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的眼里再没有了柔弱无助,只有坚持和挑衅,这一切被钦原看了个明白。
钦原用不输他的气势脱口而出:“好啊,百里沧浪,你竟这般不解我?我担心你,你是真听不出来,还是假装不懂?”
百里沧浪听闻,心中一笑,钦原终于说了实话,不再说这是假的、猜错了。
于是,他更加肆无忌惮,头一次用手去拽住钦原,一把拉到面前!
他的下颌刚好可以过钦原的肩头,凑在他耳畔低道:“你以为你是鸟在护巢?本世子也护你,怕你饿着……带来的东西你为何不吃,就顾着生气?”
语气由凶转软,几乎是宠溺的感觉。
突然的亲近让钦原无所适从,他本以为两人是在吵架,可是百里沧浪一直引着他的话,而后又说这种蛊惑的低语。
鬓边有种奇异的感觉,心里更是如轻羽拂过,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百里沧浪,你到底想要怎样!?”
百里沧浪空下来的那只手,忽然就拉住了钦原的手腕,使得他想甩开、逃走。
可百里沧浪偏不肯放,拇指在钦原掌心狎|昵地摩|挲,也不知是不是酒能壮胆,钦原退一步,他便前行一步,直退到另一株小树前,再没有了后路。
“我要你承认,钦原殿下。你就是喜欢我,就是担心我,就是见不得我自甘堕落。你对我终究是与他人不同的,你再说不是,我也不会信了。”
百里沧浪无视钦原的避让,一番话让他哑口无言,他继续说着,“曾经我有太多疑惑,太多猜测。这几日我想了很多,只能用这个答案一一解释。你不愿直面,没有关系。这酒饮得值,我替你说……”
这回是钦原的后背靠在树上,掌中百里沧浪的指纹是那么清晰,危险地角虫及着,如同一只雪豹在舌忝舌氏早已无力挣动的猎物。
他变了,变得有侵田各感,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从前一直掩藏着。
静谧的夜中只剩下了树叶的飒飒声,两人一个是杂乱无章,一个却沉着低沉。
这时候庆贺完暮春佳节的霸王花悠悠然散步过来,瞧着两个少年靠在一起,谢掉的花瓣都晃了一下:“小美人!你……”
钦原立时想甩开,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下去,一路钻到鬼界再不要出来!
百里沧浪却不放开他,反而用脸颊厮|磨他的耳鬓,沙哑着道:“……你就是这般怕被别人看见?”
——怎么不怕!怎么不怕!?
而且这不是一个人,是个花啊!
“所以你不肯说实话,是怕她们议论?是怕别人说钦原殿下有龍/阳之好,毁了你的鬼族面子?”
霸王花捂着本就不明显的眼睛跑开了,刚刚那一番惊惧,倒是把之前的怒意都驱散了几分。
钦原总算是冷静下来,叹息了一声:“凡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我总是要回鬼界的,你懂吗?我总是要回鬼界的。”
——我要回鬼界,你却还有一生,要在凡间过啊。
终究还是猜错了一步,百里沧浪不动了,酒意也醒了几分,怒意消沉:“所以……你是,怕毁了我的清誉?”
“嗯。”
钦原这一声应得如同小锤,敲在两人心头,敲碎了狎昵的气氛。
他道:“你若是个普通人,纵使你不愿意,我也要把你抓回鬼界。关在我殿里养着,死了更好,把魂魄拘着……”
“这种时候,殿下就不要说狠话了吧。你舍得吗?”
“你听我说完。”钦原难得坦荡,再不直说,百里沧浪怕是还不会放弃,“我舍不得……所以你不能入鬼界。鬼界也有规矩,我修行完后就要回去辅佐父君,你明白吗?你弟弟都能想到的那些未来,你怎么想不到?”
“……我没想要以后。”百里沧浪闷闷的,身份,他摆脱不掉;家国,也自然要担负,但是,“你都不知晓,我有多珍视当下的生活,有多热爱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我知道这是有限的,所以,你陪我走到绝路好吗?”
“如何叫做走到绝路?”钦原不懂什么是有限,他若要什么,就企盼永恒。
百里沧浪却说:“我知晓人鬼殊途,所以我强求不了结果。殿下……我想明白了——我要过程,你能陪我多久,就多久。好吗?”
“……”
“若是哪一天,走不下去了,我可以接受。我只想把这些岁月延长,把这种感觉加深。我能预料到,这是我一生中,最舒适、最无忧无虑,最感觉自己被喜爱着的日子了。”
“……”
“在这里我从未感觉孤独,我能看见花,看见草,看见远山和阳光,我和你一起享受着同一个凡间的美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的觉得我是为自己活着的。”
“……”
“我曾经多思,忧郁,为了未来,为了长远,从未开心过、肆意过、青春过。我冷漠的审视周围人的言语和动作,我以前不开心,可是现在我想对你说……我决心变了……”
“……”
“殿下……你怎么不说话?你给我个答复,好吗?”
每一句话,钦原皆是听在心里,每一句都像凌迟,剜得他如同刀绞。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才能这么傻,说出这种叛逆到骨子里,却又挑不出错漏的话?
跟他谈未来吧,他说他不要未来。对于当下,却偏执入髓。
“百里世子,你醉了……”
怎么可能只要当前,怎么可能不顾后果?
怎么可能放纵过后,又能收拾好自己,回归那孤独又冷僻的样子。
正如见过阳光的草不会再甘于黑暗,食过人肉的豹子便瞧不上牛羊。这个道理钦原懂,可是百里沧浪不懂。
消瘦的少年望着那双眸底带赤的眼睛,他的凤眸亦是有光,他坚持着说道:“殿下……求你……”
“……我做不到。”
正如在墓穴中就做不到陪他疯一场一般,更何况疯几年?
挥霍他的青春,侵占他的所有,毁损他的清誉。做不到,绝路在前,没有永恒,钦原做不到。
他只能说:“百里沧浪,你有点骨气。做君王的,不可以求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