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原回到了那片荒坟，却不想躺进脏污的墓穴。
他就靠在一个空碑旁边，看着自己手上的麒麟纹路。
“星光……”
说出这个名字，就好像在喊星光赫。犹记得那日慌乱，后来麒麟无论无何也不愿改名。
“大晚上的，叫老子做什么？”星光倏然从手腕间蹿了出来，带着灵光坐在地上，“墓碑冷，靠着老子吧。”
“你别学我师祖说话……”
钦原淡淡地说着，眼眸也低垂下来。
他靠在麒麟身上，坐在一片孤坟之间，掏出一颗金丹，放进嘴里嚼着。
星光不与他争辩，头却凑了过来：“摸摸老子的角，吉庆必来。别那副死了师祖的样子，想想自己有多幸运。”
苦涩的味道蔓延，他确实很幸运。
可是眼里盈上了水汽，不是景烁了，怎么也觉得自己变得脆弱。
“别跟老子说你没出息到想哭。”星光把肉角蹭了过来，在钦原的手心磨了一瞬，“你若是想星光赫，就把老子当作你师祖吧。”
“靠！休想占我便宜！”
钦原吞下金丹，那些修为又化在腹中。
忽然觉得自己拥有了力量和勇气，鬼气化为刀刃，在空墓碑上刻下了师祖星光赫的名字。埋了一粒金丹在地藏王屏障中，封入了土层深处。
“师祖，我定背好你的锅，不负你所托。”
星光转头看了一眼，叹道：“我就没见过这么丑的碑文……若是你师祖真的在坟里，能跳出来揍你了！”
钦原：“……”
清晨的光芒分外耀人，鬼界本不见这么强的日光。
钦原睁开眼的时候，才看见那是罗喉星的光华，早已湮没了金乌。
姜文昂和夏明宇甩着胳膊爬出来，看见钦原还是素素红衣，异口同声道：“你怎么又变回景烁了？”
“用这身皮相方便。”钦原招了招手，给姜文昂也换了一副皮相，“你就当百里远吧，也好显得本殿下高大威猛一些。”
“高大威猛”的宇文景烁，带着姜文昂去看张贴的榜单，夏明宇先回魔界了，还惦记着那边的情况和百里央。
阿旁罗刹在分着队列，他们和众鬼一样站立在两旁。
不多时，杜若和宇文川从府里走出，鬼怪们忽然就变得喧嚷。
“钦原殿下！钦原殿下出来了！”
“殿下可以说说，你是如何进出卡洛神殿，还活下来的吗？”
“殿下，我们此去妖界，胜率有几成？”
杜若收去了她的女态，身着麒麟暗纹的红衣，站在鬼怪们的簇拥当中，罗喉凶星的下方。
她道：“此去胜算几成，本殿下不知晓。”
众鬼忽然唉声叹气，有的已经心生退意。
杜若继续沉声道：“诸位听着，人间的战乱虽然停止了，可是妖灵在不断传播！”
“我知晓你们有担忧，但是想想，你们活着的家人，想守护的人，他们都不能受伤！不能参战！不能再被妖灵寄宿！”
“今日，我们便出了这阴森寒凉的鬼界，去守护人间！与信都风华和他的颅影卫一战！”
叹气的鬼怪忽然又开始长声呼嚎，有些修为的全都兴致勃勃。
钦原听着她一番壮烈慷慨的演讲，苦笑道：“呵……这种笼络鬼心的事，我可真是做不来。”
姜文昂指着府门，比着手势想说些什么。
可是他的话语淹没在吵嚷当中，九殿鬼君从府里走了出来，替杜若理了理她的衣领。
钦原凑前一步，便听他的父君道：“阎王坐镇鬼界，本君与你们同去。姜文昂，本君走前方，你护好吾儿钦原。”
钦原：“……”
——爹啊，你儿在这里呢。你咋连你儿子都认不出来？
庞大的队伍从酆都城出发，九殿鬼君一马当先，在黑翼陵外拉开了一道裂口。
近千只鬼怪依次返回了阳间，他们飘动着，交谈着，赶往妖界入口蜀丰山。
钦原的红衣在风中飘荡，于一圈粗布麻衣中格外显眼。
想起姜文昂刚才在比手势，就问道：“姜文昂，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看见老衡了。”姜文昂向身后一望，他此刻是百里远，也不高。在千只鬼怪的队伍中没有找到那个身影，“老衡是若云移楼的时候被送到鬼界的，他应该认识景烁。”
“两千年了，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话音未落，一双指甲漆黑的枯手搭到了肩头，钦原整个人停滞在原地，老衡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Yi=β0+β1X1i+β2X2i+…+βkXki+μii=1,2，…,n”
老衡一说话就掉出长舌，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
钦原只好照着在炉子里的样子伸出手来，看老衡一笔一划地在他手掌上写下一句简短的话。
“此行有诈。”
“什么诈？你知道些什么？”
钦原刚问出这句话，后面的鬼怪就拥挤过来。
本就和他走得不近的姜文昂被推到了前方，老衡也拉紧了他的手掌疾速写下了两个字。
“阎王。”
两人的手脱开，钦原在推攘中回望，只能看见老衡逆流挤出了队伍，然后在旁边双手合十，对他比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两千年了，从渡魂楼中出来的鬼怪早已去投生。
老衡心有执念，一直留着。
钦原在想，前世星光烜和蓥然圣使共造锁魂楼，老衡必然是知晓了某些真相。
至于此行，父君说阎王坐镇鬼界，他领导各位去往妖界。
阎王不知晓现在的钦原殿下是他女儿假扮的，若有什么诈，应该是针对他们父子设计的。
他的心里一下松落了，父君和阎王要好，他曾猜想着他们会不会是合谋。
但如今知晓阎王在算计他父君，或许，父君并不清楚阎王的恶行。
想到此处钦原开始大步往前，不多时就走到了父君和杜若身后。
蜀丰山的结界完全被毁，青牛像也碎落在旁，妖门大开，很容易就踏入了妖界。
这里一片衰败，枯枝败叶散落一地。
想来是长了腿脚的妖都逃了，而那些作为养分被汲干的，就只留了铺陈千里的尸体。
“父君，派出去的阿旁罗刹说，万魂炉此刻就在妖界地裂峡谷当中。信都风华他们也应该是在继续启用它。”
钦原听见杜若这样说着，连忙凑了上去：“不不不，那个万魂炉是假的。真的万魂炉在卡洛神殿中。”
“你谁啊？”九殿鬼君回过头来，看见钦原的面容一怔。好半天才道，“本君，好似见过你。”
钦原心中一喜——老爹终于认出自己了！
他靠得更近一些，低声道：“此行有诈，我隐藏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