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绵雨到来,鬼界冰霜消融。
钦原躺在丹砂殿的床榻上,今夜又是一番醉生梦死,现在只觉得头好昏沉——鬼朋怪友太多,也是一番痛苦。
每日睡到午时,醒来便有朋友相邀。酆都城的的茶楼坐上半天,晚膳胡吃海喝,再醉到第二日午时。
曾经觉得这样分外有趣,鬼族嘛,总是浪荡肆意的。鬼神东岳也不在,没人督促着他修习。况且又是假日,难得不用上课,报复性地玩儿了整个春节,他忽然想起了初一离开的那个少年,想起他衣衫上的浪花,和他身上的温度。
百里沧浪走后,四眼鱼已然失了生机,也不知是不是因他灵力受损的原因,总之不动了。钦原只好将它藏在枕芯里,夜夜伴着入眠。
立春已过,玄苍山上定然是新绿四发,花态婀娜。
他想象着百里沧浪的玄灵水榭,院中的桌案旁好像有一株凤尾丝兰,不过太清淡了,引不起注意。
钦原不知道凡间的花是什么时候开,在他眼里,花好像都是春天最美。于是,在冬休结束以前,他准备去看看那小花。
凤尾丝兰,花色乳白。边缘光滑,低低垂落着,像那个低调又纯粹的世子。也不知道从来不风雅的自己为何想看花了,大概是人比花美,能醒酒罢。
玄灵池,红木栈道。
身着绣浪白衣的百里沧浪,披着一身赤狐披风。这两种颜色是那样不搭,里面清冷,外面张扬。他在出门的路上,看见了已经穿上春衫的钦原,就那样毫无征兆地降下鬼云出现,红彤彤的,风尘仆仆地向他走来。
“殿下……我还以为,你要惊蛰时才回来。”
“我想看看你院子里的凤尾兰。”
钦原说着,就对他笑了,好像连夜的奔波都值得。终于在清晨时分,看见了他。这个人,孤独的、淡淡的,却好像比鬼界的朋友有趣。
“凤尾兰最早也要六月才开,殿下这个理由是不是太过勉强?”
百里沧浪也笑,在那赤红披风的映衬下,平添几分红晕,显得勾魂摄魄。可是脸颊却微陷着,钦原这才发现他瘦了许多,天气已经转暖,还穿得这样厚重。
“鬼界的人,怎知凡间的花朵几时开?”钦原解释着,走到他身旁,抬手触上披风的皮革系带,解开了一点。他看见百里沧浪玉白的脖颈上,那处咬伤已然好了,想必是金创香灰有用,便放下心来,“你怎么清瘦那么多,可是回来以后大病了一场?”
百里沧浪任他摆布着,分外乖顺:“总要为自己的叛逆付出几分代价……染了风寒,也就烧了几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被鬼界的阴煞之气损了身体,折了阳寿是一件寻常事一样。
钦原气不打一处来,把赤狐披风系得死紧,就快将他整个人都勒在里面了:“这回知道些厉害,下回再想疯,也得掂量着自己还能扛得住不!”
“喔!”
远处一声惊呼,是女修诗思,她手中还端着个药壶。看这两个男子靠得甚近,钦原的手还在给百里沧浪系披风,忍不住发出了声响。
钦原立刻收下手,脸上不悦,道:“她来做什么?百里世子的玄灵水榭,现在是什么人都可以来吗?”
“诗思姐姐修医,是师尊让她给我煎药的。”百里沧浪温声道着,这便对女修招了招手,“劳烦姐姐亲自送来了,我本也是想自己去取的……”
只听木栈道上花盆底鞋的声响,诗思“咚咚”几步跑了过来,把药壶往百里沧浪手中一塞:“就当没见过我,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说完她就快步跑了,顷刻没了身影。
“她倒是识趣。”钦原嗤笑一声,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升腾上来,他觉得诗思的话头说得他不太舒服,可又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只好转了话题,“外面冷,快些回去喝药吧。”
小屋里,燃着归粟香。
钦原一进去便不想出来,口中却道:“你燃这香做什么?此香招鬼,不要把别的孤魂野鬼招来了,大晚上的聚在你屋外,吓死你!”
“……习惯这种味道了……”百里沧浪关上门,坐在案几前喝药,“留得住你,再招来什么小鬼也值。”
鬼中贵族钦原殿下,真的被留住了。
生辰那日,百里沧浪没有将“礼物”归粟香给他,却是每天自己燃着,钦原觉得这样也挺好,拉不下面子向他要“礼物”。
百里沧浪生病了,自然是受不得地上的寒凉和潮湿。钦原自己在他塌边铺了床软垫,每夜伴着他入睡,每日给他煎药。听闻他咳嗽的声音,总是将手臂抬上去,轻轻帮他拍着背。
如此平淡温馨的日子不过十来天,五十八名高阶武修班的弟子被召集到一起,又到了十年一度的妖界交流季。
惊蛰始雷,妖门洞开。宇泰国是个喜好征战的国家,国民不拜天神拜鬼神,不修仙法修鬼道,所以和大陆其他国家的关系都不好,只和妖界联系密切。据说曾经和魔界关系也很好,后来不知怎的,就决裂了。
妖界的地气聚精吐元,循而不息,这是难得的机会,只是名额有限。去之前还需要精心挑选,最后只余三十人。
文修做考卷,早已挑出十人。武修全靠打,聚在玄苍山的演武场上。少女艳艳坐在看台,少年沐风排列整齐。
鬼尊宇文德泽行走在弟子当中:“百里沧浪和钦原主擂,能在他们之下过十招者,均能获得入妖界的机会……”
“是,师尊!”
鉴于师尊对弟子之间关系的了解,宇文川被分在了百里沧浪这边,而百里央被分在了钦原那边。一上午后,宇文川接过了百里沧浪十招,百里央没两下就被钦原打了下来,气闷不已,跑来告状。
“哥哥!你看看他,手下都不留情,我不能陪你去妖界了!”
百里沧浪这就笑了,认真道:“钦原殿下这是为你好,他若是放水让你过了,妖界的试炼更加危险,到时候你出事了,谁来给我个交代?”
宇文德泽一脸板正,毫无情绪地道:“百里沧央,回看台上去。你年纪尚小,今后还有机会。”
师尊都发话了,百里央不敢再多言,悻然挪到看台,坐在了女修中间。不多时,就听到了许多说话声。
“钦原殿下真是一直住在百里世子那里的?怕不是你臆想的吧!”
身后有女修在八卦,这些话语,百里央最近听了很多。女修们不知道为何,曾经只喜欢他哥哥的,现在老是把两人拉在一起讲,眼睛里都放着灼热的光芒。
“真是啊真是啊,冬休期间钦原殿下很早就回来了,诗思还看见殿下给世子系披风……就那件赤红的披风你见过吧,百里世子从来不穿艳丽的颜色,肯定是钦原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