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苍山的罂粟开了又落，姜文昂每日在花圃间穿梭。
他硬是把凤尾丝兰种入缝隙间，红红白白相间，新招来的弟子说：“咱们山好像一大盘云腿炒白菜。”
百里沧浪三餐不误，本喜素菜的他忽然觉得云腿好吃。只是每入珍馐堂，弟子们就会避开好几桌。只怪他太严肃板正，清冷的凤眸让人看了就怕。
岁月好似不再在他的面容上留下痕迹，翰澜苑做了书房，他依旧住在玄灵水榭。
延续了信都若云比武招徒的办法，每年那时都忙得够呛。
看着那些少年长大、成熟，送走了一波又一波，鬼尊却不见老。
有人说，鬼尊其实已经成神了。所以寿命无尽，容颜维持在最好的年华。
有人说，鬼尊下鬼界自由，和新的阎王关系很好，拿判官笔改掉了自己的生死簿。
还有人说，鬼道如今不仅在宇泰国为正道，异邦的弟子们回了自己的国家，也开立山派。
整个大陆上鬼神庙越来越多，鬼尊其实是鬼神东岳的传人。
除开这些在大庭广众下可以论述的事迹，鬼尊的生世和传说都成了一个谜团。
他们在私下也会讨论，说他曾是百里王，良善一世，悲悯苍生，却被陷害，上过断头台。
因着一个鬼族殿下得以重生，诅咒加身的他差点毁天灭地，屠尽苍生。
鬼尊的挚爱是那个鬼族殿下，用自己的消亡还了他一身无暇。
百里沧浪每次下鬼界，都会去鬼族殿下的坟冢，与他饮凌塔老窖。
不燃冥币，只有归粟香。
他们说他穿白色，以白丝带束发。是因他是未亡人，一直戴孝。
鬼尊还有一把剑，是天下最强神兵，由攀兵岳顶峰的两把剑合成，只是很久未出鞘了……
三界其实纷乱很少，百里沧浪处理的怪力乱神之事并不多。
他过得闲适、安逸，气运也很好。只是不见笑，除非夏至的时候，天地间唯一的那条应龙带着个小鬼来拜访。
“浪哥，我在神界见着他了。眼下乌青，不吃饭也不睡觉，天天弹那破琴，很寂寥。”
夏明宇戴着小斗笠，因为天上有些雷云。他如今修为高了，怕把闪电引下来，劈坏玄灵水榭。
百里央捂着夏明宇的嘴，气愤道：“你又提他做什么？我哥哥又不开心了。”
百里沧浪一笑，把弟弟的手拿开：“没什么不开心的，天神不死不灭，我知晓他在，就好了。夏明宇，你君父如何了？”
“不是君父，最近只叫父亲了。”夏明宇耸耸肩，懒散道，“母亲回来了，他就恢复正常。章尾山也好，只是太冷，百里央不爱住。”
“什么叫我不爱住，一回去你母亲就忙前忙后的，我什么也不会做怪不好意思。”
夏明宇愤愤道：“不会做你学啊，我还不愿看母亲伺候我们俩呢。”
百里央猛摔一下筷子：“你怎么不学学？就知道指使我，你父亲对母亲那样好，你可有他半点能耐？”
“停停停！别吵！”姜文昂喝停这两人，什么婆媳矛盾、夫夫矛盾他早年间在家里听得够多了，劝道，“各退一步嘛，一起学啊你们俩。还有我和浪哥也算你们长辈吧，来来来，给我斟酒。”
“滚吧你姜文昂，休想占我哥哥便宜！”百里央尖声道着，只给哥哥斟了一杯酒，“口头上也不许！”
姜文昂自己嚼着菜，与他们斗嘴也斗惯了：“你信不信我明日就滚！”
“姜文昂你越发能耐了！在我哥面前都敢这样讲，背着我哥不知晓你——”
“好了阿央！”百里沧浪见弟弟扬着拳就要揍上去，把他摁在座位上，“姜文昂没有半分不诚，玄苍山上上下下都是他在管着。你若给我揍跑了，你过来当管事。”
姜文昂吹着口哨嘚瑟，如今自己地位可不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嘛，玄苍山有一半徒弟都是他教过的。“文昂师尊”一喊，他就觉得人生圆满了。
送走了夏明宇和百里央，姜文昂和百里沧浪站在拱桥上，看玄灵池的波光，岁月其实静好。
“浪哥，我以前常常在想，我与他处处相似，只是身份有别。若是换了过来，结局会否圆满。”
“不过这些时日我明白了，殿下的那种勇气、莽劲，我没有。我知晓人最忌贪心，时日太久，我都放下了。想告诉你的是——如今饮红尘醉，我会喝醉了。”
百里沧浪靠着桥墩，仿佛又看见满池金羽：“或许正因相似，你才会喜欢我这种性子。如今你不会醉，已是摆脱了他的影子。”
“白星宫里，我不许你穿红衣。是因太像，耀目刺人。我怕我在沉沦的岁月里，会把你当作他的替身。那对你并不公平。”
“姜文昂，你不是他。你是你自己，独一无二。也是我兄弟，今后我们还是命运与共，祸福同担。”
活死人姜文昂，忽然明白了烛九阴和若云的挚友之情。
这天地在变，岁月流转，玄苍山上聚聚散散，只有他和百里沧浪是不会变的。
不老不死，同望寂寥人间……
姜文昂拍了拍百里沧浪的肩头，转身走向博览苑，道：“过不了几日又是比武招徒盛会了，我们明日再议！”
百里沧浪不再过生辰，也记不清自己年岁几何。
下鬼界的时候听闻九殿鬼君又得一子，流水宴他没去参加，只送了一只金冠当作贺礼。
岁去弦吐箭，年复一年。
玄苍山日渐壮大，鬼道也延申出许多派系。
有乾山、韦海山、洛基山全都立了鬼道山派，凌丘会也在盛大召开。
时值暮春，百里沧浪端坐的演武场的看台上，日光晃得他右眼睁不开。
身旁的姜文昂忽然道：“嚯，后生可畏啊，你看那个少年，每次一招制敌，打伤十几个弟子了！”
“心性不佳，下手狠厉。再厉害本尊也不想收。”百里沧浪淡然回了一句，依然以手遮眼，看台下爆发的欢呼一阵比一阵强。
姜文昂觉察出了不对劲，再看那“后生”身着红衣，笑起来的时候每颗牙齿都是尖的。
暖风里，文昂师尊打了个寒颤，道：“鬼尊您还是亲自下去看看吧，这场景，好生熟悉。”
百里沧浪轻功极佳，足尖一点，没有御剑就飘然落下。
台上两人忽然止住了打斗，拢袖就是一拜，朗声道：“拜见鬼尊！”
百里沧浪的目光锁在那红衣少年身上，见他束着金冠，有些熟悉，还是道：“招式太过凌厉，回回死手。修为是够了，心性不佳。”
少年其实还很小，比他身旁那人瘦弱一圈，他埋着头一字一顿道：“敬慕鬼尊已久，招式自学，源自鬼尊所著书卷。”
百里沧浪浑身一震，难怪姜文昂说熟悉。
这正是信都若云收徒那天，遇见宇文景烁的对白。
跪着的少年忽然扬起头来，满面的阳光。
他笑眯眯地，梨涡漾开，脆生生道：“我叫钦原，钦明文，思安安。百里沧浪，你看我有资格做你的入室弟子吗？”
钦原身旁那弟子一下便跪不稳了，谁敢对鬼尊直呼其名？
演武场旁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遍山罂粟仿佛因着少年的素素红衣别样刺目。
越过了数不尽的时光，从玄灵水榭的小角落里蔓延到整个宇泰国。
他红得像接引使者曼珠沙华，他从此岸自己飘荡到了彼岸。他还是鬼族，有识神、元神、欲神，带着执念从腥风血雨中走来。
鬼哭狼嚎，魑魅魍魉；无间地狱，僧人在笑。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我不证菩提，只要他。”
地狱不空，地藏王菩萨誓不成佛。百里沧浪在世，钦原誓不为神。
他白不了，也不干净。他不入六道，只在为百里沧浪而来的混沌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然后，笑眯眯地，热情而阳光，像一团火，纵使没有了烈焰。把所有的过往都藏在身后，佯装自己只是个红衣少年。
鬼族的尖牙顷刻就出卖了他，鬼中贵族钦原殿下，再次来到人间兴风作浪。
四周静得可以听见抽气声，百里沧浪迟滞了一瞬，鬼尊是面无表情的。
他在铮铮日光下站稳了身形，只道出了那句话——
“也罢，为师替你养心……”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