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沧浪知晓王叔有战功,又患有心症,是以父王待他宽厚,默允了他的作为。
可是他道:“王叔让百姓上缴军粮,可知你封地上,已然是饿殍遍野?”
“命令下了,未曾看过……亦不知这些年收成几何……”百里泽洋直言不讳,“阿浪,你不也是一样?”
百里沧浪说不出话来,他圣旨一下,稳坐高堂,王叔岂不也是一样。
人在王爷府,封地百里之遥。
见他不语,百里泽洋便继续说了:“饿死黎民,非我所愿……阿浪你若执意要修水网,我不收粮了,税金照缴。王叔死后,兵权交还。整个王朝交予你,你就让王叔,安享晚年吧……”
百里沧浪想反驳,可他觉得眉心很痛,似乎有虫蚁在其中爬噬,刚才生了杀念的时候也是,不由得蹙成一道深印,自己站在那方神魂相斗。
百里泽洋静静地等待他的答复,甚至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来。
须臾之间百里沧浪又想到了昨夜的梦境,钦原说过,不论什么缘由杀了人,阿旁罗刹可不会与他论因果。
不论如何,他还是惦记着死后在鬼界能寻钦原的。想到此处百里沧浪低低应了,袖中的烟花始终没有放过。
临到走时,百里泽洋还跪着,又朗声道:“陛下该防着的不是自家人,而是那国师的居心……臣——恭送陛下!”
从王府正门出来的时候,姜文昂身着暗红色的常服,上面印着貔貅的纹路,满脸不可思议地问道:“陛下……这就完了?”
“开国库,放存粮,抚恤饥民。运河……修缮好就行……积年累月,慢慢来改……”
如今已入雨季,并没有像梁和通预测的那般有汛。
暴雨来的时候,运河的水位线也并不高,急速改造确实消耗不起,百里沧浪决心细水长流,慢慢完善水网。
聚众享乐的武官被罚了俸禄,不论是平民还是贵族的税赋都再次减轻,国师没有极力言说要马上改造运河,朝堂又恢复了平静。
百里央劝不动哥哥,兄弟两人争执变得额外多,他索性外出游历去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夏至到来,百里王生辰。
百里沧浪言及地动不久,并不庆贺。
那日晨起朝霞满天,该来当班的姜文昂请了个假。
百里沧浪略感奇怪,姜文昂向来不偷懒,不该当班的时候也会跑来守着,也不知此番是不是病了。
花坛里,凤尾兰和罂粟齐放,艳丽的赤红簇拥着那株白色,好似众星捧月。
百里沧浪摘了些花瓣,他又想做归粟香了……
除夕之后,再未相见,这半年多的想念却比前百个日夜都深。
若他不曾来过,或是来了也是予取予求的样子,或许就那么过了。可他偏偏又学会了珍视,正是这份真情,令百里沧浪倍感痛心。
钦原曾说:心没有,金羽在。
百里沧浪便常常握着那三根金羽,无数次地去抚上面的细碎纹路。
总不至于将所有念想都放在金羽上,还有归粟香,熟悉的味道会让他安心。
秦公颤巍巍搬来一个小炉,看着陛下亲手调香,将那些捣碎的罂粟花瓣烘干。
忽听殿外一阵急速奔跑的脚步声,姜文昂提着一个巨大的黑布蒙住的鸟笼,满面笑容地跑了进来。
“跑那么急做什么?你不是告假了吗?”
百里沧浪看他笑得梨涡漾开,满脸都是阳光,呵斥的话语也变得没有气势。
鸟笼一下顿地,里面有些翅膀扑腾的声音,姜文昂单膝跪地,铿锵道:“臣来送陛下生辰礼物!”
“孤说过,不贺生辰。”百里沧浪埋头继续弄香,“而且,你送的是鸟吗?孤不喜鸟。”
姜文昂一把撩开黑布,特别自豪地道:“陛下!这不是一般的鸟,我把钦原抓来送你啦!”
百里沧浪:“!……?”
手心抖了一下,几簇香灰落了地。
百里沧浪抬头一望,只见那精致雕花的笼子里,站着一只鸳鸯大小的钦原鸟,形状像蜂一般,眼神恶狠狠地,正死死盯住他。
看见陛下站起身走了过来,姜文昂朗声说:“陛下睡着了会念叨钦原的名字,一定很喜欢这种鸟吧!臣命人辛辛苦苦寻了好几月,终于在蜀丰山一带抓到啦!”
“呵——”百里沧浪短促地笑了一声,想伸手碰一碰这稀罕的鸟儿,可那鸟分外凶狠,张嘴就来啄他,抚摸的手势变成了扼住鸟的脖颈,“孤喜欢……”
姜文昂还没开始得意,就觉得陛下的神色和语气都有些不对。
可他又辨不出那种复杂的情绪,只是问道:“陛下……您是在哭还是在笑?是在欣喜还是生气?若是不想要的话……臣把它捏死!”
百里沧浪放开了手中的鸟儿,只望着姜文昂道:“年纪轻轻的,你说话怎么那么极端?”
“臣没有……”姜文昂的笑容消了下去,单膝又变成了双膝跪地,语气颇为委屈,“臣只是……想让陛下开心些……”
“姜文昂!你是想当个弄臣吗?!”这一次,百里沧浪没有心软,语气变得很冷,“做臣子的,行事目的不该是让君王开心,而是要提供劝谏,辅佐君王!”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年轻的侍卫向来乖顺,思索了须臾后,又道,“确实有一事,不知当不当在陛下生辰这日讲……”
百里沧浪走回了案几旁:“既然都有事了,何必挑着时辰?说罢。”
两人没有管笼子里那只鸟,秦公过去,将笼子挪到了一旁。
他恰见桌上放着百里沧浪不吃的佛手柑,随手拿了准备扔,没想到钦原鸟一伸脑袋啄住了,极快地将那凉果叼了进去。
另一边,姜文昂已开始嗫喏着说了:“此番……臣手下在信都山脉与百里水乡交接一代寻钦原鸟……发现那里因地动而水质混浊,不少人都患了疟疾……”
“赈灾的钱款已经拨下去了,医官也派过去不少,怎么,灾情还是很严重吗?”
这些事百里沧浪安排得很稳妥,托付的老臣也是原来父王的心腹,应当不会出现官员贪腐,不去赈灾的情况。
“坏就坏在人好了……人心却不好……”姜文昂咬着牙,把那些大不敬的传言说了出来,“不知是谁起头做的宣讲,说陛下改修水坝是逆天而行,触怒了自然之神。天地降下惩罚才引发了地动……说陛下……是暴君……是灾祸的源头……人人……”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此番地动的源头是在信都那一带,又是天高君王远的地方,这种传言甚嚣尘上。
“——人人得而诛之……”
百里沧浪自接上了那句话,想起了钦原看过的小说中的暴君,眼光不自觉地又移到了那鸟身上。
下一刻,他浑身一震,整个灵魂都仿佛从身躯抽离出来!
他看见那钦原鸟蛰过的佛手柑枯萎,如同父王临死前的手臂!
什么黄颡鱼,世界上根本没有那样毒的黄颡鱼!
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蠚人则毒液蔓延不能治疗。
钦原鸟原本存于妖界,怎么会就到达了人间!?
太多的猜想瞬间涌入了脑海,百里沧浪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什么一直支撑着他的心弦崩裂了。
他甚至在想,梁和通是不是就是利用他想造福苍生这一点,让他应了大改堤坝,又能测得地动,刚好在信都封地开始搞这种传言……
父王是国师害死的,黎民是国师害死的……
那么,他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真是让王朝覆灭,让泽恩国打过来吗?
“秦公,备一浴桶水。姜文昂,去膳房捉只鸡来!”
两个人不知道百里沧浪意欲何为,纷纷照做。
待到一切备好以后,百里沧浪将那笼子浸入水中,钦原鸟会水,浑身的羽毛紧贴起来,花色果然像极了黄颡鱼!
而它蛰过的那只鸡,起初的时候只有伤口,不过一会儿皮肤就开始枯萎,毒液逐渐蔓延上去,和父王死前如出一辙!
百里沧浪紧拽住手心,指甲陷在肉里,几乎要捏出血来!
那日在洪水里,安知梁和通握住的那条绳子是如何断的?
而他必然会耗费灵力来助工人修缮堤坝……若不是阿央强行召出了子邪刀灵,可能当时,他早已葬身于河中!
如今梁和通还在运河那边清理积沙,继续演着他的苦情戏。
百里沧浪不准备打草惊蛇,他只是在想,阿央去哪里了?
他有些担心,如今弟弟在外游历,会不会被梁和通戕害……
这件事他连秦公和姜文昂都不想告诉,只想独抓梁和通,将他的目的审问出来。
百里央就是在此时回来了,他记挂着哥哥的生辰,是必然要赶到的。
三个多月的游历,让他的小脸上多了些阳光的痕迹,肤色黝黑的,整个人干净利落。子邪刀也佩在腰间,稳稳系着。
方一进含凉殿,就见哥哥神色阴鸷地站立着。姜文昂在浴桶中摁着个鸟笼子,秦公手上抓着一只拔了毛的鸡。实木地板上满是水花,一地的狼藉……
“怎么了哥哥……给鸡洗澡吗?”
“秦公,姜文昂,收拾一下这里。”百里沧浪顷刻回神,“阿央,你和孤走,哥哥有话对你说。”
出了含凉殿,就在那花坛边,百里沧浪将今日的发现和猜测迅速与他弟弟说了。
百里央听得神色凝重:“哥哥,我也有类似的话对你说。”
“什么话?”百里沧浪问道。
“我这次游历,不仅去了东临信都山脉的地方,还去了南临泽恩国的地方。那里已经在纠集一支民兵队,还打着口号……”
百里央怕记不住口号,便将边境上四处飞洒的宣传纸收罗了一张。
此刻在阳光下,他将那纸张展开。百里沧浪凑过去一看,上面印着叛逆的标语。
——“湘汐只属百里恶,别有人间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