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刚请教完德富师尊关于如何集妖界地气的事,回到院子中便发现了一个鬼祟的身影。
那是一朵霸王花,一半青一半黄,明明暗暗,颜色正在发生变化。此刻正生出了细长双脚,撩裙摆似的提着花瓣,绕在林中顺时针走着,不多时,变成了黄色,像个没有腿的花精一般长在土地上了。
这个花,好生奇怪,她走路的时候故意蹦跳晃荡,将花蕊中的清泉都洒了出来。百里沧浪觉得她可疑,特意站住望着。
他看见一身织锦红衣的钦原扶着腰身,手上提着巨大的花洒,走到那朵霸王花面前。
黄色的花蕊颤动,柔声说:“小鸟儿……等了你一天了,你怎么才来啊!渴死奴家啦……你别站那么远啊……奴家就是想看看你,又不会把你吃了。”
百里沧浪:“!……?”
——刚刚不就是她走得歪歪斜斜,把身上的水全都倒出来了吗?怎么现在又说渴死了?
只见傻鸟沉默着给她浇水,又被要求擦拭花瓣上的脏污,好一阵以后,才能继续去浇下一株植物。而钦原刚刚背过身前行,那霸王花又站了起来,花瓣开始由黄转白!
“站住!”
百里沧浪怒不可遏,转瞬明白了她是在捉弄钦原,他也立即踏入林中,霸王花瞬间蹲下,结结实实长在了土里。
钦原听闻他的声音,心里一颤,提着壶回头看来:“百里沧浪,你来做什么?妖尊说了不许别的弟子帮我,你还是快回去吧……”
霸王花也没皮没脸地道:“对啊小美人儿,我可是会告状的。到时候你们两人一起受罚,若是受伤了可别来找我要芙蓉露啊!”
“你为何要变着五种颜色作耍他?”百里沧浪冷着脸,直盯着这大花,“你可知他是鬼族的殿下,真不是怕了妖尊,不过是不想多生事端。莫说鬼神了,就是他父君来了,想端你们区区一个墨苍山,也是容易至极!”
钦原如同一只惊炸的傻鸟,顷刻毛都要炸开了,花洒立即摔在地上,口中怒道:“本殿下就说怎么五朵花都有同一个缺口,好啊,原来是你在作妖!”
“没意思!”霸王花丝毫不觉得有愧,反而大大方方站了起来,两条腿从土里拔出,“现在是要做什么?要打奴家,玩你追我躲吗?”
钦原还真想揍她,却被百里沧浪拉住。百里世子又换了副脸色,恩威并施的样子。凤眸低垂着,轻声道:“清涛——冽浪。”
只见清涛剑灵召出一线水花,浇淋在霸王花上。她起初还骇了一下,转而又发现这浪中带着天命武器的少许灵力,比清泉更能养护身体。
百里沧浪将它的花蕊填满,而后温声说道:“姐姐不要耍弄钦原了,我会每日来此用冽浪替你浇花。也麻烦你告诉一下朋友们,我们无意得罪大家,课业本来就繁重,只想多有些时间休息……”
说完他将怀中的白手绢掏出,递到了钦原手上:“殿下也擦一擦吧,我陪你去洗手……”两句话就缓和了紧张气氛,这一鬼一花再不剑拔弩张了。
可是钦原尖着手指,拈起他的手绢道:“不擦。”
百里沧浪便有些失落,伸出手来:“殿下不肯用我的绢子吗?那你还我。”
“不还!”钦原立即收回手,还是拎着那绣着浪花的白绢。
霸王花乐呵呵凑了过来,花瓣都碰到两人胳膊上了:“小美人,你看不出来吗?他是舍不得用勒……怕把你的绢子弄脏了……不过——也喜欢得紧,舍不得还!”
钦原怒瞪她一眼,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百里沧浪讷讷的声音:“真的吗?殿下……”
快步跑到墨苍山的沐霖泉边,钦原只把绢子胡乱塞进衣襟,这就开始洗手了。百里沧站在他后面,再次弱弱地问:“她说的是真的吗?殿下?”
没得到回答。
“真的真的是舍不得吗?殿下?”百里沧浪不依不饶,非要钦原开口。
傻鸟觉得脸烫,捧了一汪泉水直接扑在脸颊上:“你别再问了!”
“我好高兴啊……殿下……”
水花流入了眼睛,又顺着下颌滑下来,勾勒着钦原脸上的弧度,他把语气压得恶狠狠的:“百里沧浪,你滚……”
“殿下你是不是总是说假话,你让我滚,其实不是真滚?”
“那晚在鬼界你骂我疯了,不肯把我捡回家,是不是因为担心我才生气?”
“你说你不想陪我疯,是不是其实喜欢与我亲近,只是不愿意折损我的身体?”
“我帮你掀开巨魔芋的花瓣,你瞪了我一眼,其实不是怪我轻薄?”
“……”
钦原想说是,你全都猜中了。
——本殿下就是担心你,喜欢你,甚至想亲你。
钦原背对百里沧浪站着,感觉头颅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也转过不去,一双手静在泉水中,心跳却是越来越快。
百里沧浪也静在他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好高兴啊……殿下……我也——”
“别说了百里沧浪。假的,你别猜了——你是要当君王的人。”
钦原最终还是打断了他,害怕听到他的告白。他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续的一切就会如同这泉水般源源不绝,把礁石侵蚀。
“……我不信了。”百里沧浪坚持说着,声音虽低,却带着倔强。他并不觉得这和当君王有什么矛盾。
钦原闭了下眼,脑中全是百里央来和他说过的话:“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
“我……”百里沧浪踏前一步,想去拉一拉钦原的衣袖,或者抱抱他。可是他凝在了半途——刚才太忘形,连一直以来束缚他的那些伦常都忘了。
他想反抗,想挣脱,想为自己坚定一次。
“既是要当君王的人,所求的东西便没有随便放下的道理……钦原,我不会放弃。”
说完这句话,百里沧浪转身走掉,脚下不留神还踩到了一只蚯蚓。
“哎哟好痛,当心点儿啊凡人!”
听闻那阵尖细的叫声,钦原终于将手从泉水拿出,方觉得冰雪融水分外刺骨,指缝里都密密疼了起来。
他拿出那张绣着浪花的白绢展开,看清水将它润湿了一点,想起那日在珍馐堂,百里沧浪就是用的这张手绢替他擦汗。
“怎么变得这么傻了……”
钦原笑得有些苦涩。而那个变傻的百里世子,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