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君们的集会结束,鬼神东岳下令修缮鬼界,重改律法。
他们相聚的地方正是九殿鬼君府邸,绯幡舫会客厅中。
一切安排妥当,百里沧浪和其他鬼君一起出了绯幡舫。里面独留了鬼神东岳和九殿鬼君。
平等王陆跪坐在一方蒲团上,是他请鬼神留下的,他说:“东岳大帝,吾儿钦原……如何了?”
“太子长琴在朝圣楼,鬼君,他这一世已尽……本尊会赐你机缘,让你再得一子的。”
良久的沉默的以后,平等王陆说不出别的话。钦原不忍看他一直跪着,便道:“鬼君若是无话要带给太子殿下,本尊该去修补三界裂口了。”
拂袖欲走,身后的父君兀自蜷缩起来,额头磕碰在地面:“钦原,我不要下一个孩子,无人可以替代你!这一世有你陪伴一千八百年,为父……很自豪。”
钦原在袖中捏紧了拳,浑身颤抖。可他不能表现出来,此刻他是鬼神东岳。
绯幡舫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门口的桑树因为他枯萎了一次又一次,所以永远在换新。在这流着奈河之水的小舫前,他和父君吵过架,偷跑过无数次,又违逆过他无数次。
苍老的父君跪在他身后,知晓自己不得相认,还是在一句一句自陈。
“你入万魂炉以后,父君去无间地狱寻了地藏王菩萨,知晓了你的身份。”
“看见你用太子长琴的面容出来,也认了神的身份。那一刻,父君就知晓,你会离我远去了……所以佯装未把你认出。”
“钦原,我九殿鬼君何德何能,只会装傻求生。在阎王身旁蛰伏几千年,只为今日能将鬼界祸根一并清除。太子长琴为吾儿,我确实不配。”
“此后在神界,要与你真的君父火神祝融好好相处。不要顶撞他,不要不听劝告违逆他,不要老是偷跑出去风流浪荡。我听说火神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烧人,你可别像惹我一般惹他……”
钦原想给父君一个拥抱,想像入炉那天一般,把面容埋入他的肩头,或是像小时候一样喊他。可他转了身,只能将平等王扶起,然后收了手。
九殿鬼君的脸上挂着些看不清的泪痕,滞涩地笑道:“此后在神界可能还会是你站着,我跪着,太子殿下不必来扶……走罢,外面的鬼君等久了,该以为我又在攀附鬼神了。”
出了鬼界以后,钦原身后只跟了百里沧浪。
那里的裂口合上,只余了曾经一般的出入结界。钦原怎么也想不到,他伪装得那般好,父君是如何将他认出的。
清涛和烈焰还是巨剑,佩戴在百里沧浪腰间,两人一起来到了蜀丰山下。钦原还在想,他答应了重明要把宇文德泽送来处置,宇文德泽死都死绝了,重明会不会又不满。
门口的青牛像是新塑的,重明率领着妖族中有些修为的妖怪在一点点修补裂口。
“妖尊,东拼西凑的,补到明年也补不完。”
“我听说鬼神东岳下凡了,我们还是去拜鬼神像祈愿,求助他吧……”
重明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恨声道:“本尊就是死,也不愿意再见到他!”
钦原本隐着身形,听闻这句话立刻现身,就凑在重明面前:“重明,你死了。”
“啊啊啊夭寿啊!让你们别提鬼神东岳,他来索我命了!!!”重明眼里的瞳仁都聚合成了一整颗,第一件事竟是紧紧捂着钱袋子,连声命令道,“卷卷!下吼阵!!!”
“哦吼——”卷卷还没叫完第一声,就被元猕捂住了嘴。妖群刹时乱了,逃的逃、散的散、拜的拜、跪的跪。
元猕一巴掌拍在卷卷头顶,跪下道:“吼什么,妖尊大还是鬼神大?别得罪鬼神东岳!”
“你们就是吃里爬外的猴东西!”重明边骂边跑,眼睛都聚不了光,恰撞上逆势而行的霸王花一家。
小霸王花不识鬼神东岳,只蹦蹦跳跳地喊道:“美人哥哥!美人哥哥!你身旁咋换人了?你个花心大美人!”
钦原摇了摇头,让百里沧浪为辅。借力天穹金乌,一个巨大的法阵直接将妖界入口弥合,那些弱小的拼凑全都碎落在地……
隔着半透明的结界,他道:“重明,本尊回来了。烛台……”
“我换我换,我改改头,雕成宇文德泽和付笛行不行……大神啊请您快走吧,重明在此给您唱首歌啊……”
“呱呱呱……呱呱……”
钦原实在听不下去,比天宫的灵鸟还吵。重明一妖相当于千百只鸭子,简直难受。
带着百里沧浪腾云离开的时候,重明怪叫着松了口气。这才敢继续去帮老牛妖犁地,把新的植物种子又播撒在地面。
须臾之间两人就来了魔界入口,因为飞得太高,钦原注意到,螺旋半岛和沧浪石其实就在不远处。
他的目光有须臾的停滞,身后百里沧浪一直埋着头,未曾说话。
钦原不敢回头,也不知晓自己分明可以先把他送至玄苍山,为何就不肯放过最后几分不能相认的陪伴。
潮汐来往,浪花侵蚀着礁石。鬼神东岳无所畏惧,钦原降下去就入了海面,沉稳地迈步前往。
“鬼……鬼神东岳来了!”
“还不快告诉帝君,帝君一定高兴慌了!”
“哦不,帝君在养伤……”
魔族门将自说自话,这里的裂口其实补得差不多了。角颉本有神力,不日就可完善结界。
钦原心忧他消耗过度,天地间的灵力聚集指间。他描画得完美无缺,把最后一丝裂痕也封全。
末了,真的该送百里沧浪回玄苍山。钦原转头道:“走罢,鬼尊。”
夕照玄苍,九百多名弟子头次见到鬼神,细听他的教诲。
昔日大师兄忽然就成了师尊,他们一个个都在窃笑,百里沧浪可不会比宇文德泽严厉。
钦原望着这些天真的面容,心里满是信都若云的戒尺和罚度。背上仿佛还火辣辣痛着,心道:笑吧,有你们受的。
该回神界了……他在这里耽搁一时,鬼神东岳身上的雷火伤痕就溃烂一时。
百里沧浪两手空空,望见满山的红罂粟,送别的时候摘下一朵花瓣。
他们面对面站在百级石阶上,众人皆散。百里沧浪捻着花瓣,终于开口了。
“今日比什么时候都完满,棋局已胜,鬼神为何不笑?”
“神轼喜怒不行于色,本尊在笑,只是鬼尊看不见。”
“我看见了……你在哭。”灵力淬金,百里沧浪指尖的罂红被碾出几分汁水,染红了他的指甲,左眼缓慢流下一行清泪,他望着面前的“鬼神东岳”,羽玉眉间隐去了愁容。
“钦原,你这回装得比什么时候都像。可是你眸中带赤,不论是神是鬼,只消一眼。”
钦原好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就看着他流泪。真实的、可触的、鲜活的、纯粹的百里沧浪。就这样看着都好,抱不到都好,擦不了眼泪都好。
鬼神东岳是不会哭的,他的桃花眼悲哀地垂落,嘴角却是微掀。把苦涩全都吞咽,流淌在心间刺疼。从某些角度看上去,他才像极了卡洛。
把悲怆封印,把情爱封印,佯装过往已忘,佯装自己近于无情天道。
余晖将落,玄苍寂静。罂粟婆娑,红尘销魂。
滚滚红尘不属于他,漫天夕晖不属于他,玄苍鬼尊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无干的、神界另一头的太子殿下。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过、承担过、成长过,以鬼神东岳的名义完成了誓言,守护了信仰。
他忽然明白了卡洛为何厌憎东岳,明白了东岳的残忍。顺应缘法,一切都是无解。东岳切切实实为他承了神罚,所以他必需回去,必须别离,必须让一切复原。
他不能再我行我素,不能肆意妄为。天神是什么身份?和鬼族不一样……
或许在东岳答允他成为鬼族的那一刻,今时今日会发生的一切,就已被算好了。
他以景烁的面容示人时,见过鬼族钦原的人都会将他认出。他拥有了东岳的神力、东岳教的招式、东岳的形貌时,只有百里沧浪和他的父君,能肯定地叫出“钦原”这个名字。
漫长的一天终要过去,在魔界表白心迹的时候,钦原说:“现在日出东方,长夜已经过去了。”
此刻晚霞将落,长夜再临。钦原只能说地藏王菩萨的禅语——
“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
“我是谁,不重要。”
腾云而去,不敢回头。
好似那个冬日,急雪舞着回风。百里沧浪再次站在一片含凉当中,看他的挚爱身穿红衣,留下一道孑然的背影。
“我知晓,你不是薄幸。”
当看清昏睡诀的时候的,卡洛就知晓自己错了。所以他任凭那法决打在颈后,还了曼陀罗华的彼岸梦。
恶鬼得以超度,不是因判官笔毁了才消散。彼岸魂的任务完成,在他们看不见的坟冢下,钦原的尸身中缓缓升出一道金光。
那是星光赫的胎光,一路寻回他的出处。度厄星君拍醒了一具修为重造的血肉之躯,笑道:“星光赫,醒了。喝点古辣泉,等待下一次天道再降凶星罢!”
“老子不依,要人命!”星光赫骂骂咧咧,抱胸生气,“老子要逍遥自在,让地藏王菩萨自己种个使者去!”
古辣泉入口,兄弟似的两人得了个畅快。
度厄星君望着通明池里的景象,是钦原在返回天宫的路上。他道:“姜文昂的身躯白造了,他没死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