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确实很长。
在客栈讲述前世，在海中携手巡游，在魔界腾着麒麟车，在富明山遇见了前世友人。
一夜未眠，长夜难熬。
而钦原度过的长夜是整整七年，鬼识空间的土地上有颗种子，陷落在那凹痕之中，不得生根发芽。
他的世界只有月华没有日光，他的心下空无一物，可他却不能想象那里曾开出过怎样的罂粟骨朵。
但即使这样，他也记得那些平淡到不能生出情感的过往，不愿放过一分一毫。
新婚夜，床榻前。那个解|开赤红色九层华服，同他说话的男人，是他的百里沧浪——他从未错认，那才是他的故人。
“怎么就说到这些了……我还在生气呢……殿下，你哄哄我。”
百里沧浪张开双手，站在原地，此刻他反而无比平静。
他甚至没有像那个除夕夜在鬼界一般迈出一步，他只是卸下了盔甲，露出柔软的一面。任何人，都不曾见到百里王的另一面。这一面，只对钦原展露。
日出时，他在哭。
他已经是个鬼了，流不出一滴眼泪。面上平静泰然，没有欣然和激动，可是他知道自己在哭。
前世分别的时候他没有哭过；日复一日不见希望的时候没有哭过；被误解被厌弃的时候没有哭过。自始至终他没有流过一滴泪，只有那受伤的右眼会不争气地出血。
此时此刻，红衣的鬼族殿下就在眼前，皦日越来越高。但他想——如果他还活着的话，该是在流泪的吧。
前世与今生的景象重叠，钦原所见仿佛又是那个单纯的百里世子。就像那日在墨苍山的沐霖泉边，也是听着这样的泉水声音。少年的百里沧浪许诺说：“钦原，我不会放弃的。”
或许他放弃了主动走来，但他还是张开了双手，他也曾说过：“钦原，我在原地等你。”
绣浪的衣摆在金光中飘起，红衣的鬼族殿下跑过来，脚步踩入了泉水，将他抱进怀中。
被拥抱着的时候，方觉得一切真实。
所有的光影都回归了，钦原的月匈膛还是那样暖。百里沧浪曾在上面刺过一剑，洞穿他的身躯，也曾迷恋这份火热，执着地期待深刻。
曾经他求不得一个永恒，只能说走到绝路。
生也有涯，成鬼永恒。其实他早盼着死亡。
如今他已是鬼界一鬼，可以甘心不入轮回。
钦原抱着百里沧浪，没有用那种揉进骨血的力道。他好像终于学会了尊重和包容，不会再对他予取予求。百里沧浪说，哄他。钦原就开始哄了，只是不再说方才的话而已。
“你说你怕的太多，求的太少——从此你什么也不用怕，你求什么，本殿下就给你什么。”
“你若是想疯，我陪你疯。你想喝多少凌塔老窖，就算醉死了，我也陪你喝到底。”
“你可以骗我，可以不信我，没关系——我信你，就够了。”
“你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陪你踏遍三界，死生不离！”
鬼中贵族钦原殿下，最赋薄幸的红衣一鬼。就是从此刻，开始说深情的话，专情的话。
溪水浸湿了两人的衣衫，皦日从东方冉冉升起。鬼识里那些红罂粟的碎片聚拢起来，如同长相思根植心间。
碎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滋养新生。今夕的种子再次发芽，这一次能得化解，不用剖开心脉，不用怀着遗憾拔除……
九翼帝龙悠悠然飞在云间，每次日出，他都会集纳一次金乌之力，顺便巡逻自己的土地。
溪水中两个奇怪的鬼抱在一起，他目力极佳，定睛一看，竟就是那哭着喊着要找弟弟的小鬼和胆敢忤逆他的鬼族小殿下。
“踩水容易得风湿病……钦原，鬼神东岳没教过你吗？”
魔界帝君化作了人形，终于不是高高在上。他站在富明山脚的小溪边，决心替东岳管一管他这个不听话的小徒弟。
钦原抱着百里沧浪，手不肯松开：“帝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的……我们现在很难过……”
帝龙的目光扫视着他们，只一眼就能看出为何。好歹也和东岳有关，于是他道：“随本座来罢……你们所触及的谜底，并不是真相。”
魔界王城有六街三市，万户千门，来来往往的都是魔族兽人。钦原和百里沧浪跟在九翼帝龙身后，穿越城池，来到了紫雾阴霾相罩的缚南宫。
这里修建着五凤高楼，辨不清到底有多少层。顶端埋没在云雾间，方一进去，就见宫里的狮象狻猊、麖麂獐、狡儿神獒全都跑来叩头参拜。
百里沧浪想到自己昨日不知死活地去抱帝君的龙头，后背都是凉汗，后怕不已。
九翼帝龙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也不道“平身”，就拖着长衣摆一路走进了主殿。那一刻，钦原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只见这高达十丈的主殿当中，房梁是金光万道，带着滚滚红霓。四周雕着百十来条瑞龙，喷吐紫雾。就连四周给宾客的坐台，也是碧沉沉的琉璃造就。帝座更加奢靡，明幌幌的宝玉妆成。
九翼帝龙就那般随意地坐上了他的帝座，然后对他们说：“小朋友，请自便……”
百里沧浪左看右看，觉得瘆得慌。生怕碰坏了什么珍贵事物，他现在又一无所有，根本赔不起。
反正地面也是鹿茸皮的软毯，索性席地而坐。衣摆上还带着水渍，像上课一般盘腿凝神，等着九翼帝龙说话。
钦原见他坐了，也紧挨着他身旁。本以为帝君会讲到鬼神东岳的事，没想到他开口就说的是夏明宇。
“魔界同鬼界一样，本座也会派魔族弟子去往凡间修行。只是大陆上有信奉鬼神的宇泰国，却没有修魔道的正派。只好让夏明宇隐藏身份……”
“钦原，夏明宇与你结交，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凡是东岳想守护的人，本座都会授意多加招抚。你若要怪，就怪本座吧，别同夏明宇置气。”
钦原撇撇嘴，只能说：“不敢不敢……”