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躺着一个骷髅面颅影卫,世间只剩了他未摘下面具。
上面早已没有诅咒和怨灵,姜文昂只是醉了,却不因红尘醉,只因之前饮下的凌塔老窖,玄散术并未发作。
钦原快要到朝圣楼的时候发现了他,两颊酡红着,正隔着骷髅面揉眼睛,又憨又傻。
心间一动,不知是何滋味。
姜文昂竟还有情,从未消掉。
钦原扶起他的身躯,把骷髅面摘了随意丢下。不愿用鬼神东岳的面容与他对话,便换了本来的样子。
“殿下……对不起!”
姜文昂说着又跪,带得钦原也一个趔趄,他再次扶住姜文昂站稳了:“你是神的分身,不要说跪就跪。对不起什么?又为你撒谎道歉吗?”
“是啊……”姜文昂垂眸道,“夏明宇化龙,我装醉你信了,而后被识破。如今我再装也没用,我若是不爱浪哥,玄散术早将我弄死了。”
“姜文昂,其实我曾经很讨厌你。”
——“嗯,你该讨厌。”
“我看见你就想揍你。”
——“嗯,我们也不是没打过架。”
钦原细心去看姜文昂,果真从眉眼到神情,还有身材,都和他很相似。除了牙齿不是尖的。
他道:“其实我一直心有芥蒂,直到在锁魂楼上,你护我,自己却折了双腿。”
姜文昂低笑着,梨涡漾开:“其实我撒谎,你在草原让我证婚,我觉得你真是残忍。我哭是因为不论哪一世,我都要眼睁睁看你和浪哥结婚契。不是因为当时你快死了,我才流泪。”
钦原想象着过去的自己,听闻这些话该是暴怒的。
他觉得姜文昂凭什么,姜文昂不配,姜文昂的喜欢就是错的。
这天下,谁敢和鬼殿钦原抢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你说什么两世?”钦原问道,“难道浪哥刚下鬼界的时候,他扮作杜若与我结契,你也来了?”
“对。”姜文昂点了点头道,“樟子确实是梁和通烧来的,劫狱却是我想的。只要我们劫走了百里沧央,浪哥就不会为了他呆在你身旁了。”
“姜文昂,你够胆!”
“再打一架吗?我死了,你也畅快。”
钦原的手扬起,落下的却是一件衣衫。正红色,绣着貔貅纹路,是姜文昂该有的样子。
“神界太子打一个鬼修,本殿下才不想欺负弱小。”钦原替姜文昂理好了衣领,甩开他道,“站稳点,清醒过来!百里沧浪如今已是玄苍鬼尊,我要你辅佐他,当好玄苍山的管事。别的人,我信不过。”
“哈?”姜文昂一个激灵,刹时酒意全无。
钦原退了两步,只道:“你是我的影子,就如同他成王的那些年一样吧。代我,照顾好他……”
说完这话,他又在低笑,自嘲:“你会补衣服,我不会。你会服侍他,我却总是让他服侍我。你还很细心,我都做不到。”
“鬼尊不需要补衣服……浪哥不要我服侍的……还有我五大三粗,哪里细心了?”姜文昂掰着手指头在数,却见钦原转身就要上神界,“诶诶诶你停一下啊!我刚才说的醉话,别往心里去。若是心里去了,记得下凡来打我啊!”
“你要是不来,我天天围着浪哥转!”
“钦原!你要是敢稳坐神界,我就让你在通明池边看着我和浪哥——”
“姜文昂,你信不信我托梦揍你!”钦原打断姜文昂话,转而又道,“我说的祸福共担不是作耍的,你去吧,若你有半分能耐解了他的心结……我会像你一样哭着祝福你们的……”
“我姜文昂,碧血丹心!没有半分觊觎之心!”姜文昂四指朝天,铿锵道,“绝不会趁人之危,我向着神界太子发誓。若我有半分对不起你,天打五雷轰!”
“轰……隆?”
“求你了别发毒誓,什么叫对不起我?你知不知道全鬼界都以为你是我新宠……啊啊啊,姜文昂你滚啊——”
姜文昂真是滚着走的,钦原已经到达了神界。
被他这一闹,原本悲恸的心情散了三分,连忙回朝圣楼复命,又和鬼神东岳将衣衫换了回来。
从此太子长琴还是穿着白衣,赤红和麒麟暗纹都离他远去。祝融峰多了个撒丫子狂奔的麒麟瑞兽,惊得那些五彩鹦鹉全来告状。
钦原被吵得不行,便想抚琴。可他一千八百多年未碰琴了,往昔的神音曲目忘得七七八八,灵鸟不爱听。
神界最风雅的太子长琴,新创了一只曲,只为一人,名曰《沧浪》。
他把想得到的词汇全融在其中,第一次奏的时候,就把前来听曲的鸟儿全都震散四方。
“哗啦啦啦!”
“玄苍步涧昔年红,归粟秋照暗云中。”
“缨带一径今朝碎,通明沧浪含怅醉。”
他去度厄星君的通明池畔看过凡间,百里沧浪从此不饮红尘醉,如他一般只喝凌塔老窖。
姜文昂遵从着发过的誓言,从不越矩。玄苍鬼尊虽不称孤,却是孤寂的,如皓月般周边不见星辰。
琴音声声入耳,满山皆闻长相思。扫洒神使避开了院子,躲在花坛后面说坏话。
“太子殿下这一回好似伤得不轻,性情大变,作诗也对不工整。”
“诗就算了,琴音太过哀泣,再听下去我要哭死了。”
“也不知那条应龙哪儿来的勇气,求了三十六重天的少昊帝君,上赶着从魔界搬个蛋来听。”
“喀嚓!”
夏明宇正靠着凤凰蛋休息呢,忽然就塌入了裂开的缝隙中!
钦原大惊失色,立即停了抚琴站起道:“还未用祝融峰的火去烧,怎么就裂开了!?”
夜澄凰捂着耳朵蜷缩在蛋中,哑声道:“真是难听到我都裂掉……劳烦太子殿下费神,我这就带儿子下去,改日送礼道谢!改日啊!”
凤凰和应龙搀扶着离去的时候,院落只留下碎了的蛋壳,钦原觉得很憋屈。
他为鬼族钦原,总是人群的中心,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和小弟簇拥。如今在神界却被处处避着,身旁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他改了哀泣的琴音,又作了一只曲目,写的是他为鬼族的那一世,叫《冽浪燎原》。
“君莫笑孤百里浪,一饮清涛冽燎原。”
“最赋薄幸红衣荡,却掌烈焰护君全。”
他会想起新婚后的那些日子,百里沧浪放荡不羁的样子。想他的清涛控水掀浪,却如烈火将他燎到。
心脏是被灼痛的,成为鬼族的这一世,竟比景烁那一世用情更深。他本该是风流薄幸,烈焰却只想护那一个人。
太子长琴只能和伏羲琴为伴,天神可以不眠,日夜不休。
直到那日,火神祝融出关。
他的君父先去三十六重天上朝,返回来的时候面色不佳。
钦原拜了一下,问道:“君父,朝中可是不顺遂,你为何……”
“恭喜你了啊,吾儿太子长琴以至高票数超过了九重天那位太子白刈!今日摘得‘全神界最该下凡历劫的天神’榜首!你又可以去三界兴风作浪了!”
祝融一坐,身下的蒲团垫都被烧毁,钦原还记得那位太子白刈风评不佳,最是顽劣。
不解道:“君父,到底怎么回事?”
“你天天奏琴,不眠不休,天宫那边都听得到!”
“你知不知道,牵牛君的天牛都不生蛋了!太清仙境的白泽神兽眼泪都没停过!还有瑶池的锦鲤抑郁到饭都不吃!这些受了影响的天神,全投你的票!”
钦原正想问牛还会生蛋啊?白泽为何会哭?锦鲤是吃饭的吗?就见他的君父怒发冲冠,道出下一句话。
“最可气的是鬼神东岳,平时与你关系最好!伤一好就把攒了五年的票全投你身上!吾说这票不能累积,满天宫都说可以累积!!!”
“别奏了滚去睡吧,明日一早我们父子就又分离了!”
“孽子,养你不如不养!”
钦原一拜,垂首道:“谢君父……”
“谢什么谢,你劫数本已历尽,此去又是个鬼族!平等王陆鬼君都笑开了花,真的是,连儿子都有人跟吾抢!”
火神拂袖而去,钦原却知晓他的成全。
火神祝融在他沉睡的时日闭关,向天道的祈愿全是儿子能过得开心、顺遂。
天宫那些神仙就爱搞些噱头,没有哪次是成了真的。火神若是不允,投票就当放屁。
“君父君父,你永远是我君父!”
“君父,待我修完鬼道十大板块,超脱生死近神,还是会回来看你啊!”
“君父,神界时日过得最快了,你忙着忙着我就来啦!!!”
火神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