蛊雕,我还觉得是巧合,刚好遇上了妖邪占山为王,刚好捡拾了你的清涛剑。今日在这里又遇见了众多怪鱼,而且那没露面的妖邪看来也颇有些道行。我觉得这些妖物是被谁特意投放到人间的。”
他没有说刚才被提醒一事,是怕百里沧浪知晓后反而不愿连累他了。他想管这件事,疑点越多他越想查个透彻,便就做了这样的推测。
“殿下说的有理。”百里沧浪果然点头,“如果刚才那妖邪还是不愿放过阿央,你真的会把满湖的水都蒸干吗?”
钦原灿然一笑:“哈哈,你也信……不过威胁他罢了。若是那样,我会用尽满身鬼气的。到时候昏睡不知多久,哪有精力再去找小鬼头?”
言语间,三人穿过水域,到达了百里家的王城——湘汐城。
这是百里兄弟出生的地方,此时距离他们死亡已过半月,灰烬已然落平。
烧掉的房屋、推倒的高墙、断壁残垣、屋梁瓦栋,城中一片衰败的景象。偶有行人在乱石中穿过,也都是行色匆匆。百里沧浪不忍去看,他只尽量平视着空中。
那是他的王朝,他的城池,他的百姓。是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一切,可是到了最后,是他的百姓烧掉了城池,推翻了王朝,送他上了他自己设计的,用来减少犯人痛苦的断头台。
真是个圣父——这是百里沧浪对自己前世的评价。
宇泰国所有的死囚,在行刑时皆是被侩子手砍头。砍头也有讲究,手艺好的一刀断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血液喷出几米之远,犯人就这样死去了。可是有的刽子手想赚外快,对于没有贿赂过他们的人,就刻意不下狠手。一刀不断再来一刀,犯人在万状痛苦中死得凄惨。
百里王觉得这样不人道,又不能次次监督行刑。于是他设计出了断头台。
机关一松重刀落下,不要人力亲自去砍,所有的囚犯都死得痛快。这个设计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在他死的那一刻,他还在想——断头台的刀是直的,用过一阵子刀刃会卷,应该改为三角形。
那些义愤填膺的人们若是知道,暴君百里王在死前还想着连囚犯的痛苦也要去减轻,不知道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