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刀破空的声响,引起了人群一阵骚动。
百里沧浪听见弟弟在外围,用着他没听过的粗嗓吼道:“谁敢动我哥哥!”
百姓们刹时分道,将那瘦弱的少年让在了中央。
兄弟俩隔空相望,百里沧浪轻叹了一口气:“阿央……收手罢……你错得太远了……”
“要抓,也该抓我!要赎罪,也该我去!”百里央奔前几步,倾身去扶他的哥哥,“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把自己交到他们手上!?”
百里沧浪软得像一滩烂泥,根本扶不起来。他们就像被众人观望的笼中困兽,吸引了整座城的目光。
良久以后,百里沧浪再次从弟弟的搀扶下滑落在尘土中,只道出一句话——“孤错就错在,此生身为百里沧浪……”
不怕死的士兵上前,要去抓住这两兄弟。百里央手捏法决,想像昨日一般将子邪召出。
可是此刻这个剑灵,却因他灵力空洞不曾回应。他这才惊觉到,自己的魂魄已然有损,再也聚不起丹阳,灵识空空如也……
被拘在两个上着枷锁的囚车中时,百里沧浪只希望这一切发生得快些。
长恨团的人没两日就赶到了,与宇文封地的士兵进行了一番交接。
滚出别人的封地,回到自己的王朝,百姓就不那般友好。他们不止是看着,他们也没了悲悯。
万人斥责,千人指谪,百里沧浪好像都听不到。
意识已经昏然,好几日未曾进食。总是醒来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
那些梦里全是年少求学的场景,有那么一个不属于人间的鬼族,赐给他欢愉,赐给他笑容,也赐给他怨憎和悲伤。
身体的痛楚仿佛不那么明显,衣衫早已是脏污破烂。
得了胜的长恨团炫耀般将他们拉着游街,每路过一座城池,就有无数的臭叶烂菜砸来。
人间,好似无间;鬼界,却欣欣向荣。
百里沧浪想到那人头马身的怪物,想到那长舌外凸的孤魂,还有一张孩童脸的小野鬼。
为什么,这些百姓的脸,比那阴煞之地的鬼怪还要扭曲?
他们疯魔着、怒骂着、激愤着。
他们要替天行道,他们要顺应天命。他们要斩杀这万恶之源,灾祸之星——暴君百里沧浪、罗喉凶星百里沧浪、侈纵偷苟的百里沧浪!
为什么,人间糟透了?
为什么鬼界的那些魂魄还羡慕阳光,还要投入转世轮回?
百里沧浪若想挣,是随意挣得开的。
就算没有了清涛,一个爆裂法阵,也能让看似粗重的枷锁断裂。可他偏偏心如死灰,连弟弟那边,也未曾看过一眼。
“永世不得轮回”——这句话,好似最美妙的祝福。
只可惜那三根金羽,半截红烛——终将锁在清涛之中,永世见不得光。
他记得自己今年好像刚好弱冠,本该是弄柔翰、观群书的大好年华,就被这天下生生压垮,被苍生声声唾骂。
那便葬起来吧,从未青春过、肆意过的百里世子,善良到软弱的百里王。全都埋葬了,片甲不留。
对了,到达湘汐的时候正是夏至,故乡的人们,从未像今日一般团结一心。
那一天,群情激愤,万人空巷。
那一天,霞光和祥云皆来朝贺。
苍天开眼,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全民盛典!
曾经穷奢极侈,纸醉金迷的暴君,现在满身脏污,衣衫破烂。他被穷苦的平民绑缚起来,押上了自己设计的断头台。
他们要他跪着,他便就跪着了。
百里沧浪,天之骄子,一世尊贵华光。除了他的父王和师尊,他从未跪过任何人。
可是如今他跪在自己发誓要守护的苍生面前,他可能在洪流中护住了他们的生命,却未能守护他们的心。
男儿膝下有黄金?
从此百里沧浪这膝下,再也没有什么黄金……
“父王!就算天下人负我,我也不会负苍生!”
九岁的百里沧浪,背着自己的小行囊,上了玄苍山,拜了鬼尊为师,住进了冷僻孤独的玄灵水榭。
从此他没有了自我,没有了私心。他必须优秀,必须努力,必须万事都为黎民担忧,他连拥有一点点私心,去爱一个人,都不能啊……
刚好二十一年,短暂的生命,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百里沧浪牵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为了苍生,好生有趣。
苍生说:“陛下不是说这断头台砍人快吗?没想到吧,有一天您自己也能试试!”
巨大的铁质断头台下,年轻的暴君在微笑。好似即将到达天国,好似他要获得解脱。
恨吗?说不上。
他便是这样至纯至善,连一丝怨怼也生不起来。是什么人将他推向了风口浪尖,是什么人让他跌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好像不仅仅是梁和通吧……
他都不想管了。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一殿宣判,什么时候被放到鬼界,又是什么时候,能与那鬼族的殿下重逢。
此生有涯,成鬼永恒。
——对不起,钦原。答应了你好好活着,可是孤真的想你。
这一场批斗历时颇久,湘汐城水光潋滟,晴光甚好。
刽子手走到他的面前,手掌终于抚摸上了那个落刀的机关。
可是,长恨团的首领子赋说:“百里王……死到临头,你都没有什么要忏悔的吗?”
百里沧浪沉默着,喉咙中火辣的干痛,根本容不得他说出一句话。
“算了,人说的话,可能是编的。魂魄说的,才会是真的。”
子赋手中结着一个怪异的法阵,好似鬼道的礁磨诀,能将百里沧浪死后的魂魄逼问。
机关一松,寒芒落下,鲜血四溅!
——年轻的暴君就这样死在了大家面前。
人群当中爆发了一阵狂热欢呼!
百里央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哥哥的尸身拖起,钉在了专为暴君打造的耻辱柱上。
子赋手中的法阵攀附在空中,让百里沧浪的魂魄不至于飞远,停留在了身躯之上。
“地仙——审问!”
随着这声呵斥,法阵蓦地在空中凝结成了人形,一把礁石刷子悬在身后,让凡人也能看见百里沧浪的魂魄形状。
百里沧浪已然从剧痛中进入混沌,他的魂魄开始了忏悔——“断头台啊……是本王没设计好。用久了刀刃会卷,还是很痛的……”
苍生问道:“就没了?”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需要忏悔?
混沌的魂魄不知晓,于是再也没有了回答。
“子赋,你这法阵不行啊!什么叫刀刃卷?”
“别看了别看了,疯狗百里央也绞死,地狱路上他们兄弟还能作伴!”
绞架一紧,踏木踢倒。
百里王那更年轻的弟弟,也死在他们面前。
待到百里沧央的挣扎停止了,子赋又结一个法阵向着他袭去。
人群中却忽然爆出一阵灵光,挟裹着鬼道人的修为冲击而来,将百里王魂魄上的桎梏和子赋手中新的法阵全都摧毁!
变数突然,人群回望,却没有发现一点异样。
宇文川在那人圈的背后面色发白,还问着他前面的人:“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苍生说:“啊——真是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