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涛剑柄冽浪闪烁，就着这抹晨曦镀上的寒光，百里沧浪一个人面对着粪池前后的四人。他的长发已然在刚才的麒麟车上散脱，此刻正披在肩头，一缕青丝正好挡在左眼之前，右眼所见并不真切。
剑柄横举，先是指向了明德长老的方向。
“可以啊……德富师尊？您不是说您是大陆上的宇尘国人吗？——怎么，现在宇尘国是划归魔界了？”
年轻的明德长老失了刚才的气势，解释道：“本尊当时不是也告诉了你，本尊说的话不可全信，还要细细推敲吗？”
百里沧浪浑然未听，剑柄一转，又移向了夏明宇的方向。
“可以啊夏明宇……说要陪我过每一个生辰是吗？难怪德富师尊走后不久你就离开了……拜两个师尊，你对得起宇文德泽？”
“我是魔族，我先拜明德师尊的！”
夏明宇还在嘴硬，被钦原一把打了下后背，他从来没见过百里沧浪这样生气的样子，生怕夏明宇再捅娄子。
果然，百里沧浪再次嗤笑一声，剑柄一低，指向了百里央，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颤抖着道：
“可以啊……弟弟……你既然早就知道夏明宇的身份，还有这等好出路……瞒着我很好玩儿吗？”
“你当你哥是傻子吗？好骗吗？全天下就你一人聪明！？”
“哥哥……不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你是不是觉得哥哥为了你不至于魂飞魄散，又嫁人又卖身，四处求鬼告魔的样子很好看啊？”
“——梁和通已死无全尸了，什么仇什么怨……不报也罢！”
钦原听出他的情绪，连忙用百里沧浪刚才的那句话劝他：“你莫生气莫生气，大家还是兄弟……有话好好说……”
“兄弟？”
“亲的、认的，都骗我！”百里沧浪不想再听百里央的哀求，“我没生气啊……我在好好说话……”
他以剑顿地，转了身子。整个人颓然下来，清涛拖拽在地上，摇晃着往回山下走去……
“不陪你们演了……下地狱的又不是孤……自由自在的游魂时间，每日搞得险象环生是为了什么！？走了钦原……不如回鬼界，喝凌塔老窖！”
百里沧浪的语调苍苍凉凉，不知不觉间，用上了前世的自称。
孤家寡人、高处甚寒，堪比萧风扫过落叶，一袭白衣绣浪飘荡，只身孤影、踽踽独行……
钦原反复确认了几次，百里沧浪没有指责他分毫，而且还叫了他的名字，心中也是明白之前错怪了他与百里央合谋。
他此刻连夏明宇是否骗人都顾不上了，赶紧三两步跑上前去，跟在百里沧浪的背后，想说一些安慰的话语……
“百里沧浪……你别那么难过……你看啊，夏明宇不是还骗了我吗？本殿下好好着的，不缺他一个兄弟！”
“德富师尊他曾经也是待你很好的……就算他是明德长老也没什么啊……和他是宇尘国人没有太大区别……”
“还有你弟弟……他——”
百里沧浪走了一截，确定身后的那些别人都听不见了，他忽然回过头来，凤眸没有光华：“钦原……我们和离吧……”
心底里一下刺痛，钦原瞬间说不出话——当初百里沧浪就是为了百里央才假扮新娘嫁给他的，如今他已然失望至极，连前世都不想再查了，自然而然说出了这句话。
一番沉默以后，百里沧浪也没有等来回答。于是他回过头去，朝着下山的小路走。
一前一后，一个失魂落魄地迈步，一个紧追不舍。
“百里沧浪……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钦原的声音就在身后，化在风中，显得那样不真切。
百里沧浪不敢回头，只是答他：“假的……骗你的……只是为了让你帮我查案。”
“你不是说……你从年少时就真的喜欢我吗？”钦原不肯信那个回答，他鼓着勇气又问了一句。
“太久远了……年少时候……不作数了……”
百里沧浪分不清自己在同谁置气，伪装起来的盔甲如同龙鳞，他怕被片片剥开，一寸寸撕碎。
前世今生，他不止先表白过一次。
可是曾经换得一句不愿，如今得了一声不信。他确实不值得信赖……他心机深、谋略重，他和弟弟一样喜欢卖惨，将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
或许在今日之前他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可恶，可是当他彻底对弟弟失望的那一刻，也彻底憎恶了自己。
傻鸟是傻，就像他在百里央面前一样好笑。
钦原每一次答应自己，每一次轻易原谅自己，百里沧浪都会有种得逞的快感，没觉得有丝毫愧疚。
他忽然厌弃这样的自己，不想再绑着钦原。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喝凌塔老窖。
只想大醉一场，只想浪荡世间，从此不复专情深情，也不会多情纵情。
奔到山脚下的时候，面前是九翼帝龙的王城，一条小溪挡住了他的去路。
就要日出了，百里沧浪忽然感到身后的脚步是一直紧随着的，钦原不敢靠得太近，他只是说：“——可是……我喜爱你啊……”
溪似粼粼飞泉，水波湍湍急流。
百里沧浪终于驻足，在脚下水浪欢快的奔腾声中，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怀疑那是在梦中。
他害怕醒来以后一切都会消逝，所有的爱意化为虚无。而他会发现自己还独自躺在白星宫含凉殿的奢靡床榻上，手中握着的只有三根金羽。
“不管你是怎样……我真的，从年少时起，就喜欢你。”
钦原重复了一句，一字一顿。
他说着他从未说过的卑微话语，几乎是祈求了。他无不真诚，无不痛惜地说：“和离必须双方心甘情愿，才可破掉鬼契……我不愿……所以我们能不和离吗？”
就在这失了魂魄的瞬间，耀眼的金光从城池那头透出。一轮皦日展露出头角，刹时照亮了整个王城！
——我答应你，死生不离；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在这突如其来的明亮之下，百里沧浪身披霞光。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见钦原周身都是朦胧的暖光，可是他的脚步已然踏入溪流，刺骨的凉意透过靴面，浸润在脚踝上。
“殿下不是说……皓月当空，何寻皦日吗？”
钦原不望他，只看着远处的日光：“可是现在日出东方……长夜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