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给车夫的报酬颇为丰厚，可河清还是很节省，每日就留宿在车上，并不住客栈。
当夜亥时，云压轻雷。
百里沧浪燃着归粟香，连日来分析长恨团的出处，发现蜀丰山附近似乎是他们的大本营。
“阿央，长恨团已经引得远离湘汐了。我们明日不乘车，御剑去蜀丰山查探。”
“哥哥可是确认了梁和通和妖界有所联系？我这便将行礼全收拾上来，明日我们直接走罢！”
说完这话，百里央打开房门，向着客栈后院停放马车的地方前去。
他的脚步极轻，近两年习武，身手已是不错。
待到自己包的马车边，就见车帘子高高卷起，河清佝偻在车厢里，翻动他们的行礼。
百里央暗道这车夫莫不是想盗取钱财？正好穿着墨色的衣衫，可以隐匿在黑夜中，他便收敛了呼吸，躲在马棚边上……
河清鬼鬼祟祟地翻动了一会儿，从后门又走进来两个陌生人，一个极瘦，一个极矮，好似与这河清很熟悉。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低声问道：“可有发现证据？你说的那些可信吗？”
河清手中空空，所有的行礼都放了回去，恨声道：“妈的，还挺隐秘的，没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不过我可以肯定，我拉的这两人就是百里王和他弟弟！”
百里央在角落里眸色一凌，不论玉玺还是宝印，都收在清涛剑柄中，自然是没有放行礼上，竟然还是叫这车夫猜到了身份。
瘦子说：“若是给了假消息可得不到悬赏，没准还会被长恨团的怀疑上，河清你可不能坑兄弟伙，你到底是从哪里确认的？”
“百里王有把剑，叫做清涛。我看他每日都将剑放在黑布中，寻常剑客哪个不是恨不得把剑贴脑门上供人瞻仰的？哪有这样藏着掖着的？”河清比了个夸张的动作，在空中画着剑的形状。
矮子说：“若只是个掩藏身份的剑客呢？怎么就是百里王了？”
“嘿你懂个屁，每日他们谈话我也听去了些啊！”河清系好了包裹就跳下车，“大的那个有几次喊漏了嘴，‘阿央’知道是谁吧，百里王的弟弟就叫百里沧央！”
另外两个人再不相疑惑，连声说：“那快走了快走了，我们已经打听到了，长恨团不远。子时之前应该能带过来……”
腰间的子邪刀有些发烫，百里央已然生了杀心。
哥哥待这车夫不薄，可他为了更大的悬赏要出卖他们的行踪。但如果给哥哥说了这件事，他必然就会选择走掉，御剑直奔蜀丰山，不会去为难平民。
百里央压下心中的火气，一路随着这三人，既然有这样一个机会，不如去查探一下那些一路追来的长恨团起义军。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
雷声殷殷隆隆而来，疾风驱使着骤雨倾倒。
这些响声更好地将他的脚步声隐于后方，那三人没有敏锐的五感，直到城外都未发现身后跟了尾巴。
城门五里处扎着好几个帐篷，雨点淋熄了他们的篝火，约莫能容纳百人的样子。
百里央一时有些难以迈步，原以为就是十余个人而已，没料到有这么多。
河清走了过去，与那营地收拾着摊子的低声交谈了几句。
三个携带了线索的人一起低头走入主帐，隔得太远看不清晰，百里央走到那帐篷外，凝神听着他们说话。
他听到了什么旮旯国，听到了什么犄里国，又听见了古堡炉，和梁和通的名字。太仔细了，未曾注意到身后脚踏雨地的声响。
直到那人离得实在太近，百里央回头望去，那是个熟悉的身形。连忙低了头假装路过，不想被认出来。
“百里央，你怎么在这里？”
天不遂人愿，他都认出来了昔日同修，那个人也将他认出。
百里央只好状若无事地继续低头走了几十步：“叶海昌，别来无恙。”
“别来有没有恙，还不是得你们兄弟俩说了算？”叶海昌嗤笑一声，表情颇为玩味，“风水轮流转，现在是不是该反过来了？”
脑子里一声嗡鸣，百里央顷刻明白了，叶海昌就是长恨团追兵的一员。不愿多生是非，他只回头瞪了叶海昌一眼，快步跑了起来。
几乎才迈出腿，叶海昌已然结出了传音法阵，刹时间巨大的呼喊声响彻雨中——“长恨团的都听着，暴君百里王的弟弟在这里！擒住了一起回去领赏！！！”
响亮的惊雷宛如从脚底下震起，预估着一共一百人，怕是根本打不过。
百里央只顾着闷头跑，一面又后悔没把那三个人就在客栈后院宰了。
密集的脚步就在身后，叶海昌一马当先，少许修为傍身的他竟真的拽住了百里央的衣摆，忙乱之间两个人都栽倒在地，浑身染上了泥土的脏污。
“叶海昌！你就这般不给人活路吗！？”百里央猛踹一下叶海昌的面门，声线也是粗粝可怖。
满嘴含血的叶海昌笑了，雨水混着猩红从下颌流走，手上却不肯松开：“呵呵呵……老子这是替天行道……苍天不容你们兄弟，人人……人人得而诛之！”
急怒之下百里央想笑，雨水虽然冰凉，可是腰侧的子邪滚烫。
就在他们纠缠的时候，长恨团的几十个人已然奔行过来，将这两个昔日同修围了一圈。
叶海昌好像在长恨团也混得不好，看他被踹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相帮，直到那人圈围得水泄不通，领头才一把分开两人，将叶海昌拉了起来：“认清楚了，别抓错人！”
“抓我？”百里央并没有受伤，撑着草地便站立起来，袖口抹了一把脸，右手已然抚上了子邪刀柄。
河清在此时挤了进来，指着就道：“就是他就是他，没了错了，我拉的就是他！！！”
人圈忽然躁动，一个壮汉抢身前来揪住了百里央的后领子：“那还怕什么，就一个人，弄回去啊！”
“还有还有！百里王就在城中客栈，我带你们去找！”河清跳着脚，并未觉得瘦弱的百里央能够反抗。
卷地风忽来，吹进了人群中心，长恨团的圈子都退了一步，百里央一肘撞向了身后那个壮汉，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
“谁有能耐去找我哥？就来试试从我身上踩过去！”
随着这声喝问，子邪已然出鞘，他站在人群中心如同恶鬼，刀锋上暴走着极细的闪电。
叶海昌又结一个扩音令喊道：“虚张声势罢了！他修为有几分我知道！愣着做什么，上啊！！！”
众人再不犹疑，如同群狼扑食一般，拔出刀剑就蜂拥上去，十余把寒芒一齐向着百里央斩去！
子邪嗡鸣而动，他从未舞得这样轻巧。凡间的精钢如何能与天命武器抗衡，凡是被子邪碰到的刀剑全都断裂！
不知是风雨太大还是心神不稳，百里央的眼眶赤红一片，刹时将最近的一个壮汉齐腰斩断！
刀灵饮血忽蹿，发出欢愉的叫嚣。在场所有人，都被那喷涌的肚肠和血浆骇住，非人之力带着磅礴力道，再次袭向那些失了武器的叛民！
体内的灵力早已在第一次招架中耗空，可是百里央停不下来。积年累月的仇恨和杀意，全在此刻爆发出来——
哥哥说，他要悲悯苍生。
哥哥说，他不能下地狱。
哥哥心善，已至愚善。
可百里央不是，六岁的他站在爷爷的棺椁前，说出过那句稚嫩的誓言——“就算万劫不复，也定要护哥哥周全！”
所有的人，他来杀。恶事，他来做。地狱，他来下！
无间何惧！？炮烙又是何惧！？
若是这鬼界律法不论因果，只评善恶。那就算做了一只恶鬼，他亦然要将恨意发泄！
刀灵从未如此听话，暴戾的刀法愈加凌冽，它的身形诡谲，已然具备灵识。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将鬼哭狼嚎的近百人大卸八块！
哥哥纯粹一生，从不怨怼。他是世间最好的哥哥，这些配不上他的苍生，都该死！
哥哥疑他入魔了，说他心性有损——或许哥哥是对的。
但，那又怎样！？
不入魔，难道要束手就擒，死在这些烂人手中！？
哥哥说这些人是被挑唆的，是被利用的，是无辜的。可百里央不觉得他们无辜。无辜的人，怎会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逃难之人刀剑相向！？
所有的杀意都还给他们，他们不过是自食其果！！！
断肢残骸横梗在落了雨的草原上，这方天地仿佛已成为血池湖泊。暴雨没有停歇，子邪冒着电流，缠裹在叶海昌身上，没有急切落下杀意。
昔日同修扭曲的面容带血，形魂失散地望着跨过尸体走来的百里沧央。那种绝望仓惶，如进阴曹地府，如见牛头马面。
“叶海昌……天道没有轮回。”百里央近乎是温婉地扶起了他，替他擦掉唇边的血迹，“我要你记清楚……若你刚刚有一丝善念放过我，这一百人也不会死掉……”
散了魂魄的人哪里还说得出话，叶海昌双眼大瞪，眼睁睁地看着刀灵从他胸腹处横贯而过。
不过须臾，他就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像个废掉的残偶，被百里央一把扔在了暗红的泥泞中。
子邪悠悠然盘在了手臂，缓慢钻入刀中，隐没了身形。
百里央在原地站了一阵，抹了抹脸，发现这满地尸体也无力去埋藏。血水没过了脚面，他整了整湿透的衣衫。
回身走向王城，仿若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哥哥啊，肯定会出来找我，淋了雨身体会不好……真是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