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王勤政,间日朝会。夏至后却得了风寒,上朝暂停三日。
第三日晨起,总算感到身体恢复些了。南面传来王叔的捷报,东面的风声却仿佛销声匿迹。
钦原鸟乖乖呆在笼子里打盹儿,秦公特意给百里沧浪燃着归粟香。
消瘦了一些的君王坐在笼子边批阅奏折,目光却仿佛还停留在梦里的时光。
“钦原……孤想你了。”
鸟儿闻声睁眼,头顶的呆毛晃动一下,又没心没肺地啃起了笼子。
“为何,你就可以洒脱……孤却没有能拔除执念的法子……”
“既要拔,当初就不该来招惹孤……”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钦原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殿门照进来的阳光被一方阴影挡住。
从外走进来一个英武的年轻人,披着暗红色战甲,更显得肩背宽阔。
“陛下……臣无能。翻遍了河底,也未找到梁和通。”
姜文昂单膝跪地,双手作请罪的姿态。三日内,姜家的士兵将国土内都翻了个遍,可还是没有找到国师。
“罢了,不怪你。”百里沧浪将奏折合上,往旁边挪了一下,“过来与孤同坐,孤有些话,要交代你。”
原地犹豫了须臾,姜文昂才小心地坐在了桌角旁边,离百里沧浪很远,口中还在问着:“国师是失踪了吗?陛下为何要找他?”
“不该问的,就别问。”百里沧浪拿出一支紫狼毫,“研墨。”
姜文昂笨手笨脚地开始研墨,连秦公都被屏退了,百里沧浪说:“今日孤教你的龙座暗法,你且记清楚。若将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你便护住孤的弟妹们,躲入密室……”
手上忽然停了,墨汁染到了袖口,姜文昂惊疑地望着百里沧浪:“如若真的有那种时刻,文昂自然是要追随陛下、护住陛下……怎可苟且偷生?”
百里沧浪问:“你能御剑吗?”
姜文昂:“不能。”
百里沧浪:“孤强还是你强?”
姜文昂:“陛下……非常人可及。”
“那不就对了。”百里沧浪在笔尖上沾饱了墨,往宣纸上画着龙座旋转的规律,“孤要你护住百里家最后一丝血脉。少带一个你,孤还能轻松些。”
姜文昂:“……”
宣纸墨迹,阅后焚毁,年轻的侍卫得了命令,发誓精忠报国。
暴君百里王,派出了外交使者,变卖王室的珍宝,将那些从宇尘国拉来的粮食用来赈灾。
民怨总算是消下去些,可是关于灾祸之星的传言从未断过——罗喉凶星,灾星之首。
念着信仰不同的缘由,百里沧浪将怀疑的目光移向了信都人。毕竟那里是传言的发源地,派出去的暗线更是查到,还有说书人在宣讲农民起义。
因着当初不能御刀相助百里沧浪,百里央在这大半年中越发勤学苦练,可他底子薄,进益缓慢,直至偏执于一套暴戾的刀法。
他在游历途中曾与宇文川重逢,暮春时候,收到了长恨团隐于市间,不日将起义的消息。
子邪收进刀鞘,百里央脚底生风,赶来了含凉殿中。
彼时百里沧浪还在为了汛期担忧,眼眶凹陷着,凝视着水网体系。
国师走后新来的掌水官不精此道,这些谋划和排布全由他一人完成。
“哥哥,别看了!你在这里忧心苍生,苍生却要来攻占白星宫了!”
百里央开门见山,语气当中又怒又急。
这些日子哥哥就仿佛不曾听闻叛军动向一般,还在一门心思地想着造福百姓。
百里沧浪并不抬头,兀自指着运河:“起义的那些不是苍生,不过是少部分被挑唆的人罢了……”
“那你总得增加布防,不能由着他们乱来啊!”百里央慌忙将王城防事图翻出,覆盖在水网图上。
百里沧浪不允理睬,双眉紧蹙着,温声反驳道:“残杀来残杀去,死的都是自己的兵和民。不如让他们扑个空……”
“你说什么!?什么叫扑空!?”
百里央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哥哥一般,心里涌上一些不好的猜想。
果然,百里沧浪平静地说:“我们跑啊,又没人追得上。”
——好似丢下王座逃跑,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百里央急切地去摇动他的肩膀:“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已经尽力了,又没做错什么。他们是暴民啊!是叛贼啊!为什么我们还要跑!?”
百里沧浪垂眸,先是看了一眼百里央的子邪刀,而后用自己的手摸了一下清涛剑柄:“都是些没修过道的寻常人,孤一招可斩十余人,难道你要哥哥在争斗中屠戮平民吗?”
百里央:“???”
临到走的时候,百里央实在忍不住了:“哥哥你是否良善过头了?他们集结起来,已然是军队了,不算平民!若是你不愿杀人,我替你杀!”
百里沧浪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心绪有什么不对劲,反而说:“阿央,子邪难控,你是否刀法没选对,心性不佳了?”
“哥哥要去哪里,我必然一直相随,父王说过,我们兄弟一定要同舟共济……”百里央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可是这满宫的家眷怎么办?弟妹们怎么办?”
“孤已将他们托付给御林军,明日就会传出我们出逃的消息。”百里沧浪只拾掇了些寻常衣物放入清涛剑柄,又用黑布将剑鞘套住。
他继续道:“我们隐藏身份不御剑,乘船或用马车就行。一路走一路留消息,让长恨团的人来追……这样,留在密室的弟妹们才能安全。白星宫,才能保住。”
何其荒唐的决断,百里央劝说长恨团未必会放过白星宫,还说逃跑就是心虚,正应了那些传言,也论了召集鬼火白星旗的军队,必然能暴力镇压起义。
可是越说,百里沧浪就越发怀疑他心性入魔。
他隐约察觉到哥哥不对劲,像是被什么非人之力控制了心智一般。只好闭了嘴去寻船,两兄弟都穿着便服。
“北面草原,是宇尘国和宇文家的交接地,地广人稀,没有起义的军队。哥哥,我们走北路吧。”
百里央拿着地图,十分认真地分析走向。
百里沧浪不以为意,只淡淡道:“随你,你想走哪里,就走哪里……”
宿昔具扁舟,日傍柴门游。
出了湘汐就换马车,车夫名叫河清,还是从街边随意雇的。
每走一座城池,他们必然要去茶馆,与普通平民没什么两样。
百里沧浪混入市井之间,将他们上一步的行踪透露给别人,也询问长恨团的动向。
逃亡第二十四日,车马有些疲惫,已接近宇文王城。瓦舍之间,恰逢说书先生在讲故事。
醒木一拍,全场寂静,百里央和百里沧浪要了两个小板凳,坐在堂下听着。
“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各位客官,各位同好,请拢音相闻,今日我要将那南面最火的故事讲与大家!”
说书先生煞有介事,百里央心中不是滋味,怕是又要讲《暴君百里王》的故事了。
“好!”
满堂响起掌声,车夫河清也在此时坐了过来,津津有味地听着。
“上回书说到,暴君百里王横征暴敛,引发灾祸……终于天怒人怨,南面集结了行路难,北面集结了长恨团……”
堂下一个宾客不耐烦了,大声催着说书先生:“先生莫要耽误时间!快些说今日的内容啊!”
“客官别急……”说书先生并不慌乱,继续娓娓道来,“王家军队最是暴虐,在南边屠戮平民,将行路难杀了个片甲不留……这南边的起义前功尽弃,东面却是大获全胜!长恨团直入白星宫,侈纵偷苟的暴君不知怎的先得了消息,夹着尾巴逃到了蛮夷之地……”
“蛮夷之地?”一个客人品了口茶,顷刻问道,“蛮夷不就是指草原这边吗?你们说,百里王会不会离我们很近啊?”
“那是自然。”百里沧浪接上那人的话头,“我听朋友说,昨日就有人在王城向南二十里外,看见了他啦!”
百里央闷着头不说话,哥哥每次都是这样,有时候甚至会和路人一起骂自己,仿佛他们话语中的百里王是另一个人。
而河清在此时挑了下眉,百里沧浪说的地方,正是他们昨日经过的地方。
百里沧浪一开口,没人再听说书了,私底下已然讨论开来。
“那怎么办?百里王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灾祸!我们草原上可经不起一场地动啊!”
“刚刚说话的那个,你朋友知晓了百里王的动向,可有透露给长恨团吗?我听说,他们正在悬赏能提供线索的人!”
百里沧浪正要开口,却听见一人给他平反:“百里王是不是灾星另说,我家父是鬼尊宇文德泽的朋友,鬼尊说他这大弟子心性最佳,可不是传闻中的那样。”
人群一阵沉默,百里沧浪没有再开口。
这是宇文王城外,鬼尊的话语在此处颇有影响力。
没有想到自己沦为了万人唾骂的暴君时,师尊还在为他洗清声誉。
百里央忽然站起,朗声道:“对啊说书的,你们这些话本故事是哪里来的?三人成虎,百口烁金,怎么就将这么良善的一个人,说成了灾祸之星?”
“弟弟,你用错词了,是众口烁金、百口莫辩。”百里沧浪拉住弟弟的衣角,将他扯了下来,可这一句话,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说书先生有片刻的迟滞,而后道:“咱们说书的也就求个生存,自然是什么故事精彩就说什么。若要细细考究,那是史学家才做的事,小公子可不要为难我们啊……”
众人也是一阵扼腕叹息,听书的听个新奇,别人封地上的事情,他们也没觉得能代入其中。
“走了,别再说了。河清,入王城,找处客栈歇了吧……”
随着百里沧浪的这句话,河清连忙出门去备车,三人再次上了路,傍晚就到达了宇文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