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还有宫人在看，两兄弟立即就想御剑去抓梁和通。
白星宫和含凉殿之间的空地上，却疾速驶来了一辆马车，是王叔百里泽洋的配置。
御道纵马是为不敬，百里沧浪凝眉看着，却见马车还未停稳，肥胖的王叔就掀开帘子栽了下来！
“陛下！南边暴民组成了‘行路难’叛军，烧掉我军不少粮草，臣请命前去镇压！”
看他跪着都蜷不稳的样子，肚子抵在胸腹之间，哪里还有二十年前沙场征战的模样。
百里沧浪道：“王叔享了多年清福，可还能领兵打仗？此等民乱交给手下将军就可。”
“兵是臣的兵，将是臣的将！”百里泽洋一字一顿，语气还是当年的桀骜，“此番南面暴乱也是因臣下令缴粮，若是臣此去战死，兵符交还，不是正和陛下的意思？”
百里央听他是这个话头，就知道两人生了矛盾，他们小时候与王叔关系都很好，忙道：“王叔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和哥哥必然是盼你平安！”
“阿浪，你那日是起了杀心吧？”多年征战自然对杀意敏锐，百里泽洋抬头望着他侄子，“此番不想放我走，也是怕我重入军中吗？”
百里沧浪答道：“王叔莫怪孤疑心重，谁也不信，梁和通——”
他的话语突然停滞了，百里泽洋双手捧上来一卷正黄色的手谕绫锦：“这是先王留给臣的空谕锦，如今已然写上了交还兵权的手谕，效力比兵符大……阿浪，这样你可放心？”
马车上插着的鬼火白星旗，在夏风当中飘舞起来，百里沧浪觉得整个人都乱了。
该疑的不疑，该信的不信，一步错，步步错，梁和通捧上那水利工程的图纸时，他又怎能想到会有今日的变故？
他总是相信父亲的判断，说梁和通心系苍生，他便真的越看他越觉那人心怀悲悯。
或许梁和通关心百姓疾苦是不错，但这并不妨碍他戕害王室，想方设法害死他们……
正如王叔贪图享乐，过得奢靡，却心系军队和国家安稳。
一个人可以有很多面，没有绝对的黑白。百里沧浪觉得自己错了，他的师尊也教错了，他从来不会辩证地去看待一个人，总是以好坏相论。
如今跪在他面前的坏人有家国之心，远在运河的那个好人却有害人之实。
眉心再次猛烈地跳动起来，怎么好像对梁和通也生不了杀心，他究竟是怎么了？
接过那卷织锦，百里沧浪应了百里泽洋的请愿，这才对百里央说：“走，先去寻梁和通。”
君王在云中御剑，东边日出，西边却有积雨云。
运河建在浮明江下游，这是百里水乡最大的一条江，上面地势较高。
分明还未下雨，百里沧浪却看见水位奇高，倒灌淹没了上游河谷，再御得远些，刚好能俯瞰到下游分支，这里的水流全部被沙袋齐齐截断！
浮明江如树枝张开，截断的地方就如丰润的树冠，已经聚集起了无数个摇摇欲坠的堰塞湖！
下面就是河滩平原，百姓们还在毫不知情地正常生活。一旦这暴雨下来，江水冲破了堰塞湖，整个聚居地都会被淹没！
水漫湘汐，河底朝天——梁和通预言的天灾，实则是他想造成的人祸！
百里沧浪在空中一震，百里央也心知不好：“梁和通留了这样一个摊子，现在我们只得救人，不能再去寻他了……”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们再多想。
河滩下将近一万百姓，百里沧浪略微估算了一下时间和自己的灵力，便道：“阿央，扩音令能结吗？你将上游的情况喊给众人，哥哥去助他们逃到高处……”
警示的扩音令响彻河滩，百里央奔行在道路之间。
人们听到以后先是疑惑，而后见下游河里水位异常的低，连忙拖家带口，搬运财产，向着地势较高的山丘处赶去。
可这里是一片平原，最远的山丘也有十里之遥。
云层越积越厚，不少人家当太多，还在慌乱地收拾。
百里沧浪穿着玄色的素衣，站在一处小村庄外，看着慌乱一片的百姓。
无力感，涌上心头。
第一道紫光划破天穹，闷雷滚滚来袭，豆大的雨珠说下就下。
他必须冷静，必须沉着——挨个去分支撤掉沙袋已然不可能了，只盼雨短些，小些，可是为保万无一失，人群必须撤离！
村长赶着沉重的牛车，车上是不少粮食，刚好到达他的面前：“小伙子，没听到有仙人传音吗？快走了，汛灾要来了！”
这里距王城很远，平民不认识他。能结传音令的都是修过道的，百姓将弟弟当成了好心的仙人。
牛车走过身旁的时候，百里沧浪冷静下来，只对那老伯说：“我也是仙人……劳烦老伯将村里的老弱妇孺都喊出来，我来御剑，带他们先行一步……”
村长：“！……？”
见他惊愕不信，百里沧浪召出清涛，绕着牛车迅速飞了一圈：“快点……救完这个村子，还有下个！”
村长忙不迭作揖，甩下牛车就跑了，除开那些体力好的壮年男子，全村总共六十四人，百里沧浪将清涛张到极限，载住他们就往高地飞去……
他闷不吭声，尽量省着灵力，御剑平稳。
身后有孩童在哭号，有老妪在惊喜，有女郎在好奇，但他没有答他们一个问题。
待到十里外，放平了这些村民，他又是浑身湿透直向河滩平原的最中心处奔去。
暴雨已然滂沱，几处堰塞湖受不住了，沙袋被猛然冲开，下游的水瞬间爆涨！
百里央怀抱着一个孩童，和慌乱的平民奔逃在路上，他灵力本就不多，支撑了那么久传音法阵，应该已经消耗光了。
百里沧浪降至地面，直冲到弟弟面前，大喝一声：“上来！”
瞬间就有数十个人，刚才已然看见了空中被救的那些，他们连滚带爬地赶来，清涛之上一时拥挤不堪，摩肩接踵，百里沧浪试了试，已然升不起来。
百里央把那孩童一把塞入哥哥手中，头一个跳下了清涛，对着众人喊道：“人太多了，渡不了！年轻的都下来继续跑，再过一刻我哥哥还会回来的！我在这里，你们不会被丢下！”
立即有个青年随他跳了下去，连带着身旁的伙伴：“走啦！水还没冲过来，别耽误了救人啊！”
情况还不是很危急，壮年男子都下去了继续拼命逃跑，百里沧浪勉力维持着清涛，再次奔袭在风雨之中……
天色本就暗沉，闪电到来的刹时会亮，闷雷打响的时候剑柄会抖。
几十次接连不乱的抢救，好歹赶在水流冲击过来之前让人都脱离了危险。
离河滩远的人早已撤了过来，最近的那些也就快到达丘陵下方。
才到酉时天就要黑了，百里央一路不曾上过清涛，已然带着剩余的人跑到了可见之处。
百里沧浪刚松一口气，就发现刚才那个跳下剑的青年不在其中，忙捉住了气喘吁吁的弟弟：“刚刚跟你跑的那个人呢？怎么不见了？”
“摔伤了腿，跑不快，就在后面，喏，你看……”
百里沧浪闻声看去，忽听一阵穿云裂石的爆破声，上游积聚的几处堰塞湖好似全都裂了！
水土已然滑坡，洪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冲击而下，浅滩的村庄早已化为虚无，此刻他们呆着的丘陵也不知是否安全！
人群再次惊惧，杂乱的叫嚷之中有一道声音格外清晰：“天谴来了啊！就不该改造水网！得罪了自然之神，所有人都要葬在这里了啊！！！”
“赶去改修堤坝的那些人就全都死了！百里王真是一道万古灾星！”
百里央揪住那个吼叫的人，声线从未如此粗犷：“你说什么！？”
他抓住的是后一句话，容不得别人说哥哥是灾星。
可是百里沧浪只抓住了前一句——工程队的人被梁和通逼迫着用沙袋截断了水流，必然是被灭口了，一个没活！
远处的平地上奔跑着一个一瘸一拐的青年，乘风而去的时候，百里沧浪听见弟弟在吼：“你们睁大狗眼看看，救你们的就是百里王！”
“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御清涛！？你们崇拜的仙人都在天上坐着！看着这方天地沦为沧海！！！”
可是他的话语化在新一轮的雷声当中，并没有几人听见。
泥流裹着碎石纵横而下，百里沧浪一把将那青年提在身侧。
此时灵力早已不支，清涛不能再变大。他就徒手提着一个成年男子，在风雨当中浪迹，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将那人猛力甩进了众人当中！
人群都在朝着更远处慌乱逃窜，只有那青年如同一根针定在了当场，看见百里央扶着百里沧浪，两行热泪滚滚而下：“陛下……其实你不是仙人……是陛下，对吗？”
“重要吗？”百里沧浪眨动一下右眼，湿透的额发顺着水珠蜿蜒在他脸颊，“百里王……在传言中，不是早就变成了一个暴君吗？”
青年跟在百里兄弟身后，在雷雨中吼道：“我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我这一生就算喊破嗓子，也要让更多人知道，今天救了我们的是陛下！陛下不是暴君！！！”
百里沧浪忽笑了一下，心底里有些钝痛：“你有心，就够了……”
天公开眼，暴雨停歇，云层散去，繁星闪烁。
汛灾之后会有饥荒，大片的土地淹没，作物化为虚无。
税赋连减了半年，南面有人暴动，国库空虚，无法赈灾。
回程路上，百里沧浪已然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
无论他多么想做一个仁君、明君，终究是没有做好。
百里央捏着巨刀，恨声说：“哥哥，我真想用子邪，把梁和通碎尸万断。”
“梁和通一人，还不具备如此翻覆天地的能力……”百里沧浪垂眸，感到自己自从登基以后都仿佛是棋子，一直被操控着，“他的身后必然有庞大的幕后团体……我们该想想，如何在赈灾的同时，与之抗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