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钦原想了很多。他曾经直来直去,心思并不细腻,沾着枕头就睡,一觉到达天明。
可是子时已过,他依然辗转反侧。他把那浪花手绢在手里揉了又揉,团起来又展开。心绪收不住,也不敢发散。
百里沧浪想说什么,他也什么?
也担忧?也喜爱?也依恋?
他想了千百种答案,不论哪一种,于他而言都是欣悦的。但于百里沧浪而言,那些感情,或许就是他未来的羁绊、阻碍、软肋……
百里沧浪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亦然没有睡着。他本就睡眠很浅,夜烦多梦。
他开始算计,想着法子要达到他想要的结果。他知晓钦原不肯认,不过——“傻鸟,你玩儿不过我……”
“冷淡孤僻的百里世子,在妖界忽然改了性子”——这是三十名弟子这几日都在议论的事。
上课时,他不再一个人坐在第一排,而是混迹在男弟子中。
吃饭时,他不再兀自吃完就走,而是和夏明宇他们一道跟在钦原身后。
晚休前,他不再跑去请教师尊问题,而是在院落中找那朵最大最丑的花儿说话。
“小美人儿,你这天天来给奴家浇水的,可把老树他们嫉妒坏了……”霸王花有五种颜色,每片花瓣皆是不同。她的细腿翘在一起,和百里沧浪一左一右躺在草地上。
“姐姐不要笑话我了,我太木讷。要不是你那日一语点醒,恐怕我一直都不会懂他。”
百里沧浪从来没让她臭过,没两日便混熟了。
花蕊张合了一下,霸王花忽又伸出了两只手来,撩着清泉:“我这一生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七天,精华芙蓉露能治百病。小美人儿,看你身体欠佳,元阳亏损,便宜你了。待我花谢时,你便来找我拿吧……”
小美人儿百里沧浪坐起身,淡淡说道:“姐姐不必如此谢我,一瓶芙蓉露能在市场上卖个好价钱,你还是给自己留着罢。”
阴煞之气损身,芙蓉露虽能补身,却损心性。他觉得那无异于饮鸩止渴,也不觉得自己浇浇水付出了多少。
后来的日子里百里沧浪融入了弟子们的小团体,渐渐的放开了,偶尔插科打诨,觉得比曾经一人有趣。
他也跟着夏明宇他们吹嘘钦原的英明神武、霸气侧漏,女修们见他如此,反而不胡乱说话了。那日在清泉边的对话仿佛没有发生过,妖界的先生们也不严厉,日子过得还算欢愉,直到那日谷雨,是妖界的暮春佳节。
妖语说“雨生百谷”,这一日万妖同贺。
时逢柳絮飞落,杜鹃夜啼,牡丹吐蕊,樱桃红熟。墨苍山上上下下五彩斑斓,重明妖尊宴请了许多好友,在主殿摆了九十九桌席,所有弟子皆可前往——不包括钦原。
鬼神东岳的徒弟钦原殿下,捧着个中午剩下的馒头,一边啃一边浇水,连那些植物都在偷偷笑他。
“小鸟儿,你错就错在穿这一身红衣,妖尊看见你就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耻辱。来爷爷这里,爷爷给你果子吃。”
钦原想说不要,说谁是孙子呢。可是腹中空空,还是接受了猴瓶树的好意。
捕蝇草难得的没有嚷嚷,嚼着一条鼻涕虫,一边吐黏液一边道:“你这小鸟脾气忒坏,心却是好的。委屈你了,我们自己来贺暮春节吧!”
“我们?如何庆贺?”钦原有疑,这些植物少有能动的,难不成一齐摇摆着枝丫唱歌?
正在此时,霸王花顶着一头焦黑谢掉的花瓣,肩上却长着菌菇似的果似,她拉着钦原坐下,靠在猴瓶树上:“万物有灵,妖界有灵识空间。你吃了树爷爷果实,就可以和我们一起了呀!”
手中果子滚到地上,钦原面上一片惊疑,上下眼皮却开始打架。好像困了许多天似的,浑身都没了力气……
“睡过去吧……小鸟儿……”
猴瓶树苍老的声音显得很渺远,钦原扛不住闭上眼帘,不多时,鼻尖已嗅到一股森林的香味……
再睁眼时,仿若在梦中。
四周的植物千奇百怪,全都用根系挪动着,而他身旁走着霸王花、捕蝇草、还有缩小到一人大小的猴瓶树。钦原几乎是惊骇地想跳起,可是他发现自己四肢僵硬,腿脚相连,低头一看——他变成了一颗小的猴瓶树!
“屮(cao)了,真的屮了……没想到本殿下也有今天,能进妖灵空间!”一句话脱口而出。
脚下小草颇为不悦:“什么草不草的?小小一颗猴瓶树,留心别走丢了!”
“你是……?”钦原一愣,这就是他平常浇过的普通小草,并不能说话,在这个空间中居然口吐人言!
小草一边蹦跶着,一边挑衅似的扬着叶儿:“怕了吧!别以为我不会说话就可以漏掉我,下次浇水时再认真些!”
他们行了几步就汇入了郁郁葱葱的城池,几颗三叶草在在前方吹着口哨。亮处的霓虹不是灯烛,而是聚集的萤火虫,不过最亮的中心聚着一群发光的灯笼树,簇着一株万年树精,左右摇摆。
“它们……在干什么?”钦原觉得这颇像一种仪式,眼前一片光怪陆离,最荒诞的梦境也不过如此。
猴瓶树把一支小丫搭在他身上:“人是万物灵长,做动物的妖都崇拜人,所以他们有了些修为就会化成人形。我们可不一样,我们的诞生比人要早上许多,我们崇拜自己……”
“走啦小鸟儿,我们去拜树神,还能许愿呐!”
越是靠近中心,这里的植物就越欢腾。柳树晃动着腰身,散播一阵阵柳絮,引得周遭都在拾捡,钦原的头顶也挂上了些许。
珙桐花开似杜鹃,莺莺夜啼,仿若节日的祝祷歌曲,不少草儿绕着它起舞。
牡丹花吐蕊,从高大的树神顶上跳下,在空中飞舞,又轻盈落地。红熟的樱桃颗颗长了五官,却好像脾气不好,一受到惊吓就会爆开一片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