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撑着一把桐油糊的纸伞,脚步略显慌乱。踏遍了后院也没有看见弟弟,正在附近的街道找寻。
“哥哥……我在这里呢!”一生脆脆的呼唤,宛如幼年百里沧央。
百里沧浪回头一望,瘦弱的弟弟浑身湿透,站在长街中间对他笑。
他好久没有笑过了,也很久没有调皮过。本来是最活泼的性子,这几年里硬是变得压抑。
“阿央!你到哪里去了?”
百里沧浪连忙将伞支撑过去,替他挡着漫天的暴雨。可是他已然是浑身都在滴水,不知道在外面淋了多久……
百里沧浪尽量把小小的油纸伞撑在弟弟头上,自己的后背淋湿一片。百里央却不肯立即回客栈,就在原地一把抱住了哥哥。
“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你这是,撒娇吗?”
百里沧浪颇觉得好笑,这些日子两兄弟多有争执,比往常疏远很多。没料到只是淋了一场雨,弟弟就又变得脆弱。
百里央喉中哽着哭音,他个子矮,刚好把脸埋入哥哥的衣衫间:“我发现河清翻了我们的行李就跑了……哥哥,他跑太快,我追不上……”
暴雨早已冲散他身上的血腥味,百里沧浪什么也没闻到,只是安慰着说:“人家做车夫的,自然脚程快。罢了,拿了些什么便由他去吧,反正明日,我们就不和他同路了。”
“嗯,好。”说到此处,眼泪再也止不住,百里央哭得狼狈,边哭边求着,“哥哥……你怎么不抱着我……你是不是还是嫌我心性不佳了?”
百里沧浪只好用没撑着伞的那只手回抱住他:“好了。这一路让你受委屈了……等到风波散了,我们还是回去,好不好?”
翌日天明时,草原血已净。
百里沧浪听得街面上喧嚣一片,从梦中惊醒过来。而百里央似乎很疲惫,还在睡着。
弟弟的衣衫上有些破口,脚底沾了草原的泥土。百里沧浪觉得很奇怪,追个人,怎么会追得衣服都破了?
腹中空空,他想下楼去买些早点。刚出厢房门,就听见了殿里的伙计在扼腕叹息。
“遭了鬼了,惹到杀神……一百个长恨团的人,全都死在了城外。”
“什么鬼不鬼的,八成就是和百里王对上了……百里王修过鬼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抓住的。”
百里沧浪凝眉,心下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测。弟弟身上的那些破口,除了脚踝处像是撕裂的,身上都是刀剑划过的痕迹。
他忙问刚刚说话的伙计:“长恨团来了?在哪里?”
伙计将他上下扫视了一眼,随口就说:“在城门口啊,拉了几车……”
话音未落,百里沧浪已然奔向店外。
一路不敢御剑,气喘吁吁,直到那城门外,整整三辆马车拉着断肢残骸。
肚肠心肺外露、虫豸蝼蚁爬噬。有的辨不清面目,有的碎成了尸块,现场宛如无间。
宇文王城的卫兵,在地上铺着草席,正在将他们拼接起来,方便裹住了下葬……
腹中一阵绞痛,百里沧浪几欲作呕。巡视了不过须臾,两张熟悉的面容令他心慌意乱。
叶海昌、车夫河清——一个尚且完整,另一个的双腿都还没找到。
暗红的断肢被血浆糊住,下面是破碎的森白骸骨。那一双双眼睛大睁着,满是死前的绝望和凄惶。
百里沧浪几乎是抖着手去确认,双指在叶海昌的腹间伤口上丈量。那正是子邪刀的宽度,他记得清弟弟天命武器的尺寸。
“诶,看归看,别摸!”
一个士兵三两步踏过来,轻攘了他一把,竟将蹲身的百里沧浪推倒。失魂落魄般坐在地上,坐在这三车尸体前方。
“身子那么弱,胆子倒是挺大!”士兵嗤笑一声,继续回去拼接尸体。
联想到弟弟昨日突然的脆弱,百里沧浪只觉得灵魂抽离,如遭雷劈!
是他数年来只顾着朝政,连弟弟的心智何时入魔都不知道。
是他以为天命武器出自天神,所以才让弟弟努力修炼。
是他非要选择什么逃亡,一路坚持着与弟弟争执,让两兄弟生了嫌隙。
是他没有看顾好弟弟,才让他造成了此等杀业!
一百余人,一百余条生命。甚至包含了昔日的同修,和日夜相处的车夫河清!
那些脸曾经饱含着生动的表情,那些人也曾跪过他、拜过他,视他为君王……
都是他轻信了梁和通,草率下了征税令,还丢下了白星宫,丢下了整个王朝……
“人是我杀的。”百里沧浪忽然对那个士兵开口,就坐在城门外的沙地上,草席旁,“都是我的错。”
“哈?”士兵的动作忽然凝固,难以置信地望了过来,另外几个卫兵也看向这边,不知道这人是谁。
“人是我杀的。”百里沧浪重复说着,将清涛剑从黑色的蒙袋中取出,“孤就是百里王……你们抓我吧……”
和煦的初夏之风,都好像停滞了。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百里沧浪把他的龙纹玄衫,从清涛剑柄中取了出来,随意披在自己身上:“抓了孤,好向长恨团领赏。”
龙纹玄衣百里王,仗剑清涛,凤眸羽眉。
——比悬赏画卷中的俊美数倍,纵使是颓然的姿态,也耀了士兵们的眼。
随着一声信号弹破空的尖啸,数十把兵器出鞘的声响。在场的士兵全都围拢过来,将这落难的君王簇在中心。
没有人再去管那些尸体,城中的守卫军也踏马前来。
消息不胫而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城门口已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里沧浪还坐在地上,谁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眉心之间麻麻痒痒的,整个人都放空了,脑海里飘过一抹赤红的麒麟织锦。
钦明文,思安安——上古神帝尧之德。清天之下本荒原,君心仁政渡世寒……
也曾想过,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也曾想过,要成为这世间千古流芳的君王。
纵使这么努力地活着,可他还是没能活好。心智不如从前,愚蠢的决定下了一个又一个,他到底是怎么了?
钦原说,人间的四季很美,为人的喜怒哀乐都不可多得。
可是他的四季举步维艰,他没有喜悦和快乐,只有哀痛和悲怆。
趁着这份怨怒不深,还未造下太多杀业,他想去平息天怒人怨了……
“是不是只要孤死了,宇泰国的战争就会停止?”
他听见自己这样问着,甚至辨不明声调。
“是不是只有孤不在这世间了,天灾才不会算在孤的头上?”
什么是罗喉灾星?如果他死了,天灾是不是要算到荧惑星或是天煞星的头上?
“是不是只有孤下了地狱,苍生才会欣悦安康?”
“……”
围上来的都是宇文封地的人,众生百态。那些目光有愤怒、有欣喜、有猎奇,甚至还有怜悯。
护卫队的将军抢身上来,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宝剑。剑柄之上明明白白的“清涛”二字,他的身份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